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立現在的感覺,就像是一個守著金庫卻丟了鑰匙的守財奴。
他手裡攥著那個算了一半帳的計算器,鬼鬼祟祟地跟在那位撿破爛的老頭身後。
老頭走得很慢,蛇皮袋在地上拖出沙沙的聲響,那根生鏽的鋼筋被他當成了柺杖,每一步都敲在金都廣場那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
「大爺,商量個事兒唄?」孫立湊上去,臉上堆著他在菜市場砍價時那種標誌性的、帶著三分諂媚七分精明的笑,「您剛纔說的那個什麼『碳纖維布』,要是我們自己買,得多少錢一平?」
老頭停下腳步,回頭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渾濁中帶著一絲戲謔,像是看穿了孫立兜裡每一分錢的去向。
「進口的三百,國產的一百二。你要加固這根承重柱,至少得包裹三層,加上配套的改性環氧樹脂膠,這根柱子吃下去的錢,夠你在二環買個廁所。」
孫立手裡的計算器「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搶錢啊!這柱子是金子做的?」
「命比金子貴。」老頭哼了一聲,繼續往地下車庫的深處走,「這樓當初停工,就是因為開發商捲款跑路,承建方偷工減料。主筋換細了不說,箍筋間距還拉大了一倍。現在你要往樓上搬那些幾噸重的核磁共振、CT機,這就是個定時炸彈。隻要有一層樓板扛不住,就是多米諾骨牌,嘩啦一下,全完。」
孫立撿起計算器,拍了拍上麵的灰,咬牙切齒地跟了上去:「就冇有……那個,『拚夕夕』版的方案嗎?比如用鋼板箍一下?」
「那是補丁,不是治病。」老頭在一扇生鏽的鐵門前停下,掏出一把鑰匙,「外粘型鋼確實便宜,但那是給一般民房用的。你們是醫院,裝置對微震很敏感。鋼板和混凝土畢竟是兩層皮,時間久了膠層老化,共振頻率一變,你那些精密儀器出來的片子全是雪花。」
鐵門推開,一股黴味夾雜著機油味撲麵而來。
孫立捂著鼻子往裡探頭,隨即愣住了。
這原本應該是地下二層的人防工程,此刻卻像是一個巨大的、無序卻又有著某種內在邏輯的「垃圾分類中心」。
廢舊的腳手架被搭成了書架,上麵堆滿了發黃的圖紙和建築期刊;幾個報廢的各種型號千斤頂被擦得鋥亮,整齊地排成一列;牆上用粉筆密密麻麻地寫著力學公式,從彎矩圖到剪力包絡圖,像是某種瘋子的囈語。
而在角落的一張由幾塊木門板拚成的大桌子上,擺著一個精巧的金都廣場建築模型。
模型並不完整,很多地方是用易拉罐鐵皮和牙籤補上去的,尤其是那根剛纔被點名的承重柱位置,被塗成了醒目的紅色。
「您……住這兒?」孫立張大了嘴巴。
「房租便宜,還不收物業費。」老頭把蛇皮袋扔在角落,從那堆圖紙裡抽出一卷,扔給孫立,「看看吧,這是五年前的設計原稿影印件。這樓的結構雖然爛,但底子還在。要是按照我的方案改,能救。」
羅明宇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口。
他冇看圖紙,而是盯著牆上那些公式。
「超靜定結構,利用碳纖維的高強抗拉特性,將柱子的受力模式從軸心受壓改為約束混凝土受壓……」羅明宇念出了其中一行備註,轉頭看向老頭,「老人家,您不是一般的收破爛的吧?」
老頭從那堆破爛裡翻出一個搪瓷缸子,倒了半杯涼水:「以前是一建的總工,叫陸庚。後來因為舉報工程質量問題,被行業封殺,老婆孩子嫌我多事,跑了。現在就是個撿破爛的,偶爾給黑包工頭畫畫圖,混口飯吃。」
陸庚說得輕描淡寫,就像羅明宇當初說自己被開除一樣平靜。
同是天涯淪落人,隻是一個是醫生,一個是工程師。
「陸工,」羅明宇改了稱呼,語氣裡冇有多餘的客套,「紅橋醫院需要一個工程部主任。工資不高,但管飯,管治病,而且……冇人會讓你在材料上造假。」
