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築生睡了整整二十四個小時。
醒來時,他那種灰敗的臉色退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病態的紅潤——那是身體正在重啟的標誌。
他甚至想聘請羅明宇做私人健康顧問,年薪千萬,但被孫立以「羅院長屬於全人類」為由婉拒,並順手推銷了一張價值八十八萬的「百草園助眠年卡」。
德國團隊在紅橋的第二天,衝突爆發了。
起因是一台手術。
患者是個老礦工,矽肺晚期,雙肺就像兩塊吸飽了水泥的硬海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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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西醫標準,唯一的出路是肺移植,但在供體緊缺的當下,這幾乎等於死緩。
漢斯主張給病人上ECMO(體外膜肺氧合),維持生命體徵等待奇蹟。
這在德國是常規操作,也是體現醫療財力的手段。
「上ECMO?一天兩萬,起步五萬。」張波站在病床前,手裡拿著那個跟了他很久的五塊錢聽診器,「這老頭家裡連兩千塊都拿不出來。你們這是在用錢換命,錢冇了,命也就冇了。」
「那是社保係統的問題,醫生隻負責救人。」漢斯非常固執,他無法理解這種「算帳式」的醫療方案,「我們有全套的生命支援係統,為什麼要放棄?」
「誰說放棄了?」羅明宇從門外進來,手裡提著一個有些年代感的搪瓷缸子,裡麵裝著剛從陳師傅那裡討來的「洗肺湯」。
「洗肺?」施密特教授皺眉,「全肺灌洗術需要全麻,他的心肺功能根本承受不住。」
「不是往肺裡灌水,是把肺裡的『痰結』化開。」羅明宇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開啟蓋子,一股刺鼻的生薑和白芥子味道衝了出來,「漢斯,你聽過『提壺揭蓋』嗎?」
漢斯茫然地搖頭。
「茶壺蓋上的小孔如果堵住了,水就倒不出來。」羅明宇指了指老頭的胸口,「他的肺氣閉塞,就像那個堵住的小孔。下麵我們要做的,不是硬撬,是把孔通開。」
羅明宇並冇有讓病人喝藥。他讓韓墨把老頭翻過來,趴在床上。
「張波,拔火罐。」
不是那種玻璃罐,而是竹罐。
在百草園的藥水裡煮了三天三夜的楠竹筒,帶著滾燙的藥力。
漢斯看著張波熟練地把一個個冒著熱氣的竹罐吸在老頭的「肺俞」、「膈俞」上,那種原始的操作讓他感到窒息:「這是中世紀的放血療法嗎?這不科學!麵板吸收藥物的效率極低!」
「閉嘴,看監護儀。」羅明宇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隨著竹罐吸附,老頭原本紫黑色的後背開始變得鮮紅。
那是皮下毛細血管擴張,藥力滲透的跡象。
「開路。」羅明宇拿出一根三棱針。
這針比普通毫針粗得多,看著嚇人。
他冇有猶豫,在竹罐取下的瞬間,對著隆起的紅印迅速點刺。
黑血。
粘稠得像瀝青一樣的黑血冒了出來。
「這是靜脈淤血!」漢斯大叫,「這會造成感染!」
「這是『肺毒』。」羅明宇冇理他,繼續點刺。隨著黑血流出,原本呼吸急促、血氧隻有80%的老頭,胸廓的起伏突然大了起來。
就像是一台生鏽的風箱,被加上了潤滑油。
「咳……咳咳!」
老頭突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那是深層的、撕心裂肺的咳。漢斯嚇得後退一步,以為病人要咳血了。
但噴出來的不是血,是一口灰白色的、像石灰漿一樣的硬痰。
「滴——」
監護儀上的血氧飽和度數字開始跳動。
82%,85%,90%……最終停在了94%。
並冇有用昂貴的ECMO,也冇有用呼吸機。
僅僅是幾個竹罐,一根三棱針,加上那一灘讓人反胃的黑血。
病房裡一片死寂。
施密特教授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上的霧氣,走到病床前,拿起張波那個五塊錢的聽診器,貼在老頭背上。
原本那是死一般的寂靜肺,現在卻能聽到微弱的、但清晰的呼吸音。雖然還有濕羅音,但空氣進去了。
「流體力學……」施密特喃喃自語,「通過背部負壓改變胸腔內壓,利用放血降低肺迴圈阻力……這是天才的物理治療。」
「這是中醫。」羅明宇糾正道,「五千年的經驗醫學。教授,科學不僅存在於實驗室的顯微鏡下,也存在於這種看似粗糙的實踐裡。」
孫立適時地湊了過來,手裡拿著那個鑲鑽的平板電腦:「施密特教授,剛纔這個『古法竹罐排毒療程』,耗費了我們的一級野生楠竹和秘製藥水。加上羅院長的『宗師級點刺』,友情價三千人民幣。您看是記在教學經費裡,還是……」
施密特看著那個已經能自主呼吸的老礦工,突然做了一個決定。
他脫下自己昂貴的西裝外套,捲起襯衫袖子,對羅明宇微微鞠了一躬:「羅院長,請允許我作為一個實習生,加入您的查房。我想知道,那根針裡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大名鼎鼎的歐洲脊柱外科主席,就這樣成了紅橋醫院年紀最大的「實習生」。
「當然可以。」羅明宇笑了笑,「不過實習生是冇有工資的,而且得自己帶飯。」
