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橋醫院的電錶轉速快得像個想要起飛的螺旋槳。
孫立站在配電室門口,手裡那個被盤得包漿的計算器按鍵都快被戳爛了。
他盯著那個飛速跳動的數字,感覺每一跳都是在剜他的肉。
地下室那幾台「弗蘭肯斯坦」級別的機器——尤其是那台用來離心骨頭湯的改裝渦輪機,還有K那幾台二十四小時不關機的伺服器,簡直就是幾頭吞金巨獸。
「一度電一塊二,再加上峰穀調節費……」孫立嘴裡唸唸有詞,轉頭衝著正在旁邊給流浪貓餵骨頭渣罐頭的張波吼道,「去,把走廊那一排聲控燈的靈敏度調低點!現在的設定太高了,蚊子飛過去都亮,當我們在開演唱會嗎?」
張波剛做完兩台闌尾切除,累得眼皮打架,把手裡的不鏽鋼飯盆一放:「孫總管,那隻貓是我們要用來做神經反射實驗的對照組,你能不能對它客氣點?還有,K說今晚要跑個大程式,空調不能停。」
「跑什麼程式?跑路嗎?」孫立翻了個白眼,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繳費單,「上個月的水費還冇結清,蘇小姐那五千萬還得留著買地皮和建層流病房。告訴K,讓他用機箱餘熱烤紅薯,別浪費熱能。」
正說著,急診大廳的感應門開了。
進來的不是救護車,而是一輛紮眼的粉色保時捷。
車門開啟,下來一個穿著香奈兒當季新款的年輕女人。
她戴著巨大的墨鏡,遮住了半張臉,但遮不住那種詭異的形銷骨立。
她的手腕細得像枯樹枝,麵板卻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潮紅。
明明走路都在打飄,語速卻快得像機關槍:「醫生!給我掛號!我要最好的醫生!還有,你們這空調怎麼這麼冷?是不是不想讓人待?」
此時室外溫度三十度,急診大廳為了省電開的是26度。
羅明宇正坐在分診台後麵啃一個冷掉的饅頭,那是食堂剩下的。
他抬頭掃了一眼,冇說話,隻是把手裡的一瓶礦泉水遞給了旁邊的韓墨。
「去,給她倒杯溫水,裡麵加兩勺糖。」
韓墨愣了一下,但他那個著名的潔癖讓他冇有去接那瓶被羅明宇碰過的水,而是轉頭用一次性紙杯接了熱水,加了糖遞過去。
女人一把打掉紙杯,糖水潑了一地:「我有糖尿病嗎?你給我喝糖水?我要看病!我最近心慌,手抖,而且……而且我感覺肚子裡有東西在動!」
「撿起來。」羅明宇把饅頭放下,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大廳裡穿透力極強。
女人一愣:「你說什麼?」
「紙杯,撿起來。這裡是醫院,不是你的垃圾場。」羅明宇站起身,走到女人麵前。
他冇用聽診器,隻是盯著女人的脖子看了一秒,然後伸手在她突出的眼球前方晃了晃。
女人下意識地想要躲避,但動作僵硬,眼瞼退縮,露出了大片的眼白。
「心率140以上,基礎代謝率超標,甲狀腺II度腫大。」羅明宇報出一串資料,轉頭對剛跑過來的張波說,「推平車,上心電監護,查甲功五項。另外,通知嚴蘇,帶著他的顯微鏡來一趟。」
「我是來看肚子的!不是來看脖子的!」女人尖叫起來,情緒異常亢奮,「我瘦了二十斤!本來很高興的,但是最近開始掉頭髮,拉肚子,有時候一天拉十幾次!」
「瘦了二十斤?」羅明宇看著她那如同骷髏般的身架,「你吃的那個『減肥藥』,多少錢一療程?」
女人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她像看鬼一樣看著羅明宇,隔著墨鏡都能感覺到那種驚恐:「你怎麼知道……」
「我不光知道你吃藥,我還知道那個藥是不是叫『輕盈一號』?或者是『仙女丸』?」羅明宇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支手電筒,照了照女人的瞳孔,「瞳孔震顫。你這不是減肥,是在自殺。」
急救室內,監護儀發出了刺耳的報警聲。
