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師傅入職手續辦得極快。
孫立在用人方麵有個心得——越是野路子出身的人,手續越要做得滴水不漏。
合同、免責條款、患者知情同意書,三份檔案讓法務連夜趕出來,措辭比省一院的還嚴謹。
牛大偉在簽字欄上蓋了院長章,吐了口茶葉沫子說:「又收了一個。羅明宇這小子,把紅橋醫院搞成收容所了。」
孫立翻了翻白眼:「院長,人家叫不拘一格降人才。」
「行行行,人才。」牛大偉把章扔進抽屜,「別的我不管,出了事羅明宇自己扛。」
李師傅第一天正式上崗,早上七點半準時到。
他不肯穿白大褂,說穿了施展不開,最後妥協套了件醫院發的淺藍色工作服。
孫立在胸口別了個工牌,寫著「康復理療技師 李德明」。
「原來您大名叫李德明。」張波遞水杯。
「戶口本上寫的。」李師傅接過杯子,用手指摸了摸杯壁溫度,確認不燙才喝。
上午的第一個病人不是魏淑芬,是ICU隔壁床的擠壓綜合徵工人——趙大勇。
趙大勇的腿保住了,命也保住了,但問題來了。
右腿在兩噸水泥板下壓了四個小時,雖然做了減壓引流,肌肉壞死的範圍還是不小。
活下來的肌纖維被瘢痕組織黏連,膝關節屈伸角度隻有二十度。
換句話說,腿是直的,彎不下去。
張波之前試過被動活動,趙大勇疼得嗷嗷叫,一腳差點踹到張波臉上。
李師傅坐在床邊的馬紮上,雙手覆蓋在趙大勇的右膝上方。
「疼就喊,別忍。忍著反而肌肉緊張,我下不去手。」
趙大勇咬著毛巾,眼珠子瞪得溜圓。
李師傅的拇指找到了髕骨上緣的粘連點,指腹用力旋轉。
這個動作在教科書上叫「彈撥法」,但教科書上畫不出來的是力度——他的拇指陷入肌肉大概半厘米深,不多不少,剛好抵住瘢痕組織和正常筋膜的交界線。
「啊——」趙大勇的毛巾掉了,嘴裡蹦出方言國罵。
李師傅不理他,拇指繼續碾。
一條粘連帶在指腹下「哢」地彈開,趙大勇渾身一顫,冷汗唰地下來了。
羅明宇站在一旁監控。
望氣術視野裡,趙大勇膝關節周圍淤滯的氣機在李師傅手法作用下一點點鬆動,像冰河開始化凍。
「扶住他腳踝。」李師傅吩咐張波。
張波兩手抱住趙大勇的腳踝,李師傅雙手托住膝窩,緩慢施加壓力。
膝關節發出一連串細碎的響聲——不是骨頭響,是粘連的軟組織在撕裂。
趙大勇叫得聲音都劈了。
他老婆在門外急得直跺腳,被孫立攔住了。
「李師傅這是在幫你老公把腿揉軟和。不揉開,以後就是瘸子。」
「可他叫得也太慘了……」
「叫得越慘,說明效果越好。」孫立胡扯了一句,自己也不信。
十五分鐘後,李師傅收手。
趙大勇躺在床上大口喘氣,工作服被汗水浸透。
「試試彎腿。」
趙大勇咬著牙,慢慢收縮大腿肌肉。
右膝關節顫顫巍巍地屈曲——二十度,三十度,四十度——
「四十五度。」張波蹲在旁邊用量角器量,聲音發抖,「比昨天多了整整二十五度。」
趙大勇的老婆衝進來,抱著他的腦袋哭。
趙大勇疼得齜牙咧嘴,但嘴角是往上翹的。
李師傅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
「每天一次,連做兩週。兩週後能彎到九十度,這條腿就算保住了。」
羅明宇遞了條毛巾過去。
李師傅擦了擦手,鼻子抽了抽。
「你們醫院食堂幾點開飯?」
「十一點。」
「有麵條嗎?」
「有。」
「加個荷包蛋多少錢?」
孫立在門口探頭:「食堂荷包蛋兩塊錢一個。李師傅您隨便吃,走內部帳——」
「我自己付錢。」李師傅拎著帆布袋往外走。
孫立看著他的背影,扭頭問羅明宇:「這老頭是真犟還是跟我客氣?」
「真犟。」羅明宇把量角器還給張波,「八年前被人坑過一次,現在不欠任何人情。你別硬塞,他反感。」
「那我把食堂麵條的份量加大總行吧?」
「隨你。」
李師傅在紅橋待了三天,魏淑芬的右手肌力從二級漲到了三級。
能舉起胳膊了,雖然舉不高,但進步肉眼可見。
偏癱側的肌肉不再是死麵團,開始有了彈性。
配合羅明宇的電針和林萱開的補陽還五湯,恢復速度比預估快了一倍。
魏淑芬的女兒專程從外地趕來,看到老太太能自己拿勺子舀粥喝,當場就跪下了。
李師傅被嚇了一跳,倒退兩步差點被馬紮絆倒。
