第二天一早,孫立和林萱準時出現在了紅橋醫院急診科的門口。
兩人都特意換上了一身乾淨利落的衣服,臉上帶著既興奮又緊張的表情,像兩個即將踏上新征程的士兵。
然而,當他們推開急診科大門的那一瞬間,所有的興奮和憧憬,都被眼前混亂的景象,衝得七零八落。
哭喊聲、叫罵聲、監護儀的報警聲,混雜在一起,像一個喧鬨的菜市場。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血腥味和各種嘔吐物的混合氣味,嗆得人幾欲作嘔。
一個喝得醉醺醺的大漢,正光著膀子,在走廊裡耍酒瘋,幾個保安都拉不住。
一個老太太,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天搶地,說醫生把她老伴給治壞了。
導診台前,更是擠滿了人,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對著裡麵的護士大呼小叫。
「這……這就是我們以後要工作的地方?」孫立的臉,白了。
他想像中的醫院,是乾淨、整潔、安靜的。醫生們穿著雪白的白大褂,從容不迫地穿梭在病房之間。
可眼前的景象,比他實習的那個社羣衛生服務中心,還要混亂一百倍。
林萱的眉頭,也緊緊地皺了起來。
她雖然有心理準備,知道基層醫院的條件不會太好,但也冇想到,會是這麼一副「人間地獄」的模樣。
就在兩人手足無措,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地方的時候,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醫生,快步從他們身邊跑過,差點撞到他們。
「哎,讓一讓!別擋道!」
是張波。
他手裡拿著一份病人的檢查報告,正準備衝進搶救室。
「張……張醫生?」林萱認出了他。昨天在招聘會上,她見過張波跟在羅明宇身邊。
張波這才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哦,是你們啊。新來的?」他的語氣,有些不耐煩,「羅老師在辦公室等你們,自己過去吧。我這兒忙著呢。」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又衝進了人群。
孫立和林萱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失落和迷茫。
他們穿過混亂的大廳,找到了那間掛著「主任辦公室」牌子的房間。
辦公室的門開著。
羅明宇正坐在桌前,埋頭看著一份檔案,頭也冇抬。
「來了?」他隻是淡淡地問了一句。
「羅……羅老師,我們來了。」孫立緊張地回答。
「嗯。」羅明宇放下手裡的檔案,抬起頭,看著他們,「白大褂領了嗎?」
「領……領了。」
「那就換上。」羅明宇指了指牆角的衣櫃,「從現在起,你們就是紅橋醫院急診科的醫生了。我不管你們在學校裡學得怎麼樣,成績有多好。到了這裡,一切從零開始。」
「在我這裡,冇有理論考試,也冇有口頭提問。你們的『麵試』,就在這片『戰場』上。」
他指了指門外那片混亂的景象。
「從今天起,你們兩個人,就跟著張波。他讓你們乾什麼,你們就乾什麼。我不看你們的簡歷,也不聽你們的豪言壯語。我隻看你們,在麵對病人的時候,是怎麼做的。」
「三個月。三個月後,我會決定,你們是走,還是留。」
羅明宇的話,簡單,直接,不帶任何感情。
孫立和林萱的心,都沉了下去。
他們原以為,今天會有一個正式的入職談話,或者是一個簡單的歡迎儀式。
冇想到,等待他們的,是如此冷酷的「下馬威」。
兩人換上白大褂,感覺那件衣服,有千斤重。
他們跟著張波,走進了急診科的「戰壕」。
「你們兩個,先從最簡單的開始。」張波現在,已經頗有幾分「大師兄」的風範了。他指著導診台後麵堆積如山的病歷,「把這些病歷,都整理了。按照日期,分門別類,缺項漏項的,都給我補上。」
「啊?整理病歷?」林萱愣住了,「我們是醫生,不是文員。」
她想的是,能立刻跟著羅明宇,學習那些高深的醫術,或者至少,能上手看看病人。
冇想到,第一份工作,居然是乾這個。
「醫生?」張波看了她一眼,笑了,那笑容,像極了當初的羅明宇,「在我這裡,連病歷都寫不好的人,不配當醫生。羅老師說了,一份病歷,就是一個病人的生命軌跡。你連他的軌跡都理不清楚,還談什麼救他的命?」
「這是羅老師給你們的第一個考驗。做,還是不做?」
林萱咬了咬嘴唇,冇再說話。她默默地走到那堆病歷山前,開始了一份一份地翻閱。
孫立則二話不說,直接就上手乾了起來。
他雖然心裡也有些失落,但他記得他爸跟他說過的話:醫生,要從最基礎的活兒乾起。連地都掃不乾淨,還想上天?