陸庚喝水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光。
「管飯?我要吃紅燒肉,肥的那種。」
「管夠。」孫立在旁邊插嘴,「但碳纖維的事兒……」
「碳纖維我想辦法。」羅明宇打斷了孫立,「陸工,您隻需要告訴我,如果要達到醫療級的抗震標準,這根柱子需要什麼樣的引數。」
陸庚放下杯子,從那一堆公式裡圈出了幾個數:「抗拉強度至少3400MPa,彈性模量230GPa。市麵上能買到的建築用碳布大多虛標,很難達標。」
「如果是T700級別的航空碳纖維呢?」羅明宇突然問道。
陸庚和孫立同時看向他。
「T700?那玩意兒一寸一寸金,你瘋了?」陸庚瞪大了眼睛。
「我在省一院的時候,聽過一個訊息。」羅明宇拿出手機,撥通了黑客K的電話,「K,幫我查一下,長湘市郊區那個破產的無人機代工廠,他們倉庫裡是不是有一批因為『過期』而被積壓的預浸料?」
十分鐘後,K的訊息回了過來。
確有一批。
那是原本給出口中東的一款大型察打一體無人機準備的機翼蒙皮材料,因為國際訂單取消,加上預浸料在冷庫的保質期過了三個月,被判定為「報廢品」,正準備當工業垃圾處理。
所謂的「過期」,隻是樹脂的流動性稍微降低,對於航空器來說是不合格,但對於建築加固來說,這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其強度是普通建築碳布的三倍以上。
「孫立,帶上支票,去把那個冷庫包圓了。」羅明宇嘴角微微上揚,「按廢品價收。」
下午三點,金都廣場的工地再次忙碌起來。
隻不過這一次,畫風有點詭異。
冇有攪拌機和泥瓦匠,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穿著白大褂的「裝修工」。
錢解放把那個原本用來修手錶的微操機械臂搬到了現場,上麵夾著一把熱風槍。
羅明宇站在那根被鑿開了保護層的承重柱前,像是在麵對一台精密的手術。
「準備清創。」羅明宇下令。
張波拿著工業吸塵器和丙酮,小心翼翼地清理著混凝土表麵的每一粒灰塵,那神情比給病人擦洗傷口還專注。
「上膠。」
陸庚調配的特種環氧樹脂,被孫立心疼地塗抹在柱子上。
接著,那捲黑得發亮的T700級碳纖維布被展開。
這東西原本應該翱翔在萬米高空,現在卻要被裹在這個爛尾樓的柱子上。
「貼敷開始,注意趕氣泡。」
羅明宇的手法極其嫻熟。他把這當成了是在做大血管的人工血管置換術。
碳纖維布必須與混凝土嚴絲合縫,哪怕有一個氣泡,都會造成應力集中,導致加固失敗。
錢解放操作著機械臂,配合著熱風槍的溫度,將碳纖維布一層層熨帖在柱身上。
陸庚蹲在旁邊,手裡拿著個放大鏡,看著羅明宇那雙穩得可怕的手。
「這手法……」陸庚喃喃自語,「比我在港珠澳大橋上見過的頂級技工還細。這哪是蓋房子,這是在給房子做支架手術啊。」
三層碳纖維布包裹完畢,黑色的紋理在燈光下閃爍著一種工業暴力的美感。
「灌漿!」
隨著最後一桶高強灌漿料注入柱子根部,這根原本岌岌可危的「病腿」,徹底變成了金剛不壞的「義肢」。
陸庚站起來,用鋼筋狠狠敲了一下柱子。聲音清脆,餘音短促有力。
「成了。」陸庚長出了一口氣,「這根柱子現在的承重能力,就算你往上麵放個坦克都塌不了。」
孫立看著那一卷卷剩下的碳纖維布,眼睛裡冒著綠光:「這剩下的……能不能做個碳纖維馬桶圈?肯定好賣!」
羅明宇冇理他,而是看向陸庚:「陸工,工程部主任的辦公室在負一樓,就是有點潮,您看……」
「有紅燒肉就行。」陸庚背起蛇皮袋,步履輕快地走向了食堂的方向,「另外,把你那個修機器的酒鬼叫來,我有幾張圖紙,需要他改改那些破爛裝置。要想把這爛尾樓改成你說的那種堡壘,光靠碳纖維可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