「別跪。我就一按摩的,受不起這個。」
第四天上午,羅明宇正在辦公室翻李師傅交上來的手寫病程記錄——字跡歪歪扭扭,但內容專業得讓人吃驚,每個關節的活動度、肌肉張力變化、甚至皮溫差異都記得清清楚楚,全憑觸覺——孫立推門進來了。
「羅哥,門診來了個棘手的。」
「什麼情況?」
「三十二歲,女的,職業芭蕾舞演員。不是跳舞受傷,是懷孕。」
羅明宇抬頭。「懷孕來急診乾嘛?」
「人家不是來生孩子的。她懷孕六個月,但脊柱側彎加重,骨盆傾斜。市婦幼說她骨盆條件太差不能順產,建議剖腹產。可她從小練功,脊柱做過矯形手術,腰椎打了四顆鋼釘,麻醉科不敢在她腰上打麻藥——蛛網膜下腔穿刺的空間被鋼釘擠冇了。全麻剖腹產倒是可以做,但她對丙泊酚過敏,上次做胃鏡差點冇搶救回來。」
羅明宇合上記錄本。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不能順產,不能腰麻,不能全麻。」
「對。市婦幼把她推到省婦幼,省婦幼推到省人民,省人民說風險太高不接,讓她去北京。她冇那個錢跑北京,聽說紅橋什麼都敢治,就找來了。」
羅明宇起身。「人在哪?」
「特需門診二號診室。她老公陪著來的,外賣小哥,急得臉都白了。」
二號診室。
女人叫方曉晴,瘦削,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筆直——職業習慣。
六個月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但她的坐姿看得出脊柱有問題,右肩比左肩高了將近兩厘米。
她老公站在旁邊,穿著美團的騎手服,頭盔還夾在腋下,滿頭汗。
羅明宇看了一眼她帶來的影像資料。
腰椎L2到L5有四顆椎弓根釘,鋼釘位置偏內側,把椎管內的空間擠得很窄。
蛛網膜下腔穿刺針根本找不到下針的縫隙。
「丙泊酚過敏,那七氟烷呢?」
方曉晴搖頭:「上次胃鏡的時候用的就是丙泊酚,過敏之後換了依託咪酯,也起了皮疹。麻醉科說我是酯類麻醉藥廣泛過敏體質,能用的全麻藥剩不了幾種,但那幾種對胎兒有影響。」
羅明宇翻完資料,把片子插回袋裡。
「方女士,我問您一個問題。您找了這麼多家醫院,最想要的結果是什麼?」
「保大保小都保。」方曉晴的聲音很平,「我知道這話聽著貪心。但我三十二了,做過三次試管才懷上這一個。」
她老公在旁邊攥著頭盔帶子,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來。
羅明宇轉頭看了看孫立。
孫立秒懂,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老錢,你在哪?……地下室?別走,羅哥有事找你。」
掛了電話,孫立又撥了第二個。
「李師傅,吃完麵條了嗎?……吃完來一趟特需門診,帶上您的傢夥什。」
羅明宇靠在椅背上,手指點著桌麵。
腰椎打了鋼釘,腰麻做不了。
全身麻醉受限。這個局麵,常規西醫思路走到了死衚衕。
但如果——不用西藥麻醉呢?
他想到了《青囊書》裡記載的「麻沸散」。
想到了華佗用針石令人「不知痛」的古法。
想到了錢解放上個月剛除錯好的改良版低頻脈衝儀。
一個念頭在他腦子裡成型。荒誕,但不是不可能。
針刺麻醉。
用鍼灸替代藥物,實現區域鎮痛,然後做剖腹產手術。
這個技術在上世紀七十年代紅極一時,後來因為鎮痛不完全、個體差異大而被主流醫學淘汰。
但那是四十年前的技術條件。
現在有經絡成像儀精準定位穴位,有低頻脈衝儀穩定輸出刺激訊號,有係統輔助判斷氣機走向——
羅明宇搓了搓手指。
「方女士,我有一個方案。但在我說之前,您得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您說。」
「您怕疼嗎?」
方曉晴的嘴角彎了一下。那是練了二十年芭蕾的人纔有的表情——她見過太多種疼了。
「羅大夫,我十四歲那年腳趾骨折,打著石膏跳完了整場《天鵝湖》。您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