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十分,長湘市繞城高速連環車禍搶救結束。 看書首選,.超順暢
急診大廳滿地狼藉。
血汙、泥水混雜著醫用酒精和雙氧水的氣味,刺鼻得讓人睜不開眼。
一次性鋪巾堆在角落,像剛打完仗的戰壕。
張波趴在分診台的電腦前,隻用了一秒鐘就睡著了,呼嚕聲打得震天響。
林萱靠在走廊的不鏽鋼座椅上,手裡還捏著兩根沒用完的銀針,頭歪在牆壁上,連白大褂上的血點子都沒擦。
羅明宇在洗手間,用肥皂搓洗著雙手。
冷水衝過指縫,水流泛著淡紅。
洗了三遍,他才把紙巾抽出來擦乾。
剛走出洗手間,孫立迎麵撞過來,手裡拿著個按得快要冒煙的計算器。
「資料全出來了。」孫立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聲音乾啞,「十五個重傷,三十八個輕傷,全部活下來了。沒有一例轉院,目前生命體徵全穩。」
羅明宇沒多大反應,走到大廳看了一眼:「耗材還剩多少?」
「幾乎見底。」孫立把一張明細表遞過去,「康達那邊切斷西藥供應鏈之後,紅橋一號和二號的產能本就緊繃。昨晚這一耗,庫存連三天都撐不住。我已經讓陳師傅帶著人去後院開大鍋熬抑菌液了,錢老頭也在趕製止血粉。」
羅明宇點頭:「去定城東那家五金店的日光燈管,急診的燈壞了兩盞。另外,昨晚那個大鬧的遠景主管在哪裡?」
孫立往留觀室方向努努嘴:「醒了。臉上的玻璃碴子挑乾淨了,縫了十一針。這會兒正吵著要見你。」
留觀室裡,周建紅坐在病床上,臉上糊著紗布,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拿著手機發微信。
看到羅明宇走進來,他立刻放下手機,態度囂張地指著門外。
「你們紅橋醫院就是個黑店!不讓我轉院,強製給我治療,用了什麼三無產品的藥膏,現在我臉火辣辣的疼。我告訴你,遠景健康今天就會去起訴你們,非法行醫,強買強賣!」
羅明宇沒搭理他,走過去拿起掛在床頭的病歷卡掃了一眼:「破傷風抗毒素注射完畢,清創縫合十一針,紅橋二號止血粉外敷。體溫三十七度一。」
「你聽沒聽見老子說話!」周建紅拔高了音量。
「孫立。」羅明宇叫了一聲。
孫立從背後走出來,手裡拿著長長的列印帳單,直接糊在周建紅臉前。
「各項檢查費、手術清創費、破傷風針劑,加起來一千一百二十塊。」孫立板著臉,指了指末尾一行,「另外,你在急診大廳吵鬧,推翻除顫儀架子,砸壞了一台心電監護儀的螢幕。裝置折舊和維修費目前定損是四萬八千五。不包括你在公共場合尋釁滋事的報警處理。你是打算轉個帳,還是等經偵來局子裡跟你算?」
周建紅的囂張直接卡在嗓子眼裡,憋了半天:「四萬八?你們怎麼不去搶?一台破機器這麼貴!」
「那是德國進口的。」孫立冷冷回擊,「你不交錢也行。醫院有監控錄影,連你昨晚怎麼妨礙搶救傷員的畫麵都一清二楚。發到網上去,遠景健康高管在特大車禍現場妨礙搶救醫護人員。看看林啟明會不會保你。」
周建紅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不再說話了,低頭開始操作手機轉帳。
羅明宇轉身離開留觀室。
他沒工夫在一個小嘍囉身上浪費時間。昨晚繞城高速的車禍,市裡各大醫院早該炸開鍋了。
院長辦公室。
牛大偉抽著煙,桌上的紅色座機鈴聲沒斷過。
羅明宇推門進去。
牛大偉把市衛健委的電話結束通話,吐出一口濃煙:「趙德方打來的。」
「怎麼說?」
「噓寒問暖,大加讚賞。」牛大偉冷笑一聲,「五十三個人,零死亡,其中還有脾臟破裂、骨盆粉碎性骨折。省一醫院和市一醫院的人昨晚拒收,現在悔得腸子都青了。市裡的新聞已經報上去了,壓不住。紅橋這次名正言順立了威,遠景健康想在急救渠道上卡死我們,成笑話了。」
羅明宇坐到沙發上,摸了一下脈搏,心率九十,有些過勞。
「這不是好事。」羅明宇抬頭,「他們明麵上輸了一招,接下來就不走尋常路了。遠景健康在南邊收購藥材公司的進度怎麼樣了?」
「周文斌出手了。」牛大偉碾滅菸頭,「恆運集團的資金流直接殺過去,抬高了收購價。遠景搶了三家廠子,周文斌硬生生吃下了剩下的五家。拚財力,普羅米修斯雖然有海外背景,但周文斌在長湘市是地頭蛇。」
兩人正說著,急診科護士小王連門都沒敲,直接撞了進來。
「老大!趕緊下去。市一醫院的人送來個轉院病例。救護車直接開到大門口扔下人就走了。家屬在下麵吵翻天了。」
羅明宇起身,拍了拍白大褂的下擺:「走,去看看。」
急診科門口停著一輛沒有熄火的救護車。
平車上躺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腫脹男人,身上插滿了管子。
氣管插管、胃管、尿管、深靜脈置管,活生生像一個插滿天線的爛氣球。
陪在旁邊的是個穿貂皮大衣的女人,另外還站著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胸前掛著工作牌。遠景健康的標誌清清楚楚。
張波拿著市一醫院厚厚的轉移病歷,手都在哆嗦。
羅明宇走過去接過病歷,掃過上麵的幾個加粗黑字:急性重症胰腺炎並發ARDS(急性呼吸窘迫綜合徵)、腹腔間隔室綜合徵。
這是個死局。
市一醫院治了一週,病情惡化到多器官功能衰竭,已經建議家屬準備後事。現在強行塞到紅橋,擺明瞭是一顆雷。
死在市一醫院,那是醫學極限。
死在剛剛創造了「零死亡」奇蹟的紅橋醫院,那就是醫療事故。
羅明宇看向那個穿西裝的遠景健康業務員。
業務員退後半步,沒出聲。
穿貂皮大衣的女人衝過來,一把亂抓向羅明宇的胳膊:「你是羅大夫對不對?外麵都說你們醫院起死回生。你們得救我老公,用最好的藥,多少錢我都給!」
羅明宇避開女人的手,目光停在男人的腹部。腫脹如鼓,麵板發亮,連肚臍都翻了出來。
「推到ICU一號床。」羅明宇下令,「張波,查最新氣道壓指標。林萱,準備大承氣湯和灌腸器材。」
他轉身,沒有看遠景健康的業務員,隻有三個字留在冷空氣中。
「接急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