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款日期是昨天。
簽發人是副局長錢文華。
羅明宇看完,冇說話。
李師傅站在門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他老婆是我十幾年前的老病號,頸椎不好,一直找我按。她今天來不是看病——是哭的。說李衛國被叫去區裡談了一下午,回來一晚上冇吃飯,坐在陽台上抽了兩包煙。她問我認不認識紅橋的羅醫生,能不能幫忙說說。」
「說什麼?」
「她說——老李不後悔報那九份報告。但他怕被調走之後,社羣那些老人換了主任就冇人管了。」
羅明宇把檔案袋放進抽屜。
「你跟她說,讓李衛國該上班上班,該看病看病。誡勉談話不是處分,檔案裡留不下東西。如果區裡要動他的職務——讓他第一時間告訴我。」
「行。我傳話。」
李師傅彎腰拎起帆布袋。
走了兩步又回頭。
「老羅。」
「嗯?」
「你那個陳師傅——膝蓋好多了。昨天我給他揉的時候他蹲下去拿了個藥罐子,站起來的時候冇扶牆。」
「那就好。」
「但他右膝內側半月板那個硬結還在。得再做四五次。你催他按時來,別不好意思。」
「我催他。」
李師傅走了。
羅明宇關上抽屜,冇鎖。
那張誡勉通知跟鐵盒裡的U盤、舊信封和一疊越來越厚的記錄放在一起。
抽屜快裝不下了。
傍晚六點,一個意料之外的電話打進來。
省藥監局藥品生產監管處馬副處長。
「羅醫生,有個事跟你通個氣。」
馬副處長的語氣跟上週在紅橋醫院時不太一樣。
上週是公事公辦的平板嗓,今天帶了一絲——不算熱絡,但至少不是官腔。
「安邦製藥東南工廠的飛行檢查結果已經上報國家局了。三號車間定性為'嚴重缺陷',涉及資料完整性和輔料超效期兩項。國家局的行政處罰建議是——暫停三號車間生產資質、召回涉及批次產品、罰款金額待定。」
羅明宇並不意外。K四天前已經傳過訊息,三號車間主任被帶走問話。
「另外——」馬副處長停了一下,「你上報的一百零三例血藥濃度資料,我們內部覈查後認定有效。省質檢所對安邦同批次留樣做了復檢,含量均勻度不合格。」
「含量均勻度」——這是片劑質量的核心指標。均勻度不合格意味著同一批藥片裡,有的藥含量夠了,有的不夠。何秀蘭和劉建華吃了「不夠」的那些。
「紅橋的名字不會出現在任何公開檔案裡。」馬副處長補了一句。
「我冇打算出現。」
「我知道。所以打這個電話。」
掛了。
羅明宇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塊脫落了一半的石膏板。
含量均勻度不合格——這說明安邦的製粒工藝或壓片工序有係統性缺陷,不是一批兩批的問題。
召回八十萬盒隻是開始。
如果國家局深查下去,整條生產線都可能被停。
但那不是紅橋的事了。
紅橋的事是——碧水灣那些因換藥受影響的老人,換回原研藥之後血壓有冇有穩住。
他拿起電話打給林萱。
林萱還在江城冇回來,但碧水灣的隨訪資料她一直遠端跟蹤。
「何秀蘭最新血壓多少?」
「今天社羣護士量的——124/76。連續五天在正常範圍。」
「劉建華呢?」
「132/84。比之前好多了,但他依從性差,有時候忘吃藥。我讓社羣護士每天打電話提醒。」
「九個人裡還有誰冇穩住的?」
「第七例張德福。他的問題不全是安邦的藥——B超發現腎動脈狹窄,繼發性高血壓。我建議他去省人民做腎動脈造影,他嫌貴不去。」
「費用多少?」
「造影加支架的話,醫保報完大概自費八千到一萬。」
羅明宇想了想。「先不走基金——基金剛被審計完,現在動錢太敏感。你聯絡省人民腎內科的老同學,問問有冇有教學病例減免的名額。張德福六十九歲,單側腎動脈狹窄合併難治性高血壓——這病例做教學演示綽綽有餘。」
「我試試。」
掛了電話。
桌上的病歷還剩最後三份冇寫完。
羅明宇摸了口袋——花生米吃完了。
他下樓去小賣部買了一袋,順便走了一趟急診科。
值班的是張波。
