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的事鬨了三天。
「老狗」卓偉的效率比預想的快。他用了四十八小時就查清了「醫療打假衛士」的底細——發帖人是長湘市第二人民醫院麻醉科的一個主治,姓賀,半年前被醫藥代表拉進了一個「學術交流」微信群。群主是康達醫藥區域經理的助理。群裡二十多個人,來自不同醫院的不同科室,每個月發一次「任務」,每完成一條帖子獎勵兩百到五百不等。
卓偉冇急著發稿子。
他把截圖和聊天記錄存了四份,給羅明宇看了一份。
「夠判他個尋釁滋事。」卓偉嚼著檳榔,眼裡全是興奮勁兒,「但我建議先養著。這條線能往上摸到康達醫藥的區域經理,如果你給我時間,我能釣到更大的魚。」
「你看著辦。但有一條底線——方曉晴一家人不能被曝光。她的隱私不能動。」
「懂。我專門吃藥企和灰色產業鏈,病人的事我從來不碰。」
卓偉走了。
到了第四天早上,帖子的熱度自然消退了——網上什麼事都熱不過三天。
但羅明宇的心冇有完全放下來。
因為那天早上七點二十分,一個不速之客走進了紅橋醫院大門。
這人四十出頭,中等身材,板寸頭,穿一件灰色衝鋒衣,背一個黑色雙肩包。
進門之後冇去掛號視窗,而是在大廳站了三分鐘,把每個角落掃了一遍。
然後走到導診台前,掏出一個證件,對護士說了幾句話。
護士的臉色立刻變了。
兩分鐘後,孫立小跑著來到羅明宇辦公室。
「省衛健委醫政醫管處的。」孫立嘴皮子翻得飛快,「來頭不小,帶了正式的執法檔案。說要查我們一台手術的合規性。」
「哪台?」
「針麻剖腹產。」
羅明宇把筆放下。「檔案拿來看看。」
孫立遞過來一張蓋著紅章的通知書。
上麵寫得很清楚:接群眾舉報,長湘市紅橋區中西醫結合醫院近期開展了一例「針刺麻醉輔助剖宮產手術」,該技術未在院內通過新技術審批程式,涉嫌違反《醫療技術臨床應用管理辦法》第十四條。現依法進行調查。
落款日期是昨天。
來人名叫鄭明遠,職務是省衛健委醫政醫管處副處長。
「一個副處長親自來查一台手術。」羅明宇把通知書放在桌上,「有意思。」
「要不要我先去探探底?」
「不用。請他進來。」
鄭明遠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打量了一圈環境。
辦公桌上堆著病歷和醫書,牆角有個落地扇在轉,窗台上放著一盆快死了的綠蘿。
跟他之前去的省級醫院院長室完全是兩個世界。
「羅醫生。」鄭明遠坐下,把雙肩包放在腳邊,「我不繞彎子。這次來,不是要為難你。但流程要走。」
「理解。」羅明宇給他倒了杯水,「鄭處長想看什麼,我全配合。」
「手術病歷、麻醉記錄、知情同意書、術中監控錄影,以及參與人員的資質證明。」
「都有。」羅明宇叫來張波,讓他把材料調出來。「一樣一樣看,不著急。」
張波十分鐘就把東西備齊了。
病歷是林萱整理的,字跡工整,邏輯清晰。
麻醉記錄上清楚標註了「針刺麻醉(電針輔助)聯合區域性浸潤麻醉」,用藥隻有利多卡因,劑量在安全範圍內。
知情同意書上列了十七條風險,方曉晴和她老公都簽了字,按了手印。
鄭明遠一頁一頁翻,翻了將近四十分鐘。
他看得很仔細。
在「麻醉方案」那一欄停了最久。
「李德明,康復理療技師。」他指著術中參與人員名單上的一個名字,「這位在手術中做了什麼?」
「輔助鎮痛。他用手法壓迫特定穴位,阻斷內臟牽拉痛的神經傳導。」
「他有醫師執照嗎?」
「冇有。他是技師崗位,不涉及診斷和處方。術中的所有醫療決策由我和主刀醫師張波做出。李德明的操作範圍僅限於體表手法,不涉及侵入性操作。」
鄭明遠沉默了一會兒。
「羅醫生,我實話跟你說。」他合上病歷,「材料本身冇什麼問題。你的病歷寫得比很多三甲醫院都規範。但問題在於程式。」
「什麼程式?」
「新技術準入。針刺麻醉在你們醫院的新技術目錄裡嗎?」
羅明宇冇說話。
這是他的疏漏。
針麻剖腹產是臨時決定的方案,因為方曉晴的情況特殊——腰椎有四顆釘子做不了腰麻,酯類麻醉藥廣泛過敏做不了全麻。
在「保命」和「走流程」之間,他選了前者。
但在行政層麵,任何一項新技術在醫院內的首次應用,必須經過院內倫理委員會審查和新技術準入審批。
紅橋醫院不是冇有這些製度——牛大偉當年為了應付等級評審,把架子搭了起來。
但這次手術是緊急情況,冇來得及走流程。
「冇有。」羅明宇說。
鄭明遠點了點頭。
他的表情冇有得意,也冇有同情——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平靜。
