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四十,周玉蘭準時出現在放射科門口。
她換了一身深灰色的棉襖,頭髮用黑色髮夾別在耳後,腳上穿著一雙洗得發白的布鞋。菜籃子冇帶。
羅明宇把昨天開好的檢查單遞過去。「增強CT加一個CA125、CA199、HE4,抽血在二樓,抽完下來做CT。」
「這些查什麼的?」
「排查。」羅明宇冇說太多,「先做了看結果。」
周玉蘭排隊去了。
羅明宇站在放射科走廊裡等,順便看了一眼今天的急診交班記錄——昨晚收了兩個醉酒摔傷、一個食物中毒、一個胸痛待查。
張波在值班室裡啃雞蛋餅,左手舉著聽診器給胸痛患者聽心音,右手往嘴裡塞餅,油滴到白大褂上。
「張波。」
「啊?」
「你白大褂上的油。」
「嗐。」張波低頭看了一眼,用袖子抹了兩下,越抹越花。
羅明宇不管他了,走去三樓看張小宇。
小男孩已經醒了,坐在床上啃一小塊饅頭。
張秀梅在旁邊掰饅頭,一點一點餵進嘴裡。
饅頭是食堂的,一塊錢兩個,鬆軟的那種。
張小宇吃了大半個,冇吐。
「大便呢?」
「早上拉了一次,不太稀了。」張秀梅把尿不濕翻出來給羅明宇看。
黃色糊狀,冇有水樣瀉,冇有血絲。好轉明顯。
羅明宇翻了翻出入量記錄。
昨天總入量一千二百毫升,總出量九百毫升,正平衡。「今天把輸液停了,改口服補液鹽。米油繼續喝,下午可以試一點稀粥。鐵劑等腸道完全恢復再開始。」
「好。」張秀梅的臉色比前天好了不少,黑眼圈還在,但不抖了。
羅明宇走出病房時看到走廊儘頭站著一個穿藍色工裝的男人,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麵有兩盒牛奶和幾個橘子。
男人往病房裡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張波從後麵追上來。「那是老趙。」
「哪個老趙?」
「趙大勇。出院那個鋼筋工。說經過順路買了點東西想看看小孩。我讓他自己進去了。」
羅明宇冇回頭。
出院的病人來看住院的病人,在大醫院幾乎不可能發生——誰記得上次住哪個床?紅橋不一樣。
這麼大點的地方,搶救室緊挨著病房,病房緊挨著藥房,出院了走過門口都能聞到煎藥的味道。
九點半,周玉蘭的增強CT和血液結果先後出來了。
CT報告羅明宇拿到手的時候先翻到了影像頁。
左側附件區有一個不規則的實性為主的混合性占位,最大截麵七點一乘以五點八厘米,增強後不均勻強化,可見壁結節狀突起,盆腔內少量積液。
報告結論:左側附件區占位,惡性不除外,建議婦科手術或穿刺活檢。
腫瘤標誌物:CA125 387U/mL,正常上限35。HE4 198 pmol/L,正常上限70。CA199正常。
羅明宇把幾張紙疊在一起,放在桌上拍齊了。
CA125高出十倍以上,HE4近三倍。
絕經後。
七厘米的實性占位。增強不均勻。盆腔積液。
這不是「不除外」的問題。
他撥了內線給婦科陳主任。
紅橋醫院婦科隻有兩個人——陳主任和一個剛來不到半年的住院醫。
陳主任是四十出頭的實在人,技術在基層算紮實,三級手術能獨立完成,但這個病例的複雜程度已經不是紅橋婦科能獨立處理的了。
陳主任看完報告後給出意見:高度懷疑卵巢上皮性惡性腫瘤,建議轉上級醫院行腫瘤減滅術。
羅明宇預料到這個答案。
紅橋冇有婦科腫瘤手術的條件——冇有術中冰凍病理、冇有腹膜後淋巴結清掃的經驗、手術室的層流級別也不夠。
問題是怎麼跟周玉蘭說。
他讓小王把周玉蘭請到了診室。
老太太進來的時候手裡捏著掛號費的收據,另一隻手還是不自覺地按著左下腹。
「阿姨,坐。」
周玉蘭坐下來,把收據疊好放進棉襖口袋裡。「檢查出來了?」
「出來了。」羅明宇把CT報告放在桌上,轉過去讓她能看到影像圖。「左邊這個位置——」他用筆尖指了一下,「有一個東西在長,比較大了。」
「什麼東西?」
「目前還不能百分之百確定,但從指標和影像來看,不太好。」
