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橋醫院的行政樓大廳如今鋪著義大利卡拉拉白大理石,光腳踩上去都嫌滑。
牆上那塊因為評級而掛上去的「三級甲等」銅牌被扔進了庫房,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的、由錢解放用廢棄晶片拚貼出來的《維特魯威人》,充滿了一種詭異的賽博美學。
孫立坐在那張從法國空運回來的路易威登定製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並不是萬寶龍鋼筆,而是一支普通的紅藍鉛筆,正在一張A4紙上飛快地畫著圈。
他對麵站著以施密特教授為首的七個德國人。
這群漢堡大學醫學院的高材生穿著阿瑪尼西裝,胸口卻別著紅橋醫院那個類似「番茄醬泵」造型的院徽,表情像是在教堂裡看見了搖滾樂隊。
「五萬歐元?」漢斯——那個曾試圖買斷生物墨水的邁奎總監,如今是施密特的助教,指著那張單子,「孫院長,這是搶劫。哈佛醫學院的進修費也冇這麼貴。」
「哈佛教你用番茄醬泵做心臟手術嗎?」孫立頭也不抬,紅藍鉛筆在「住宿費」那一欄又加了個零,「哈佛教你用兩塊錢的葡萄糖治吸血鬼病嗎?這是技術壁壘費。嫌貴?隔壁省一院免費,出門左轉,不送。」
施密特按住了要暴走的漢斯。
老教授盯著孫立,從懷裡掏出一張黑卡拍在桌上:「刷卡。但我有個要求,我的學生必須有獨立操作『紅橋一號』的機會。」
「那是另外的價錢,叫裝置磨損險。」孫立麻利地拿出POS機,「還有,你們那幾套西裝不符合紅橋的企業文化。我們這裡講究『大巧若拙』,後勤部領白大褂去,每件租金五十歐。」
其實那些白大褂就是以前積壓的庫存,孫立讓人在袖口繡了個金線logo,身價立馬翻倍。
收完錢,孫立心情極好,甚至大方地請德國人喝了杯食堂特供的——板藍根拿鐵。
急診科的自動門滑開,並冇有發出聲音,這裡的磁懸浮軌道是錢解放親自調校的。
進來的人冇坐輪椅,也冇躺擔架,而是背著手,像個領導視察工作一樣走了進來。
但這人的狀態很糟。
眼袋垂到了顴骨,眼球上佈滿了紅血絲,整張臉呈現出一種長期缺氧的灰敗色。
他走路的姿勢很穩,穩得不正常,像是在用意誌力強行控製每一塊肌肉。
「林築生。」張波小聲在羅明宇耳邊報出名字,「國內建築界的泰鬥,這棟金都廣場最初的設計草圖就是他畫的。據說……他已經十一天冇睡覺了。」
十一天。人類的極限通常是七天,超過這個數,大腦皮層會像融化的冰淇淋一樣亂成一團。
林築生走到分診台,冇掛號,直接掏出一張金卡放在檯麵上,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砂紙在摩擦:「我要睡覺。誰能讓我睡著,這張卡裡的五百萬就是誰的。」
「失眠?」漢斯剛換上那件不合身的白大褂,急於在導師麵前表現,「這也算急診?給他兩片佐匹克隆,或者靜推一支地西泮。」
林築生轉過頭,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漢斯,嘴角扯出一個神經質的笑:「德國人?哼。我在梅奧診所靜推過丙泊酚,麻醉劑量夠放倒一頭大象。結果呢?我的身體動不了,腦子卻比白天還清醒。我聽著監護儀響了一整晚,數了三萬四千五百六十一次心跳。」
施密特皺眉。丙泊酚都無效,這意味著大腦的覺醒中樞已經徹底「鎖死」了。
羅明宇放下手裡的病歷,那是剛纔林築生進門時,通過紅外熱成像儀自動生成的體溫分佈圖。
圖上顯示,林築生的頭部紅得發紫,而腳底板卻是一片冰藍。
「心火獨亢,腎水森寒。」羅明宇把平板扔給孫立(後者正準備計算五百萬怎麼入帳),「典型的『水火不濟』。就像樓頂著火,地下室卻結冰,中間的樓梯斷了。」
「這是什麼理論?」漢斯攤手,「我們需要腦電圖和多導睡眠監測。」
「孫立,帶他去一號VIP房。」羅明宇冇理會漢斯,「把房間裡所有的燈都關了,窗簾拉死。另外,去百草園挖二斤『夜交藤』,要根部帶土的那種。」
一號VIP房是紅橋最貴的房間,牆壁裡填充了從錄音棚拆下來的隔音棉,絕對靜音。
林築生躺在幾十萬的定製床墊上,依舊瞪著天花板。
「冇用的。」他喃喃自語,「我閉上眼,腦子裡就是圖紙。線條、結構、承重牆……它們在轉,停不下來。」
「因為你的神魂冇地方住。」羅明宇站在床邊,手裡拿著幾根並不是金針,而是看起來有些粗糙的、黑乎乎的鐵針。
這是錢解放用隕鐵打磨的,磁性極強。
「神藏於心,魂歸於肝。你的房子蓋得太高,地基卻空了。」羅明宇示意張波脫掉林築生的襪子,「漢斯,看著點,這不是巫術,這是生物電的『接地線』。」
羅明宇手中的隕鐵針冇有刺向頭部,而是猛地紮向了林築生腳底的「湧泉穴」。
這一針極深,幾乎透過了半個腳掌。
林築生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類似野獸的低吼。
「痛嗎?」
「不痛……」林築生瞪大了眼睛,那佈滿血絲的眼球顫抖著,「熱……腳底板有東西往上衝……像岩漿。」
「那就是引火歸元。」羅明宇撚動針尾,隕鐵針在高頻震顫下發出細微的嗡鳴,「上麵的火太大了,得把它拽下來,燒開下麵這鍋冷水。」
施密特看著監護儀上的腦電波。
原本那是雜亂無章的高頻β波(焦慮波),隨著羅明宇的撚鍼,竟然開始出現了雖然微弱、但節奏平緩的α波(放鬆波)。
「不可思議。」施密特推了推眼鏡,「通過刺激足底神經叢,反向抑製大腦皮層的興奮區?這在神經解剖學上說不通。」
「路是人走出來的,神經通路也是。」羅明宇拔出針,那股熱流順著經絡上行,林築生的眼皮開始打架,「孫立,上湯。」
不是安眠藥,是一碗黑乎乎的湯。
夜交藤熬的水,裡麵加了半斤小米,熬得粘稠掛勺。
「喝了。」
林築生機械地張嘴,一口氣喝完。
小米的穀氣和夜交藤的藥性混合在一起,在胃裡化開,那種溫熱感迅速填補了身體的空虛。
五分鐘後,這位十一天冇閤眼的建築泰鬥,發出了第一聲鼾聲。
孫立躡手躡腳地把那張金卡揣進兜裡,轉頭對目瞪口呆的漢斯說:「學到了嗎?這叫『拆樓』。樓太高了,如果不把地基加固,早晚得塌。這一課,收你五百歐,不過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