今晚不算忙——兩個腹瀉一個崴腳,都處理完了。
張波坐在分診台後麵翻手機,看到羅明宇過來,把螢幕關了。
「看什麼呢?」
「卓偉那篇文章的評論。」
「有什麼新動靜?」
「康達雇的水軍被網友扒了。有個帳號一天發了四十七條評論,每條格式都一樣——'某些媒體為博眼球不惜血口噴人'後麵跟不同的標點符號。網友把四十七條截圖拚成了一張長圖,底下評論說這是ctrl C最拚命的打工人。」
羅明宇冇笑。但嘴角的肌肉動了一下。
「行了。該睡覺睡覺。明天——」
「明天周玉蘭女兒要打電話問化療方案的事。」張波搶著說了。
「我處理。」
羅明宇回辦公室。
關燈之前翻了一遍手機——K冇有發新訊息。李思兮從萬豪退房之後去了哪裡,依然不明。
他把花生米袋子扔進抽屜,跟那堆越來越沉的檔案放在一起。
明天繼續。
週一早上七點四十分,羅明宇在急診科換好白大褂,張波遞過來一杯豆漿和一個包子——食堂今天的早餐,說是陳師傅特意讓後廚多蒸的,餡裡加了當歸和黨蔘。
羅明宇咬了一口。「這什麼味兒?」
「養生包。陳師傅說藥食同源,你最近脈象偏沉,得補。」
「他遠端給我號脈了?」
「他說看你臉色就知道。」
包子味道不算難吃,但當歸那股子衝勁裹在豬肉餡裡有一種說不清的違和感。
羅明宇皺著眉把整個吃完了。
張波在旁邊忍笑。
八點二十分,門診開始。
上午的號不多。
一個膝蓋積液的計程車司機,羅明宇開了獨活寄生湯的方子讓他去找李師傅排隊——李師傅今天上午十二個號已經排滿了,最早空位在週三。
兩個感冒發燒的小孩,血常規正常,照新規矩冇開抗生素,給了銀翹散顆粒和退熱貼。
一個從工地送來的電焊工,電光性眼炎,角膜上皮灼傷,張波處理的——沖洗、上藥、遮蓋、明天覆查。
十點鐘,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走進急診大廳。
三十五六歲上下,身高一米八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左手腕上一塊百達翡麗的鸚鵡螺。
走路的姿勢不像病人——步幅均勻、重心穩定、目光掃視速度快。
孫立不在——他一早去嘉魚驗收第二批手術鋪巾了。
前台導診護士小王攔住他問掛號冇有。
「不掛號。」男人說普通話帶一點港式口音,「我找羅明宇醫生。」
「羅醫生在看診,請問您是——」
男人從內袋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
護士小王接過來看了一眼,臉上的職業笑容冇變,但手指捏名片的力道大了一點。
她轉身進了診室。
羅明宇正給一個腱鞘炎的會計寫處方。小王走過來把名片放在桌角。
名片上印著:Kevin Lau ·劉錦輝 · 康達醫藥集團 全球戰略與合規副總裁。
右下角一行小字——Prometheus Health Group Advisory Board Member。普羅米修斯健康集團顧問委員會成員
羅明宇寫完處方,把藥單遞給會計,目送她出門。
「請他進來。」
劉錦輝走進診室的時候打量了一圈。
牆皮脫落的天花板、嗡嗡作響的吊扇、缺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著的辦公桌。
他的目光在那塊磚頭上多停了半秒。
「羅醫生。」他拉開對麵的椅子坐下,褲線筆挺的西褲碰到椅麵上殘留的碘伏印子,冇皺眉。「叫我Kevin。」
「劉先生有什麼事。」
「林啟明副總裁讓我先過來——他的航班延誤了兩個小時,下午到。」
「來看病?」
劉錦輝笑了一下。
笑容很標準,嘴角上揚恰好十五度,露出八顆牙齒,在投行和諮詢公司的麵試培訓裡練出來的那種。
「不看病。聊聊。」
「我上午有門診。」
「不急。我可以等。」
羅明宇按了一下桌上的叫號器。「下一位。」
門開了,進來的是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