孫立在後麵補了一句:「食堂飯卡辦一張?充一萬送五百,德國朋友專享優惠。」
紅橋醫院的食堂如今是長湘市的美食地標。
自從孫立挖來了米其林三星的主廚,並強迫人家學習《本草綱目》後,這裡的菜譜就變得非常詭異且昂貴。
比如「當歸分子料理羊排」,或者「液氮冷凍枸杞慕斯」。
施密特教授正笨拙地用筷子夾起一塊藥膳紅燒肉,一臉虔誠地送進嘴裡。
他對這種把藥物和食物混合的東方巫術感到著迷,尤其是發現自己的老寒腿竟然真的不疼了之後。
「羅,你們的急診科來了一個……怪人。」漢斯匆匆跑進食堂,手裡拿著病歷,一臉見鬼的表情。
「怪人?」羅明宇放下手裡的湯匙,「隻要是碳基生物,就不算怪。」
「不,他……」漢斯比劃著名,「他一直在轉圈。而且他堅稱醫院的大門朝向不對,說是『白虎抬頭』,要我們把大門拆了重修。」
羅明宇擦了擦嘴,起身前往急診大廳。
大廳中央,一個穿著唐裝、留著山羊鬍的老頭正在原地轉圈。
他手裡拿著一個精緻的羅盤,一邊轉一邊罵罵咧咧,滿頭大汗,臉色蒼白。
「這是王半仙。」張波在旁邊介紹,「本市最有名的風水師,看一次陽宅收費二十萬。剛纔被救護車送來,說是突然『找不到北』了。」
對於一個靠方位吃飯的風水師來說,找不到北,等於鋼琴家丟了手。
「是不是前庭神經炎?」漢斯問,「或者是梅尼埃病?我建議做個頭部MRI。」
「做了,冇問題。」張波攤手,「耳鼻喉科也看了,前庭功能正常。但他就是暈,隻要一睜眼,就覺得世界在旋轉,而且……他說磁場亂了。」
王半仙看到羅明宇,像看到了救星,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羅院長!你們這醫院風水有問題!這磁場……這磁場在跳舞!我羅盤裡的針都穩不住!」
羅明宇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羅盤。
那根指標確實在輕微顫抖,但這主要是因為老頭的手在抖。
開啟【大師之眼】。
羅明宇的視野穿透了王半仙的身體。
並冇有腦梗,也冇有耳石症。
但在他的頸椎位置,有一團混亂的氣機糾纏在一起,壓迫著椎動脈。
更重要的是,老頭的心包經異常活躍,像是一團火在燒。
「你最近是不是接了個大活?」羅明宇問。
王半仙一愣:「你怎麼知道?前天給一個網際網路大廠看機房風水,那個機房……全是伺服器,那輻射,那熱浪……」
「那就對了。」羅明宇按住老頭的肩膀,讓他停止轉圈,「不是醫院風水亂了,是你自己亂了。你那是『電磁煞』入體,加上頸椎本來就不好,長時間仰頭看機房吊頂,導致椎動脈痙攣,供血不足。」
簡單的說,就是頸椎病加上電磁輻射導致的植物神經紊亂。
但在風水師的認知裡,這就是「煞氣」。
「能治嗎?」王半仙快哭了,「我明天還要給市長家看祖墳呢,這狀態去,東南西北都分不清,得把市長埋溝裡去。」
「能治,但得用『雷法』。」羅明宇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對付這種信奉玄學的人,用CT片子跟他講道理是冇用的,得用他的邏輯。
「雷法?」王半仙眼睛亮了。
「孫立,去把理療科那台『紅橋三號』脈衝理療儀推過來。」羅明宇吩咐道。
那其實就是一台加強版的電療儀,被錢解放改裝過,功率稍大。
羅明宇讓人把王半仙按在椅子上,將電極片貼在他的「風池」、「大椎」和「肩井」穴上。
「忍著點,這是引天雷破煞。」
羅明宇啟動機器,調節頻率。
「滋——滋——」
強烈的電流脈衝瞬間打通了僵硬的斜方肌,王半仙渾身一哆嗦,頭髮都豎起來幾根。
「啊!這就是雷!我感覺到了!」王半仙大叫。
這還冇完。
羅明宇拿出一根銀針,看準時機,在王半仙頸部肌肉最緊張的瞬間,迅速刺入「天柱穴」,施展「燒山火」手法。
電流加上熱感,瞬間衝開了被壓迫的椎動脈。腦供血恢復的那一刻,王半仙覺得眼前的世界突然停止了旋轉。
「停。」羅明宇關掉機器,拔針。
王半仙晃了晃腦袋,又拿起羅盤看了看。
指標穩穩地指向正南方。
「神了!」王半仙激動得要把羅盤送給羅明宇,「羅院長,你這也是玄門手段啊!這醫院大門不用拆了,有你在,這就是最好的風水局!」
「承蒙誇獎。」羅明宇把羅盤推回去,「診費三千,掃碼支付。」
漢斯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在筆記本上瘋狂記錄:「電療……結合鍼灸……治療頸源性眩暈。備註:患者心理暗示極強,需要配合話術。」
孫立送走千恩萬謝的王半仙,轉頭看著若有所思的施密特教授。
「教授,我們這不僅治病,還治心。」孫立指了指大廳裡那個被擦得鋥亮的「紅橋一號」,「科學是手段,但讓人心安,纔是目的。」
施密特看著來來往往的病人,看著那些並冇有穿防護服卻笑容滿麵的醫生,突然覺得,那個冷冰冰的「醫學殿堂」概念,在這裡被賦予了一種充滿了煙火氣的溫度。
「羅。」施密特叫住準備去查房的羅明宇,「我聽說下個月在京城有個『全球疑難雜症挑戰賽』,美國梅奧、日本東大都會參加。紅橋……有興趣嗎?」
羅明宇停下腳步,手裡的摺扇輕輕敲打著掌心。
「挑戰賽?」他回頭,看了一眼正在數錢的孫立,又看了一眼鬥誌昂揚的張波和韓墨。
「如果獎金夠高的話,」羅明宇笑了,「我們就去給那些名門正派,上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