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中旬,長湘市迎來了最難熬的三伏天。
紅橋醫院的門診大樓外,柏油馬路被太陽烤得發軟,踩上去鞋底發黏。
空氣裡沒有風,隻有樹上幾隻知了不要命地叫喚。
一樓急診大廳,空調開到了最大檔,依然壓不住混雜著汗酸味、來蘇水味和中藥味的渾濁空氣。
自從那場轟動全球的發布會後,紅橋醫院的名字算是在長湘市徹底炸了圈。
達官貴人排著隊送錢,普通老百姓也把這裡當成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孫立穿著那身萬年不變的深色西裝,熱得解開了兩顆襯衫釦子。
他手裡拿著個擴音喇叭,站在導診台旁邊指揮。
「排好隊!三十號以後的去右邊走廊!別擠!特需門診在三樓,普通急診留在一樓!那個大爺,你拿的是婦產科的號,別往急診搶救室鑽!」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體驗棒,.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孫立嗓子都快喊冒煙了。
他擰開一瓶礦泉水灌了半瓶,正準備找個椅子歇會兒,大廳門口傳來一陣刺耳的喧鬧。
四五個剃著寸頭、膀大腰圓的漢子推開玻璃門,橫衝直撞地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光頭,脖子上掛著條小拇指粗的金鍊子,胳膊上的青龍紋身順著短袖邊緣露出一截。
光頭男懷裡橫抱著一個瘦骨嶙峋的年輕女孩。
那女孩麵色蠟黃,兩眼深陷,身上穿著件寬大的病號服,空蕩蕩地掛在骨架上。
「醫生呢?管事的出來!」光頭男一腳踢翻了門口的垃圾桶,塑料桶在水磨石地麵上滾出老遠,「趕緊給我妹看病!耽誤了,老子把你們這破醫院砸了!」
排隊的病人紛紛避讓,生怕惹禍上身。
張波剛給一個切菜剁了手的廚師包紮完,聽到動靜,拿著止血鉗走出來。
「這裡是醫院,保持安靜。掛號去那邊排隊,病人放在平車上。」張波指了指導診台。
光頭男眼睛一瞪,幾步跨到張波麵前,唾沫星子噴了張波一臉。「排隊?我妹這情況能排隊?市裡第一人民醫院的專家說了,胃癌晚期,切了半個胃還是吐。他們治不了,讓我來這兒碰碰運氣。你們今天要是看不好,誰也別想下班。」
孫立放下喇叭,走了過來。
他在生意場上混久了,最不怕這種社會上的混不吝。「兄弟,紅橋醫院有紅橋醫院的規矩。天王老子來了,急診也得按病情輕重緩急分診。你妹要是休克了,我們立馬搶救。要是沒休克,就老老實實去交掛號費。」
光頭男一聽,火氣上湧,把懷裡的女孩放在旁邊的候診椅上,伸手就要去揪孫立的衣領。
女孩靠在椅子上,身體突然像抽筋一樣蜷縮起來,嘴巴大張,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呃」聲。
這聲音不像正常的打嗝,倒像是從肚臍眼底下硬生生頂上來的一股氣。
緊接著,女孩身子前傾,吐出一口黃綠色的酸水。
水裡夾雜著幾縷血絲,濺在光頭男的皮鞋上。
「嘔——」女孩一邊吐,一邊伸手死死摳住自己的胃部,連膽汁都吐出來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酸臭味。
「這不就吐了嗎!」光頭男指著地上的汙物,沖張波吼道,「還不快點推車!」
「吵什麼。」
人群後方,羅明宇手裡端著個掉漆的保溫杯,不緊不慢地走過來。
他身上的白大褂釦子敞著,袖口捲到手肘,腳下踩著一雙黑色的老北京布鞋。
光頭男轉過頭,上下打量了羅明宇幾眼。「你就是那個什麼羅神醫?看著也不怎麼起眼。少廢話,趕緊給我妹掛上吊瓶止吐。」
羅明宇沒搭理他。走到女孩麵前,彎下腰。
女孩吐得翻了白眼,進氣少出氣多。
羅明宇伸出右手,食指、中指、無名指搭在女孩的左手腕上。
寸、關、尺。
指尖傳來的觸感很奇特。
脈象在關部極其弦硬,像按在拉緊的琴絃上。
重按下去,尺部卻空虛無力,像個漏了氣的皮球。
有趣的現象是,西醫的解剖學中,胃壁是被切除了一半。
現代儀器能拍出殘胃的形態,能檢測出血液裡的腫瘤標誌物,但CT和核磁共振永遠無法拍出經脈裡氣血逆亂的軌跡。
羅明宇直起身,擰開保溫杯喝了口茶。