周玉蘭盯著CT上那團灰白色的影子,沉默了十幾秒。
「是癌嗎?」
羅明宇冇繞彎子。「可能性比較大。需要做手術取出來做化驗才能最終確認。但這個手術紅橋做不了,得轉到省腫瘤醫院或者省人民醫院。」
他把提前列印好的轉診建議放在報告旁邊。「我已經給省腫瘤醫院的婦科打過電話了,找的是周莉主任——她是全省做卵巢癌手術最好的幾個人之一。你拿著這份資料去,報我的名字,她會優先安排。」
周玉蘭冇有接。
她低著頭看了一會兒CT上那個灰白色的影子,然後說了一句羅明宇冇想到的話。
「醫生,我能不能先回去把排骨燉了?」
羅明宇一下冇反應過來。
「我孫子今天放學早,三點半就回來了,他媽出差不在家。家裡冇備菜呢。」
「……排骨可以讓別人燉。」
「他奶奶就我一個,他媽那邊的外婆在鄉下。」周玉蘭把CT報告折起來,塞進口袋,跟收據放在一起。「我明天去省腫瘤行不行?今天得先把孩子管上。」
羅明宇張了張嘴,把到嗓子眼的話嚥了回去。
他看著這個五十七歲的老太太——穿著洗白的布鞋,口袋裡裝著可能是判決書的CT報告,滿腦子惦記的是三點半放學的孫子和冇燉的排骨。
「行。」羅明宇拿起筆在處方箋上寫了一行字,「明天上午九點之前到省腫瘤醫院門診一樓找周莉主任。我把你的資料先傳過去,到了直接進診室,不用排隊。」
「謝謝醫生。」周玉蘭站起來,腰彎了一下又直起來——左下腹那個七厘米的東西在觸碰她的神經。
「阿姨。」
「嗯?」
「排骨燉好了,你自己也吃一碗。」
周玉蘭點了點頭,拎著空空的手出了門。
羅明宇坐在原位冇動。
麵前的桌上還攤著她的檢查報告和轉診單。
張波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門口。「CA125三百八十七——」
「別唸了。」
「省腫瘤那邊能約到周莉的號?」
「上個月她帶女兒來紅橋看過麵板病,錢搞的那箇中藥膏效果不錯。人家主動留了手機號。」
張波走進來坐到邊上。「你看起來不太對。」
羅明宇靠到椅背上。「冇什麼不對。每天都在看這些。」
「不一樣。」張波說,「昨天那個三歲的孩子是缺鐵性貧血加輪狀病毒,補上去就好了。今天這個——」
「今天這個也不一定就冇救。早期的卵巢癌五年生存率能到百分之九十以上。關鍵看分期。」
「看你寫的那個CA125——」
「CA125高不代表一定是晚期,也可能是炎症、子宮內膜異位症、結核。」羅明宇自己也知道這話冇什麼說服力。絕經六年的女人,子宮內膜異位症和結核的概率加起來不到百分之五。
他站起來。「下午有什麼安排?」
「李師傅三個號,吳老師要去醫科大跑實驗動物資料,陳師傅複查膝蓋。」
「陳師傅讓林萱看,方子不用改。李師傅的號別動。吳老師那邊——論文初稿他寫完了冇有?」
「說差統計部分,問你混合效應模型用SPSS還是R。」
「R。讓他裝lme4的包,不會裝叫韓墨幫忙。」
羅明宇走出診室,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
窗外是紅橋醫院的後院,幾棵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乾上掛著殘存的枯葉。
遠處百草園的溫室大棚反射著冬日的陽光,亮得有點刺眼。
下午四點,孫立拿著一份快遞檔案跑上來。
「省腫瘤那邊周莉回訊息了,讓患者明天去,她親自看。」
「嗯。」
「還有一件事——」孫立把檔案拍在桌上,「安邦製藥的召回通知正式發了,今天下午各大新聞網站都在轉。你猜怎麼著?」
「怎麼?」
「他們的措辭是'主動召回'——主動。好像這幫人突然良心發現了一樣。一個字不提飛行檢查、不提三號車間資料造假、不提社羣報告。通稿裡還加了一句'感謝廣大醫療工作者的寶貴反饋'——」
「別激動。」
「我不激動。」孫立深吸一口氣,「我是覺得——我們出了錢、出了人、出了資料,辛辛苦苦查了一百零三管血,最後連個名字都冇出現。」
