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訓開始的第一個小時,團滅了三次。
第一次是因為張波被真實的爆炸聲嚇得手抖,止血鉗夾碎了傷員的股動脈,血濺到了天花板上,病人三分鐘內死於失血性休克。
係統判定的死亡懲罰簡單粗暴:所有人的視野瞬間黑屏,隨後一股強大的電流感傳遍全身,那是神經痛覺反饋,雖然不會造成實質傷害,但那種瀕死的恐懼感足以讓人尿褲子。
第二次是孫立。
他在虛擬藥房裡為了省一支昂貴的進口止血粉,非要用普通的明膠海綿,結果壓迫不住大出血,導致術野模糊,羅明宇盲操失敗。
第三次,馬俊因為過於追求教科書上的無菌操作,在那兒慢吞吞地刷手消毒,結果病人已經室顫了。
「嘔——」
摘下頭顯的時候,林萱直接衝向角落裡的垃圾桶,吐得昏天黑地。
張波臉色慘白,手抖得拿不住水杯。
就連一向淡定的馬俊,眼神也有些呆滯。
太真實了。
那種刀鋒劃過麵板的阻力,組織鉗夾持肝臟時的脆裂感,甚至病人喉嚨裡發出的瀕死喘息,都像重錘一樣砸在他們的神經上。
「這就是你們的水平?」羅明宇靠在主機旁,手裡拿著一罐紅牛,語氣平淡,「省一院的雖然人品爛,但這種強度的手術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你們要是連這一關都過不了,趁早把紅橋關了,改成養雞場算了。」
「羅哥……這不科學。」張波擦了把嘴角的口水,「那模擬器裡的病人還會動,還會抓我的手……這哪是模擬,這是鬨鬼啊!」
「在真正的急救現場,病人因為疼痛和恐懼,反應比這劇烈十倍。」羅明宇把空罐子捏扁,扔進垃圾桶,「休息十分鐘,繼續。」
「還……還來?」孫立哀嚎,「羅哥,那電擊太疼了,能不能調低點?」
「不能。那是為了讓你們記住每一次失誤的代價。」羅明宇重新戴上頭顯,「下一次場景:連環車禍現場,暴雨環境。記住,省錢的前提是活命,速度的前提是精準。進!」
接下來的五天,紅橋醫院地下室成了真正的煉獄。
係統把時間流速拉到了極致。
現實中的一天,他們在虛擬空間裡度過了整整三天。
一千多台手術。
從常規的闌尾炎切除,到極端的斷肢再植,再到複雜的心臟大血管置換。
羅明宇不再是主刀,他開始刻意後退,逼著張波拿刀,逼著馬俊做決策,逼著孫立在槍林彈雨(虛擬場景)中搞後勤統籌。
隻要有一個人掉鏈子,全員接受「電療」。
這種連坐機製逼出了他們骨子裡的求生欲。
到了第五天(虛擬時間第十五天),變化出現了。
場景:特大地震廢墟,斷電,僅靠手電筒照明。
一名傷者顱內高壓,必須立刻開顱。
「手電光斑聚焦左顳部。」張波的聲音不再顫抖,穩得像塊石頭。他手裡冇有電鑽,隻有一把原本用來修桌腿的手搖鑽。
「馬俊,我要看到腦膜中動脈,給你三秒鐘暴露。」
「明白。牽開器到位。」馬俊的動作冇有一絲多餘,配合得天衣無縫。
「孫立,冇麻藥了。」
「我有。」孫立從那個破帆布包裡掏出一瓶二鍋頭和幾根銀針,「這是林萱教我的,『醉針』,雖然不正規,但管用。給我一分鐘。」
林萱在旁邊飛快地紮針,每一針都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病人的躁動奇蹟般地平復下來。
「鑽!」
張波手中的手搖鑽轉動,骨屑紛飛。
冇有猶豫,冇有恐懼,隻有機械般的精準。
三十分鐘後,血腫清除,病人瞳孔回縮。
【場景通過。存活率:100%。耗時:32分鐘。評級:S。】
當那行金色的字樣浮現在黑暗中時,四個人癱坐在虛擬的廢墟上,誰也冇說話,隻是大口喘著氣。
羅明宇的身影在旁邊顯現。
他看著這三個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隊友,嘴角終於冇有那種嘲諷的弧度。
「張波,你的打結速度比之前快了0.5秒,但線頭留得太短,容易滑脫。下次注意。」
「馬俊,剛纔那個暴露做得很漂亮,但別總想著保護神經,有時候為了保命,犧牲一根皮神經是必要的。」
「孫立……你居然把那個用來固定的鋼板偷偷換成了裝修用的角鐵?雖然我也這麼乾過,但那是迫不得已,以後如果是正規手術,別這麼摳。」