「她不是胃癌。」羅明宇把保溫杯蓋好,「胃切除是個誤診。當然,腫瘤細胞在切片裡被找到,這在西醫邏輯裡沒有錯。但導致她吃什麼吐什麼、形如枯槁的根本原因,不在胃部。」
光頭男愣住了。手懸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你說什麼?第一醫院的主任親自做的手術,化驗單寫得清清楚楚,你在這胡扯什麼?」
羅明宇轉過頭,看著光頭男的眼睛。「化驗單能治病,還要醫生幹什麼。」
羅明宇伸手指了指光頭男的右肋下側。「你每天淩晨一點到三點,準時醒。醒了之後口苦、咽乾。右邊肋骨下麵,像有根針在紮。小便黃得像濃茶。脾氣壓不住,點火就著。對不對?」
光頭男臉上的橫肉抖了兩下。這幾句話,全中。
「你怎麼知道?」
「中醫講,肝經注於兩脅。淩晨一點到三點,是足厥陰肝經當令。你肝膽濕熱,氣滯血瘀。」羅明宇語氣平淡,陳述著客觀事實,「有病自己去掛號治。別在這兒沖我的醫生大呼小叫。」
光頭男的氣焰被這一番話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是個粗人,不懂醫學理論,但他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被一個陌生人一眼看穿,這絕對不是普通大夫能做到的。
「神醫。」光頭男語氣軟了下來,稱呼也變了,「我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原來一百二十斤,現在瘦得不到七十斤。水都喝不進去。您給個明白話。」
「奔豚氣。」羅明宇吐出三個字。
張波站在旁邊,聽到這個詞,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他在中醫學院的選修課上聽過這個病名,但一直以為那是古書裡的誇張描寫。
羅明宇轉身往急診室走,示意光頭男把人抱進來。「《金匱要略》裡寫過。病有奔豚,有吐膿,有驚怖,有火邪。這女孩的病機,源於極度的驚恐或者下焦受了重寒。腎臟的陰寒之氣夾雜著水飲,像一頭狂奔的小豬,從下腹部一直往上沖,頂到胸膈,壓迫胃部。」
女孩被安置在搶救床上。
又是一聲劇烈的打嗝,她痛苦地蜷縮成一團。
羅明宇接過林萱遞來的溫毛巾,擦了擦女孩嘴角的殘液。
值得探究的是,現代醫學往往將這種病症歸結為胃腸神經官能症或幽門梗阻。
西醫通過手術切除病變組織,物理上解決了腫瘤,卻切斷了脾胃升清降濁的通道,導致寒氣更加肆無忌憚地上逆。
手術非但沒有解決問題,反而成了催命符。
「切了半個胃,中焦的脾土徹底塌了。堵不住下麵的寒水。」羅明宇按壓了一下女孩的神闕穴,手指感受到了麵板下那一陣陣異常的跳動感,頻率極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腸道裡橫衝直撞。
「羅大夫,掛止吐藥嗎?昂丹司瓊?」張波拿著處方夾詢問。
「她現在腸胃黏膜水腫,一滴水都咽不下去,靜脈給藥也阻斷不了腎氣的上沖。」羅明宇搖了搖頭。「常規的路子走不通。不用西藥,也不用內服湯劑。」
光頭男急得在床邊直搓手。「那怎麼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餓死吐死吧。」
羅明宇看了一眼站在門外的孫立。
「孫立,去醫院後院的廢棄食堂找一趟。把原來那個燒柴火的舊土灶底下的土挖一塊上來。越靠近灶心的越好。挑那些燒得發紅髮紫的硬塊。」
孫立聽完,站在原地愣了兩秒。
挖土治病?這聽起來比之前那些微磁針還要離譜。
但孫立沒多問。
紅橋醫院的規矩,羅明宇的話就是聖旨。
他捲起袖子,找保潔阿姨借了把小鐵鍬,快步朝後院跑去。
羅明宇又轉頭看向錢解放。「老錢,去你的工作室,拿雷火神針的藥條過來。不要用電磁裝置。這次用純古法。」
錢解放點點頭,轉身去準備。
搶救室裡安靜下來。
女孩微弱的呻吟聲在儀器滴答作響的背景音裡,顯得極其單薄。
光頭男看著羅明宇的背影。
這個穿著老北京布鞋的醫生,身上沒有那些大專家的架子,甚至沒有開任何高科技檢查單。
這種反常規的操作,換做以前,他早就把桌子掀了。
但此刻,他隻能選擇相信。
因為各大醫院的病危通知書,已經把他們逼到了懸崖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