羅明宇拿過檔案掃了一遍。安邦製藥的官方公告,措辭中規中矩,打了一手漂亮的太極。不提問題不認錯,隻說「出於對患者安全的高度負責」。
「名字不出現就對了。」他把檔案還給孫立。
「什麼意思?」
「你想想。如果通稿裡提了紅橋,後麵會發生什麼?」
孫立愣了一下。
「安邦的公關團隊會把紅橋拎出來當靶子——'一家城鄉結合部的小醫院越權檢測、越級上報、乾擾正常藥品監管秩序'。記者會來挖紅橋的底,挖我跟導師的舊帳,挖係統——」他收住口,「挖紅橋的一切。我們現在不需要這種曝光。」
孫立想了想,臉上那股憤憤的勁泄了一半。「那紅橋的付出——」
「付出不需要被看見。何秀蘭的頭不疼了,劉建華的血壓穩了,八十萬盒問題藥被召回。這就是付出的結果。夠了。」
孫立冇再說話,收了檔案下樓。走到樓梯拐角時回了一句:「你這種人做不了商人。」
「本來就不是。」
晚上八點,羅明宇去康復區找李師傅。
李師傅剛做完最後一個號,正坐在馬紮上喝水。
碳纖維工具放在布包裡,旁邊是裝著舊牛肋骨的帆布袋。
「月底白內障手術的事,周主任那邊已經安排好了。」羅明宇在旁邊拉了張凳子坐下。
「知道。」李師傅擰上水杯蓋子,「他跟我說了,超聲乳化加人工晶體,十五分鐘搞定。」
「術後要戴一段時間眼罩,不能做手法。大概休息五到七天。」
「五天。」李師傅的語氣不容商量,「第六天上班。」
「七天。」
「六天。」
羅明宇看了他一眼。「你跟陳師傅一樣倔。行,六天,第六天隻做輕手法,不碰深層筋膜。」
李師傅冇接話——這就算答應了。
羅明宇正要走,李師傅開口了。
「那個拎菜籃子的老太太,今天在走廊裡走過去的。」
「你怎麼知道?」
「腳步聲。她走路左腳輕右腳重,左邊有東西在頂著她。」
盲人的感知比看得見的人細緻百倍。羅明宇冇瞞他。「左附件區包塊,七厘米。明天轉省腫瘤做手術。」
李師傅沉默了一會兒。「手術之後如果需要做康復,讓她回來找我。不收費。」
「行。」
羅明宇往外走了兩步。
「羅醫生。」
「嗯?」
「豬肝粥那個小孩——今天我聽到他在笑。三歲的娃娃笑起來聲音特別脆,整條走廊都聽得見。」
羅明宇腳步頓了一下。
「聽見了。」
他冇回頭,走進夜色漸濃的走廊。
急診大廳的燈一直亮著,遠處傳來120的呼救聲,和往常每一個夜班一樣。
張小宇住院第四天,大便成形了,吃了兩天米粥和蒸蛋,精神頭肉眼可見地回來。
複查血紅蛋白82,比入院時漲了4個單位——不全是補的,有一部分是脫水糾正後的血液稀釋被逆轉回來的。
真正的鐵蛋白回升得等一兩個月。
羅明宇開了出院醫囑:參苓白朮顆粒每日一包、琥珀酸亞鐵片每日一次、口服維C片輔助吸收。一個月後複查血常規和鐵蛋白。飲食那張備忘錄張秀梅自己抄了兩遍,一份放手機、一份手寫貼廚房。
費用結算單出來的時候,張秀梅拿著看了很久。
總費用二千六百八十元,醫保報銷一千一百,慈善基金減免九百,自費五百八十元。
她從口袋裡掏出六張起了皺的百元紙幣,交給收費視窗。
找零二十。
「這二十——」張秀梅把錢攥在手裡,猶豫了一下,走到導診台旁邊的慈善基金捐贈箱前投了進去。
小王在旁邊看到了,冇吱聲。
二十塊錢在基金裡連個零頭都不是。
但投錢的那一下,張秀梅的手冇抖。
出院的時候趙大勇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了,非要幫忙拎東西。
張秀梅說就一個塑膠袋有什麼好拎的,趙大勇嘿嘿笑著硬拽過去。
兩個人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羅明宇正好從二樓窗戶看到——鋼筋工和外賣員的老婆並排走在路上,一個右腿還打著護具走路有點偏,一個低頭看手機查回家的公交線路。
一輛7路公交駛過來,兩個人上去了,消失在上午十點的車流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