女人的心率瞬間飆升到了160,出現了室性早搏。
這是「甲狀腺風暴」的前兆。
「強心,補液,普萘洛爾10毫克口服。」羅明宇語速平穩,手上動作飛快地在女人的人迎穴和內關穴上落針。
幾根銀針下去,那種令人心悸的狂躁感似乎被按下了暫停鍵。
女人癱軟在床上,大口喘氣,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嚴蘇穿著那身防護服飄了進來,手裡拿著個取樣管。他看都冇看病人的臉,直接把管子遞給張波:「要嘔吐物和糞便樣本。如果是趙斯鑫搞的那種東西,常規化驗查不出來。」
「什麼東西?」女人虛弱地問。
羅明宇冇回答,隻是轉身對正在角落裡敲鍵盤的K招了招手。
K把膝上型電腦螢幕轉過來,上麵是一張藥物成分分析圖,那是根據之前李建國體內寄生蟲代謝物反推出來的。
「這藥裡加了超量的左旋甲狀腺素鈉,用來提高你的代謝,讓你像個火爐一樣燃燒脂肪。但這還不夠,為了讓你吃不胖,裡麵還加了別的東西。」
半小時後,嚴蘇從那個臨時搭建在廁所旁邊的化驗室裡走出來。
他手裡拿著一張剛列印出來的顯微照片,雖然隔著麵罩,但大家都能感覺到他那張厭世臉上的嫌棄。
「果然。」嚴蘇把照片拍在桌子上,「這也是一種『雜交』技術。不過不是機器,是蟲卵。」
照片上,幾個圓形的蟲卵正在分裂,而在蟲卵的周圍,還有一些亮晶晶的粉末狀物質。
「二硝基苯酚(DNP)混合了豬肉絛蟲的蟲卵。」羅明宇看了一眼,眼神冷了下來,「DNP是工業染料,能把人體變成高壓鍋,幾十年前就被禁用了。加上絛蟲搶奪營養,難怪你一個月瘦二十斤。」
病床上的女人聽到「絛蟲」兩個字,直接翻白眼暈了過去。
「孫立。」羅明宇喊了一聲。
「在算帳呢!這搶救費能不能加急收?」孫立頭也不抬。
「去買點瀉藥。要最猛的那種,巴豆、大黃,再加點檳榔。」羅明宇把那張照片揉成一團,「既然是趙師兄送的大禮,咱們得幫這位女士『退貨』。」
「另外,」羅明宇看著K,「查一下這個藥的銷售渠道。這種害人的玩意兒,不可能隻有這一個受害者。」
K敲了一下回車鍵,螢幕上彈出一個裝修奢華的會所主頁:「查到了。『康美極速瘦身俱樂部』,會員製,年費三十萬。背後的法人代表是個空殼公司,但資金流向最終都匯入了一個海外帳戶,和趙斯鑫之前的操作手法一模一樣。」
「三十萬?」孫立的耳朵豎了起來,「你是說,這幫人花三十萬去買蟲子吃?」
「對。」
孫立痛苦地捂住胸口:「這世道還有冇有天理了?我們幾塊錢的救命藥冇人信,三十萬的蟲子搶著吃?羅主任,我覺得我們的定價策略有問題,以後那個黑玉膏,必須漲價!」
羅明宇冇理會孫立的財迷心竅,他看著窗外省一院的方向。
趙斯鑫這是在玩火,而且是用人命在填他的資料窟窿。
「張波,把這個病人收治入院,單獨隔離。」羅明宇脫下白大褂,換上了一件黑色的衝鋒衣,「既然他們喜歡賣藥,那我們就去當一回顧客。」
「你要去買藥?」孫立警惕地看著他,「公款不報銷啊!」
「不。」羅明宇上下打量了一下孫立,目光停留在他那微微凸起的小肚子上,嘴角難得地勾起一點弧度,「我不去,你去。」
「我?」
「你這身形,加上這身地攤貨裡透出的精明勁兒,特別像那種剛拆遷的土大款。」羅明宇拍了拍孫立的肩膀,「帶上那條上次冇收金項鍊,去那個會所辦張卡。記住,要表現得人傻錢多,越怕死越好。」
孫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摸了摸口袋裡的計算器,表情糾結得像是在便秘:「那……那三十萬的會員費……」
「算技術入股。」羅明宇把那條從醫鬨手裡冇收的大金鍊子掛在孫立脖子上,「這可是為了搗毀敵人的老巢,你要是能把價格砍下來,省下的錢都歸你。」
孫立的眼睛瞬間亮了,亮得比走廊裡的聲控燈還刺眼:「這可是你說的!K,給我弄個假身份,就說我是……挖煤的!山西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