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一號床。紅燈持續閃亮。
監護儀上跳動的數字讓人後背發涼。
心率145,血氧飽和度在呼吸機純氧供給下勉強維持在88%,血壓靠著大劑量去甲腎上腺素維持在90/60mmHg。
最致命的是腹內壓。
張波操作著測壓管,讀取膀胱壓間接反映的腹腔內壓力,念出數字時連聲音都變了調:「腹壓28mmHg。」
正常人的腹內壓接近0,重症胰腺炎導致大量腹腔滲液和腸道麻痹,氣體和液體滯留在腸腔內,將整個腹部撐成了一個馬上要爆炸的高壓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好用,.隨時享 】
28mmHg的壓力,直接往上頂住膈肌,讓肺部完全失去擴張空間,這就是ARDS發生的根本原因;往下壓迫下腔靜脈,導致腎臟等內臟缺血壞死。
這叫腹腔間隔室綜合徵(ACS)。
現代醫學對於腹壓超過25mmHg且伴有器官衰竭的患者,唯一的出路是開腹減壓。
把肚皮豁開,讓腸子在外麵脹著,度過極期後再縫合。
跟隨張波實習的規培生趙明是臨床醫學剛畢業的,看到這資料趕緊說:「羅老師,必須馬上送手術室開腹。再拖下去腎功能徹底完蛋。」
羅明宇站在床頭,看了一眼楚建國的舌苔,厚膩黃燥,幹得起了裂紋。「不能開。他現在的凝血酶原時間延長,D-二聚體極高,存在DIC傾向。這一刀下去,腹腔裡的血根本止不住。死在手術台上的機率是百分百。」
趙明急了:「那西醫的保守治療也治不下來啊!市一醫院給他上了最好的抗生素、生長抑素,洗血也洗了,不僅沒好轉還惡化了。」
這時候,特需部的門被推開。
楚建國老婆陳芸沖了進來,背後跟著那個遠景健康的業務經理李強。
李強開口,看似關心實則施壓:「羅主任。楚總可是紅通貿易的董事長,長湘市有頭有臉的人物。我們遠景健康幫著聯絡轉院,就是相信紅橋的技術。要是你們這裡的裝置和用藥比不上市一醫院……這萬一出了事,對紅橋名聲不好交代。」
原來楚建國是遠景健康的高階VIP客戶。
李強打的算盤很清楚,把這顆隨時引爆的地雷丟給紅橋,一旦治死了,遠景就能操縱輿論:什麼神醫,這不還是治死人了。
羅明宇頭都沒回,目光仍舊落在監護儀上,丟了一句給孫立:「讓家屬簽病危通知書。閒雜人等清出ICU。」
孫立冷著臉上前,直接把李強往外推:「探視時間沒到,關門。」
陳芸拉著門框哭喊:「羅大夫,你得救他。不能開刀,之前市一醫的教授也說一開刀就沒命。你用中藥,你紮針,什麼辦法都行!」
「辦法有。」羅明宇走過去,遞給她一管冷水洗過的鋼筆,「去家屬等候區簽字。我保他不用開刀,但搶救期間誰都不準進。同意就簽。」
陳芸顫抖著簽了字,被護士攙了出去。
門關上。ICU裡隻剩下機械的泵注聲。
「林萱,藥房去開方。」羅明宇報藥名,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生大黃三十克,後下。芒硝二十克,沖服。厚樸二十四克,枳實二十四克。大承氣湯原方。加桃仁十二克,赤芍十五克。急煎至三百毫升,要濃縮液。」
趙明聽著劑量,眼睛越睜越大:「羅老師。生大黃三十克?重症急性胰腺炎指南裡明確要求絕對禁食水,胃腸減壓。你這不僅從胃管往裡打藥,還用這麼大劑量的生大黃。這不是反臨床路徑嗎?」
「指南是給人定的,不是給死人定的。」羅明宇走到床尾,「六腑以通為用,他現在的腸道是徹底麻痹的死水。大便在一週內根本沒解過。那些毒素吸收入血,就是細胞因子風暴的源頭。這就是中醫講的『陽明腑實,痞滿燥實堅』。大承氣湯就是非手術的開腹減壓。用藥不僅通下,還能改善微迴圈。」
趙明還是不敢相信:「三十克的量,腸管一旦承受不住穿孔怎麼辦?」
「去把錢解放叫來。」羅明宇沒有解釋,直接安排任務,「另外請李師傅也進一趟ICU。」
十分鐘後,戴著墨鏡的瞎子李和提著工具箱的錢解放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藥液已經送達。濃黑的藥汁散發著刺鼻的苦寒氣味。
羅明宇吩咐張波:「從胃管打入一百五十毫升。剩下的加溫水稀釋到五百毫升,保留灌腸。」
藥液注入患者體內。半點動靜都沒有。腸鳴音依然是絕對靜止的0。單純依靠重症患者本身的腸胃糯動去消化藥液,太慢了。
「老錢,把紅橋七號低頻脈衝儀接上。電極片貼在天樞、大橫、足三裡。」羅明宇指了指幾個穴位。
錢解放熟練地操作機器,拉出幾根帶有磁片的導線,穩穩貼在肚皮上。「引數多少?」
「頻率調到四十五赫茲,連續波。」
機器啟動發出嗡嗡的低頻聲響。
「李師傅。」羅明宇對瞎子李說,「腹內壓極高。我用藥去攻裡,需要你用手法在外引導氣機。順時針,沿結腸循行路線推拿。」
李師傅沒多廢話,擼起袖子,雙手覆在楚建國光滑如鼓的肚皮上。沒有用大力去按,那樣會導致腹壓驟增。他用的是內家功夫的「震」字訣,掌心懸在麵板上方,靠小臂發力帶起高頻震動,一寸一寸捋著降結腸的位置往下導。
西藥去甲腎上腺素泵注不能停,脈衝儀震動,手法推拿,大承氣湯在內起效。這就是中西醫結合重症救治的絕殺手段。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一個小時,兩個小時。
監護儀上的腹壓數字毫無變化,依然死死卡在28。血氧降到了86%。
門外,李強拿著手機正隔著玻璃拍照,螢幕上敲出半行字:「紅橋醫院庸醫誤人,知名企業家殞命ICU……」
就在第三個小時開始的第七分鐘。
突然,李師傅停下手,退後半步:「有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張波手裡的聽診器捕捉到了一聲極其微弱的長音。
「咕嚕——」
這聲音在死寂的ICU裡,猶如天籟。腸鳴音恢復了。腸道平滑肌被大承氣湯和電流刺激喚醒。
緊接著,「噗」的一聲悶響。
一股讓所有人幾乎無法呼吸的惡臭,從被子底下爆炸式地散開。
顏色如柏油般的陳舊性血便和惡臭糞水,順著排泄管狂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