「那我必須做兩件事。第一,出具一份整改通知書,要求紅橋醫院在三十天內完成針刺麻醉技術的院內準入審批和倫理審查。第二,在審批完成之前,不得再開展此類手術。」
「可以。」
「還有一件事。」鄭明遠從雙肩包裡拿出一個檔案袋,「這是舉報信的影印件。舉報人匿名,但舉報內容非常專業——用的全是法律和行政條款,不是普通老百姓寫得出來的。」
他把檔案袋推到羅明宇麵前。
「我知道你們醫院最近得罪了一些人。這封舉報信來得太巧,時間節點、措辭方式,都有被操縱的痕跡。但——」鄭明遠站起來,「法規就是法規。我的職責是確保每一台手術都合規。不管背後有誰在推動,程式上的漏洞確實存在。」
「我明白。」
「三十天。把手續補齊。下次檢查如果冇問題,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鄭明遠背上雙肩包,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你那台手術的監控錄影,我看了。」
羅明宇抬頭。
「很精彩。」
鄭明遠走了。
辦公室裡安靜了十幾秒。孫立第一個開口。
「我去查舉報人。這筆跡和措辭——」
「不用查。」羅明宇打斷他。「鄭處長已經暗示得很清楚了。他說舉報信'非常專業'、'不是普通老百姓寫得出來的',這就是告訴我們,背後是業內人士,而且可能來自醫藥企業或者有利益相關的醫療機構。」
「那怎麼辦?」
「辦手續。三十天之內把新技術準入審批跑完,倫理委員會開會審議,形成正式的院內操作規範。這件事不能有任何紕漏。」
「就這麼認了?」孫立不甘心。
「不是認了。是先把自己的底盤穩住。」羅明宇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筆記本翻了幾頁,「你去找牛院長,讓他召集院務會,我要在會上做一個正式的技術匯報。另外,聯絡長湘醫科大學鍼灸推拿學院,請他們派一位副教授以上的專家來做外部評審。」
「長湘醫科大?他們願意趟這渾水?」
「願意。他們針推學院的院長叫吳國平,三十年前就做過針麻甲狀腺手術的研究,後來因為學術環境變了被迫轉行。你去找他,就說紅橋有一套完整的針麻剖腹產資料,包括電針引數、經絡成像和腦電圖全程記錄。他會來的。」
孫立應了一聲就要往外走。羅明宇又叫住他。
「還有一件事。」
「什麼?」
「給李師傅加一套工傷保險。五險一金以外的,單獨的商業險。」
「為什麼?」
「他的手法要寫進院內操作規範裡。以後如果出了任何意外,醫院兜底,不能讓他個人承擔。他八年前的事不能再發生第二次。」
孫立走了之後,羅明宇一個人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陰沉沉的,看樣子又要下雨。
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水喝了一口,把通知書疊好,放進檔案櫃鎖起來。
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K發來的訊息。
「那封舉報信的初始文件後設資料已提取。建立者帳戶名:KD_Legal_07。KD是康達醫藥法務部的內部編號字首。」
羅明宇看了兩秒,鎖屏。
他冇有回覆。
不需要回復。
證據存著就行。
等到該用的時候,一次拿出來,連本帶利。
他開啟電腦,新建了一個文件,標題敲了八個字——
《紅橋醫院針刺麻醉技術臨床應用規範(草案)》
然後開始寫第一行:
「一、適應症。」
門被敲響了。李師傅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他的帆布袋。
「聽說有人告我們了?」
「不是告。是檢查。程式問題,我來處理。」
李師傅「哦」了一聲,冇走。
「有事?」羅明宇問。
「趙大勇的腳今天能抬到十度了。」
「好訊息。」
「我還想說——那個牛肋骨的手法,你要是寫規範的話,也把它寫進去。免得將來又有人拿程式說事。」
羅明宇看著這個眼睛看不見、脾氣硬得像秤砣的老頭,笑了。
「寫。連您那顆花生米的品牌都給您寫進去。」
「花生米不用。」李師傅掏出一顆丟嘴裡,「但蘋果要新疆阿克蘇的,別買錯了。」
他拄著盲杖走了。
羅明宇低頭繼續打字。窗外開始下雨,雨點打在鐵皮雨棚上叮叮噹噹,跟李師傅那根牛肋骨敲在筋膜上的頻率差不多。
兩到三赫茲。
剛好是內啡肽釋放的最佳頻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