孫立嘿嘿一笑,露出兩排大白牙:「那角鐵我打磨過了,無菌的。這一單給醫院省了八千塊耗材費呢。」
地下室的空氣渾濁得像發酵了一週的麵團。
四台蛋形座艙閃爍著幽藍的光,那是唯一的光源。
「腎上腺素不夠了!老孫,補給線斷了嗎?!」
張波的嘶吼聲在安靜的地下室裡顯得極其突兀,因為那是在虛擬空間裡的咆哮,現實中,他隻是身體在座艙裡劇烈抽搐了一下,手指在空氣中瘋狂抓撓。
羅明宇坐在控製檯前,盯著螢幕上飆紅的資料。此時的「瓦爾哈拉」係統正在執行「代號:巴別塔」的劇本——虛構的中東戰區,遭受無差別轟炸的難民營,三百名重傷員,四名醫生,藥品存量百分之三十。
這就是特訓。不是教你怎麼拿刀,是教你在絕望裡怎麼做選擇。
在虛擬世界裡,孫立不再是那個抱著計算器的摳門管家。他穿著滿是油汙的防彈背心,背著五十公斤的醫療包,在槍林彈雨裡匍匐前進。
「別喊!省著點氣力!」孫立在公頻裡罵娘,「止血鉗冇了就用手指頭壓!張波你個敗家子,剛纔那個貫通傷你用了三包紗布?那他媽是最後的三包!」
馬俊在旁邊乾嘔。他在虛擬實境裡剛給一個腸道流出的孩子做完復位,那股溫熱滑膩的觸感太真實了,真實到他的大腦欺騙了胃部。
「心率160,室顫!」馬俊的聲音帶著哭腔,「除顫儀冇電了!」
「手砸!」羅明宇的聲音冷得像冰,「心前區捶擊,三次,不行就放棄,下一個。我們要救能活的人,不是在這個死人身上浪費時間。」
「可是……」
「執行命令!」
這就是地獄磨練出來的直覺。在長湘市的空調房裡,醫生是為了治病;在這個該死的係統裡,醫生是為了搶命。
時間流速被羅明宇調整到了1:5。現實一小時,裡麵是五小時的高壓作業。
淩晨三點。
隨著羅明宇按下回車鍵,座艙的艙門緩緩滑開。
「嘔——」
馬俊第一個衝出來,扒著垃圾桶把晚飯吃的紅燒牛肉麵吐了個乾乾淨淨。張波癱在椅子上,雙手不受控製地顫抖,那是肌肉記憶帶來的痙攣。隻有孫立,哪怕臉色慘白,下意識的動作竟然是去摸口袋裡的帳本。
「這一輪,存活率82%。」羅明宇遞給每人一瓶葡萄糖水,「比昨天漲了兩個點。但是,張波,你在處理第42號傷員時,為了追求縫合美觀多花了十五秒。這十五秒,導致隔壁床的氣胸患者窒息。」
張波哆嗦著接過水,眼神有些發直:「羅哥,那是個姑娘,臉上那道口子如果不縫細點……」
「在急救現場,活下來纔是美學。」羅明宇擰開瓶蓋,仰頭灌下,「以後那種花繡活留給韓墨。你要做的是屠夫裡的繡花針,而不是繡花枕頭。」
林萱靠在牆角,手裡捏著一根冇點燃的煙——那是她為了緩解壓力剛學的壞習慣。她以前把脈是看病,現在把脈像是在拆彈。
「老孫,」林萱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剛纔在係統裡,如果我有足夠的銀針,那個休克的老太太能救回來。」
孫立還在那個狀態裡冇出來,眼神陰鷙得嚇人:「我想辦法。如果是現實裡,我會把那幫倒賣醫療物資的中間商全突突了……不對,是砍價砍死他們。」
他猛地回過神,看了一眼手裡的葡萄糖水,又看了看大家狼狽的鬼樣子,突然罵了一句:「媽的,這哪是特訓,這是花一百萬買罪受。羅哥,電費超標了,這一晚上燒了老子三百塊的電。」
羅明宇笑了。
這幫人變了。
那個隻會背書的馬俊,現在眼神裡有了殺氣;那個優柔寡斷的張波,學會了果斷截肢保命;那個隻認錢的孫立,懂得了物資調配的優先順序高於金錢。
「休息兩小時。」羅明宇看了一眼手錶,「五點鐘,加練一場『生化泄漏』劇本。錢解放那邊把新的空氣迴圈係統弄好了,正好去試試。」
「還來?」馬俊哀嚎一聲,身體卻很誠實地縮回了睡袋,「羅哥,你要是哪天不乾醫生了,去搞傳銷絕對是皇冠級別的。」
「睡你的覺。」羅明宇關掉了頂燈。
黑暗中,四個人的呼吸聲逐漸沉重。他們不知道,這種高強度的精神壓榨,正在把他們的大腦皮層重塑成一台精密的醫療計算機。
而在紅橋醫院的地上,晨光熹微。早起的環衛工大爺路過急診科,總覺得這兩天醫院裡陰氣森森的,明明冇什麼人,卻偶爾能聽到地下傳來幾聲令人牙酸的慘叫和怒吼,像是某種野獸在磨牙。
那確實是野獸。
一群即將出籠,去撕碎所謂「精英規則」的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