一整個上午,兩人就在導診台後麵,與那些字跡潦草、邏輯混亂的病歷,作著鬥爭。
他們看到了各種各樣奇葩的診斷,各種各樣不規範的用藥。
他們這才明白,羅明宇為什麼要進行如此嚴厲的改革。
這家醫院,從根子上,就已經爛了。
到了中午,兩人累得腰都快直不起來了。
張波給他們一人買了一份盒飯。
「怎麼樣?還習慣嗎?」張波一邊扒著飯,一邊問道。
「不習慣。」林萱揉著痠痛的脖子,老實地回答,「我覺得,我這四年大學,白讀了。」
「這才哪兒到哪兒啊。」張波笑了,「想當年,我剛來的時候,比你們還慘。羅老師訓我,跟訓孫子似的。我好幾次,都想捲鋪蓋走人了。」
「那……那你為什麼還留下來了?」孫立問道。
「因為,在這裡,我真的能學到東西。」張波的眼神,變得明亮起來,「在別的醫院,我可能一輩子,都隻是個開化驗單、寫住院單的住院醫。但是在這裡,羅老師他,是真的把我,當成一個『刀客』來培養的。」
他放下飯盒,看著兩人,認真地說:「羅老師這個人,看著冷,其實心裡熱得很。他對你們嚴格,是因為他對你們有期望。你們要是能在他手底下熬出來,我保證,你們以後,會感謝他一輩子。」
就在這時,外麵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喊聲。
「醫生!醫生!快來人啊!有人不行了!」
三人立刻扔下飯盒,衝了出去。
隻見一個年輕的女人,抱著一個看起來隻有一兩歲大的孩子,衝了進來。
那孩子,麵色青紫,嘴唇發黑,四肢癱軟,已經冇有了呼吸。
「窒息!快!搶救室!」張波大喊一聲,抱起孩子就往搶救室衝。
林萱和孫立,也下意識地跟了進去。
搶救室裡,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心跳停了!快!心肺復甦!」
張波跪在搶救床上,開始給孩子做胸外按壓。
羅明宇也聞訊趕了過來。他隻看了一眼,就立刻問道:「怎麼回事?異物吸入?」
「不知道啊!」孩子的母親哭得都快斷氣了,「他……他剛纔在吃果凍,吃著吃著,突然就這樣了……」
「海姆立克!快!」羅明宇當機立斷。
他從張波手裡接過孩子,將孩子趴在他的前臂上,頭朝下,用另一隻手的掌根,用力地叩擊孩子的背部。
一下,兩下,三下……
冇有反應。
孩子的臉色,越來越紫。
羅明宇的額頭上,也滲出了汗珠。
他立刻變換姿勢,將孩子翻過來,用兩根手指,快速地衝擊孩子的胸骨。
一下,兩下……
還是冇有反應!
監護儀上,那條直線,像一把冰冷的刀,刺痛了在場每一個人的眼睛。
「不行……氣道完全堵死了……」羅明宇的臉色,凝重到了極點。
他知道,再拖下去,孩子就真的冇救了。
他猛地抬起頭,對著旁邊已經嚇傻了的林萱和孫立,吼了一聲。
「喉鏡!手術刀!」
他的聲音,像一道驚雷。
他要乾什麼?
他要……切開這個孩子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