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橋醫院的早交班,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比長湘市的早間新聞還要精彩。
醫生辦公室裡,空氣中混合著韭菜盒子、豆漿和劣質速溶咖啡的味道。
張波嘴裡叼著半個包子,手裡拿著雷射筆,指著投影幕布上的X光片,語速飛快。
「16床,術後第二天,引流量50ml,淡血性。體溫37.2,正常。今早查房,病人表示傷口有點癢,我看了,切口乾燥,無紅腫。可能是肉長得太快了。」
「不是可能,是肯定。」角落裡,正在給一把手術剪做保養的「鬼手」韓墨頭也不抬地插嘴,「羅醫生的縫合手法,那是把張力控製在微米級別的。這種縫合,癒合速度是常規縫合的1.5倍。癢是因為神經末梢在重連,告訴病人別撓,撓壞了我不負責修補。」
馬俊坐在角落的一張加座上,手裡捧著一個孫立「友情讚助」的不鏽鋼飯盆,裡麵是兩毛錢的一勺白粥。
他覺得自己像個誤入狼群的哈士奇,格格不入,卻又不敢亂動。
在這裡,冇有省一院那種森嚴的等級製度。
科主任不會背著手訓話,實習生也不用唯唯諾諾地端茶倒水。
大家更像是一個配合默契的特種作戰小隊,誰有本事誰說話。
「馬醫生,別光喝粥啊,說說你的看法。」羅明宇突然點了他的名。
馬俊差點被一口粥嗆死。
他趕緊放下飯盆,擦了擦嘴,站起來:「啊?看法?那個……我覺得張醫生的處理很得當。就是……那個引流管,是不是拔得太早了?按照指南,一般要等到……」
「指南是死的,人是活的。」林萱正在整理她的鍼灸包,銀針在燈光下閃著寒光,「那個病人的舌苔已經從厚膩轉為薄白,脈象也平穩了。這就說明體內的『濕熱』已去,正氣回升。留著管子,反而容易逆行感染。馬醫生,你們西醫不是講究『加速康復外科』嗎?這不就是?」
馬俊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理論體係,在這裡總是會被一種看似「野路子」實則極其精準的邏輯給駁倒。
「行了,別欺負老實人。」羅明宇敲了敲桌子,「今天有個特殊病人,大家打起精神。省裡有個考察團要來,名義上是檢查『紅橋模式』,實際上是來看咱們笑話的。尤其是那個被咱們搶了風頭的劉承德派係餘孽,估計正憋著壞呢。」
「誰來誰死。」韓墨冷冷地吐出四個字,手中的剪刀「哢嚓」一聲,剪斷了一根線頭。
上午九點,一輛黑色的賓士停在了紅橋醫院門口。
車門開啟,下來一個穿著考究西裝的中年男人,頭髮梳得油光鋥亮,金絲眼鏡後麵透著一股子傲慢。
他是省衛生廳特聘專家,也是劉承德的學生,趙立波。
這次他是帶著任務來的——挑刺。
隻要能找出紅橋醫院在醫療流程上的一點瑕疵,就能借題發揮,把之前丟的麵子找回來。
「喲,這醫院的大門,還是這麼寒酸啊。」趙立波站在門口,用手帕捂了捂鼻子,似乎這裡的空氣都帶著窮酸味,「牛院長呢?怎麼不出來迎接?」
「牛院長去菜市場買雞蛋了,說是今天要給病人加餐。」孫立笑眯眯地迎了出來,手裡拿著那個標誌性的計算器,「趙專家,歡迎蒞臨指導。不過咱們醫院經費緊張,冇有紅毯,也冇有鮮花,您多擔待。對了,您這車停這兒,按小時收費,一小時二十,不足一小時按一小時算。」
趙立波的臉抽搐了一下:「我是來檢查工作的!」
「檢查工作也要遵守交通規則嘛。」孫立寸步不讓,「這地皮是我們剛買下來的,私有財產。」
趙立波冷哼一聲,冇理會這個掉進錢眼裡的管家,徑直往急診科走去。
他身後跟著兩個拿著記錄本的助手,一副隨時準備開罰單的架勢。
急診大廳裡,秩序井然。
但趙立波很快就發現了「問題」。
在輸液區,一個老太太正坐在椅子上,腿上紮著幾根銀針,手裡卻拿著一瓶冰可樂在喝。而旁邊的護士非但冇製止,反而還給了她一根吸管。
「胡鬨!」趙立波大聲嗬斥,「這是誰負責的病人?中醫鍼灸期間怎麼能喝這種碳酸飲料?寒涼傷胃,這簡直是亂彈琴!」
他這一嗓子,把周圍的病人都嚇了一跳。
羅明宇從診室裡走出來,手裡拿著聽診器,神色平靜:「趙專家,火氣別這麼大。這老太太是熱痹,也就是急性痛風性關節炎。體內濕熱蘊結,關節紅腫熱痛。鍼灸用的是『透天涼』手法,泄熱通絡。」
「那也不能喝冰可樂!」趙立波指著那瓶黑乎乎的液體。
「那是『黑蘇水』。」羅明宇淡淡地說,「裡麵不是可樂,是用烏梅、山楂、甘草熬製的酸梅湯,加了冰片,特意冰鎮過的。酸甘化陰,冰片引經,配合鍼灸,能快速緩解關節的灼熱感。瓶子是廢舊利用,環保。」
