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四樓是生機勃勃的農場，那地下二層的影像科，就是陰森恐怖的機械迷城。
那台由廢棄DSA（數字減影血管造影機）和工業探傷儀拚湊而成的「弗蘭肯斯坦」，經過錢解放和K的無數次魔改，現在長得越來越像個怪物。
球管被裸露在外麵，纏繞著密密麻麻的散熱銅管，主機箱則是一個巨大的伺服器機櫃，風扇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嚴蘇站在操作檯前，手裡拿著消毒噴霧，對著鍵盤狂噴。
「K，你的演演算法又報錯了。」嚴蘇皺著眉頭，「偽影太重，而且這噪音，病人躺上去心率直接飆到120。」
「那是為了降噪。」K頭也不回地敲著程式碼，「工業探傷源的功率太大，必須用演演算法把散射線濾掉。至於噪音……那是效能的咆哮。」
今天來的病人，是一個特殊的「啞巴」。
三十歲的男人，職業是交響樂團的長號手。
兩個月前，他突然開始聽到腦子裡有「風聲」，接著聽力下降，最近更是發展到一吹號就頭暈，甚至短暫失語。
省一院做了CT和MRI，都說是神經性耳鳴，開了點營養神經的藥，冇用。
男人絕望了，職業生涯眼看就要報廢。他是聽了李赫（那個被治好手的小提琴家）的推薦，偷偷跑來的。
羅明宇在診室裡，冇有用聽診器，而是把手貼在男人的頸動脈上。
【大師之眼】開啟。
微觀視野下，羅明宇看到男人的血流在經過顱底靜脈孔時，出現了一個詭異的渦流。
那不是普通的血流聲，那是血液撞擊骨骼的聲音。
「硬腦膜動靜脈瘺。」羅明宇收回手，斷定道，「而且位置極其刁鑽，在岩下竇附近。常規的CT和MRI掃不到那個死角，因為骨頭偽影太重。」
「那怎麼辦？」男人用手機打字，滿臉焦急。
「得用『弗蘭肯斯坦』。」羅明宇指了指地下室，「不過，那機器脾氣不好，你得忍著點。」
男人躺上了那張冰冷的、由工業傳送帶改裝的檢查床。
「老錢，功率開到最大。」羅明宇戴上鉛眼鏡，「K，準備實時3D重建，我要看血流的動態圖，把骨骼全部剔除，隻留血管。」
「這會燒顯示卡的。」K抱怨了一句，但手指已經按下了回車。
轟——！
機器啟動的瞬間，整個地下室的燈都暗了一下。
巨大的球管開始旋轉，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男人嚇得想動，被羅明宇按住：「別動！就在這一瞬間！」
螢幕上，無數雪花點閃爍，然後在K的演演算法加持下，迅速匯聚成一幅清晰得令人髮指的血管樹影象。
在顱底深處，一團亂麻似的血管網中，有一個比針尖還小的漏口。
動脈血正像高壓水槍一樣，瘋狂地灌入靜脈竇，衝擊著聽神經。
「抓到了。」羅明宇指著那個紅點。
「這麼小？」張波湊過來看，「這怎麼堵？導管根本進不去啊。」
「導管進不去，但我們可以『送』東西進去。」羅明宇眯起眼睛，「孫立，去庫房，把咱們上次冇用完的那捲『4-0』號路亞釣線拿來。還有，讓老錢把那台微波理療儀拆了，我要裡麵的磁控管。」
半小時後，一場離經叛道的手術開始了。
冇有昂貴的栓塞彈簧圈（邁耶集團斷供了），羅明宇將一段極短的釣線剪碎，揉成微小的毛球，然後利用那根特製的、帶有磁性的導絲，在「弗蘭肯斯坦」的實時透視下，像釣魚一樣，一點點地將這些「毛球」送到了那個漏口處。
「這……這能行嗎？」嚴蘇在旁邊看得手心冒汗，「尼龍線能栓塞？」
「尼龍表麵粗糙，能誘發血小板聚集。」羅明宇盯著螢幕，手穩如磐石，「加上磁控管產生的區域性微熱，會讓蛋白質瞬間凝固。我們是在用物理和化學的雙重手段，人為製造一個血栓。」
就在最後一個毛球就位的瞬間，螢幕上那團混亂的血流突然消失了。
渦流停止。
男人猛地睜開眼睛。
那個折磨了他兩個月的、如同幽靈般的風聲，消失了。
世界清靜了。
「成了。」錢解放灌了一口酒，拍了拍發燙的機箱，「還是咱們的『怪物』好使。」
晚飯時間，紅橋醫院的食堂裡熱鬨非凡。
桌子中間架著一口大鍋，那是用報廢的高壓滅菌鍋底座改的鴛鴦鍋。
鍋裡翻滾著紅湯和清湯，香氣四溢。
食材更是「就地取材」。四樓農場剛摘的小白菜、萵筍葉，那是絕對的有機蔬菜。
肉則是劉會長為了感謝救命之恩送來的黑豬肉。
「來來來，慶祝咱們『怪物』首戰告捷！」孫立舉著杯子（裡麵裝的是可樂，因為酒太貴），「那個長號手剛纔預付了五萬手術費，咱們下個月的電費有著落了！」
羅明宇夾起一片燙得剛好的毛肚，看著這一桌子人。
醉醺醺的錢解放正在跟K爭論是二極體重要還是程式碼重要；潔癖的嚴蘇用公筷小心翼翼地夾菜，生怕沾到別人的口水；張波和林萱在搶最後一根鴨腸；陸庚則在餐巾紙上畫著新的加固草圖。
這是一群被主流醫學界遺棄的「怪胎」，聚集在這座廢墟之上的爛尾樓裡，用撿來的垃圾和驚人的才華，硬生生砸開了一條生路。
「羅頭兒，想啥呢？」張波問道。
羅明宇笑了笑，把毛肚塞進嘴裡：「我在想，咱們這醫院，還缺點什麼。」
「缺錢！」孫立脫口而出。
「缺名聲。」K補了一刀，「網上現在都叫咱們『賽博難民營』。」
「不。」羅明宇放下筷子，目光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荒地，遠處是燈火輝煌的省城，「缺一個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不得不低頭求我們的理由。」
就在這時，K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羅頭兒，機會來了。」K把手機遞過來，「省一院剛纔發出的全省急救通報。那個剛拿了諾貝爾醫學獎提名的外國專家團，在高速上出車禍了。重傷七人，其中有一個身份特殊的VIP，血型是罕見的孟買血。省血庫冇血了。」
羅明宇眼神一凝。
孟買血？
他轉頭看向正在角落裡默默啃骨頭的、那個看起來最不起眼的清潔工大爺——老陳。
如果冇有記錯，係統顯示過，老陳就是孟買血。
「孫立，別吃了。」羅明宇站起身，白大褂一甩，「準備乾活。這次，我們要讓省一院求著把病人送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