三歲小男孩,右耳流膿,疼得直哭。
羅明宇檢查了外耳道——急性中耳炎,鼓膜充血但未穿孔。
他開了阿莫西林克拉維酸鉀和耳用滴劑,交代了三天後複查。
劉錦輝全程坐在角落的加座上,翹著二郎腿看手機。
年輕媽媽出門的時候瞥了他一眼——大概不理解為什麼診室裡坐著一個穿百達翡麗的人。
第二個病人進來。
第三個。
第四個。
劉錦輝等了五十分鐘。
十一點十分,上午最後一個號看完。
羅明宇把白大褂最上麵的釦子解開,靠在椅背上。
「說吧。」
劉錦輝收起手機,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個淺藍色的檔案封。「這是康達的正式函件。」
羅明宇冇接。「念。」
劉錦輝挑了一下眉毛。「好。」他拆開封口,抽出兩頁紙。
「一、康達醫藥集團對近期不實報導中涉及的所有指控予以全麵否認,保留對相關媒體及個人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二、就貴院使用未經註冊的'紅橋一號''紅橋二號'等產品一事,康達將向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提交正式舉報,要求對紅橋區中西醫結合醫院進行全麵檢查。三、就貴院慈善基金運營中存在的疑點,康達已委託第三方機構進行獨立調查——」
「停。」
劉錦輝停了。
羅明宇的聲音平得像念體溫數字。「省衛健委的審計剛做完,結論是合規整改三項。你們'第三方獨立調查'——查什麼?」
「審計是審計,獨立調查是獨立調查。角度不同。」
「誰委託的?」
「這個我不方便透露。」
「華信檢測?」
劉錦輝的笑容定了一瞬——很短,不到零點三秒,但夠了。
羅明宇站起來。「劉先生,你唸完了?」
「還有第四條——」
「不用唸了。」羅明宇走到門邊開啟門,做了個「請」的手勢。「你可以把檔案留下,也可以帶走。答覆統一用律師函,不當麵談。」
劉錦輝冇動。
他合上檔案,重新裝回淺藍色封套。
站起來的時候理了理袖口。
「羅醫生,我多說一句。」
「說。」
「林啟明下午到長湘之後不會來紅橋。他會在萬達文華開一個不對外的閉門會議——參會的有長湘市衛健委副主任趙德方、省醫保局基金監管處的人、還有三家省級媒體的衛生口記者。」
羅明宇聽出了這話的分量。牛大偉在區裡打轉,林啟明直接找市衛健委和省醫保局——級別壓了兩層。拉上媒體,是準備在輿論上定調子。
「會議內容是什麼?」
「討論中西醫結合醫療機構在藥品和耗材使用中的合規性問題。不針對任何具體醫院——但你知道,'中西醫結合'這個詞現在隻有一家醫院在全國有這麼大的聲量。」
劉錦輝把名片留在桌上,走了。皮鞋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麵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羅明宇關上門。
他冇打電話給孫立——孫立在嘉魚,趕回來也要三個小時,先完成正事再說。
他也冇打給牛大偉——牛大偉在區裡的關係網夠用但層級不夠,市衛健委副主任不是他能搭上話的。
他打給了一個人。
電話響了四聲接通。
「周文斌。」
對麵沉默了兩秒。周文斌的聲音有點意外。「羅醫生。好久冇聯絡了。」
「有個事。你認不認識長湘市衛健委副主任趙德方?」
「認識。他兒子在我公司旗下的基金實習過一個暑假。」
「康達副總裁林啟明今天下午到長湘,約了趙德方在萬達文華開閉門會,內容是討論'中西醫結合醫療機構的合規性'。」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周文斌很快理解了——他做了十幾年生意,這種會議意味著什麼不用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