那個老太太吸了一口「可樂」,打了個嗝,一臉舒爽:「是啊,這大夫神了,這水一喝,針一紮,腿立馬不疼了。你這人看著穿得人模狗樣的,怎麼啥都不懂就在這瞎嚷嚷?」
趙立波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巧舌如簧!」趙立波咬著牙,「好,這個我就不說了。那個重症監護室的病人呢?那個被鋼筋穿透的,我倒要看看,你們這種簡陋的條件下,他是怎麼活下來的。別是半死不活地吊著一口氣吧?」
一行人來到了ICU。
透過玻璃窗,趙立波看到了讓他終身難忘的一幕。
病床上,那個傳說中「必死無疑」的工人老王,正半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正在跟人視訊通話。
「媳婦兒,放心吧,冇事兒!羅醫生說了,再過兩天就能轉普通病房了。今兒早上我還喝了一大碗陳皮粥呢,那味兒,地道!」
老王的聲音雖然還有點虛,但中氣十足,臉色紅潤,完全不像是一個剛經歷過開胸、切肺、補肝大手術才兩天的病人。
最離譜的是,床邊並冇有那些昂貴的呼吸機、ECMO或者各種複雜的泵。
隻有一個看起來像是用收音機改裝的儀器,正在播放著舒緩的音樂,螢幕上跳動著一些奇怪的波形。
「這是什麼?」趙立波指著那個儀器,聲音都在發抖,「你們……你們這是在拿病人做實驗嗎?」
「這是錢工改裝的『生物反饋儀』。」羅明宇解釋道,「利用音樂的頻率與病人的腦波進行共振,誘導深度放鬆,降低基礎代謝率,減少氧耗。這比打鎮靜劑安全多了,而且免費。」
角落裡,正在除錯機器的「老酒鬼」錢解放抬起頭,手裡還拿著那個銀酒壺,眼神迷離卻又銳利:「怎麼,省裡的專家冇見過這種土法子?要不要我給你拆開講講原理?不過這涉及量子力學和聲學,怕你聽不懂。」
趙立波感覺自己的血壓在飆升。
他轉頭看向一直跟在後麵的馬俊,像是看到了救星:「馬俊!你是省一院派來的,你說!這裡是不是存在違規操作?是不是資料造假?」
馬俊一直低著頭,聽到這話,慢慢抬起頭來。
他的眼神裡,冇有了剛來時的迷茫和清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堅定。
「趙老師,」馬俊深吸了一口氣,「各項指標我都覈查過了。白細胞計數從術後的兩萬降到了一萬一,C反應蛋白下降了60%,氧合指數350。這……是教科書級別的術後恢復。冇有任何違規。」
「你……」趙立波指著馬俊,手指哆嗦,「你被他們洗腦了?這種破地方,連個層流都冇有,感染率怎麼控製的?」
「因為我們不用層流,我們用『人流』。」羅明宇突然插話,「我們的護士,每兩小時給病人翻身拍背,每四小時進行一次艾灸燻蒸殺菌。我們的抗生素使用量是省一院的十分之一,但我們的院內感染率是零。」
他走到趙立波麵前,直視著對方的眼睛:「趙專家,醫學的核心是人,不是機器,也不是資料。當你們在依賴昂貴的裝置和進口藥時,我們隻能靠雙手和腦子。但這不代表我們落後,這叫……返璞歸真。」
趙立波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所有的專業術語,在這一刻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麵對一個活蹦亂跳的病人,麵對一組無可辯駁的資料,任何質疑都像是小醜的表演。
就在這時,孫立又笑眯眯地湊了上來,手裡的計算器螢幕亮著:「趙專家,剛纔您進ICU冇有換專用拖鞋,踩臟了我們的地板。按照規定,清潔費二百五。您是刷卡還是掃碼?」
趙立波看著那個刺眼的「250」,感覺一口老血湧上了喉嚨。
「給錢!走人!」趙立波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讓助手付了款,轉身就走,背影狼狽得像一隻鬥敗的公雞。
看著奧迪車揚長而去,急診科裡爆發出了一陣鬨笑。
馬俊站在人群中,看著羅明宇的背影,突然覺得自己之前的那些驕傲和堅持,碎了一地。
但他並不覺得難過,反而覺得……有點爽。
「馬醫生,剛纔表現不錯。」羅明宇回過頭,扔給他一瓶「黑蘇水」,「算你通過實習期了。從明天開始,你也上手術檯,給張波當一助。」
馬俊接過那瓶冰涼的飲料,愣了一下,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是,羅……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