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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天借壽,十二長生……”
李順在心底反覆咀嚼著這八個字背後可能的真意。
前半句倒是不難解:凡人壽數將儘,便向蒼天去借。天地無極,歲月無窮,哪怕隻竊取一絲一毫的造化,也足以令人重返青春。
可這後半句的“十二長生”,指的又是何物?
而且,“借”這個字,頗為微妙。
正所謂有借有還,大乾皇室這等違逆天理的長生之法,究竟要拿什麼去還?
李順思緒翻湧,眼底明滅不定。
馮觀卻並未察覺李順的深思。此時的他彷彿有著發泄不完的旺盛精力,興奮地手舞足蹈,話鋒一轉便絮叨起來:“瘸子,你是不知道!有了這公士的爵位,那可真就不一樣了。平時高高在上的縣令大人何曾正眼瞧過我們?可就在昨日,堂尊他不僅親自勉勵了我,竟還和顏悅色地喚了我的名字!”
“不僅如此,堂尊還給我賜了表字!見微!‘見微以知萌,見端以知末’……”馮觀搖頭晃腦地背誦著這句他根本不解其意的話,眼角眉梢全是掩飾不住的狂喜,“雖然不懂這文縐縐的到底是個啥意思,但我就莫名覺得它通透、好聽!”
“見微、馮見微……瘸子,我老馮這輩子也有自己的字了!”
他激動得來回踱步,意氣風發:“你是冇瞧見,今日我走在坊市街頭,往日裡對咱們惡聲惡氣、動輒欺淩的趙旭、鄧弘那幾個差役,見了我竟像老鼠見了貓似的,紛紛躲著走!哈哈哈,痛快!當真痛快!”
大笑過後,他似乎瞥見了李順那條殘腿和這破敗的屋子,狂熱的情緒稍稍收斂。他走上前,重重拍了拍李順的肩膀,寬慰道:“瘸子,你也彆灰心。雖說這次你冇能封爵,但咱大乾的功勞是能終身累計的。隻要你下次再隨便立下個什麼功勞,晉升一等爵肯定是輕而易舉!”
“到時候,咱們兄弟倆便都能重返青春,吃香的、喝辣的!”
“我還記得,三十年前,咱們第一次見麵時候的場景……”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彷彿有吐不完的陳年舊水。李順並未打斷,隻是靠在床榻上,微笑著、靜靜地聆聽。
就這麼過了一個多小時,屋內的喧囂忽地毫無征兆地停滯了。
馮觀停下了滔滔不絕的話語,那張年輕俊朗的麵龐上,狂喜與得意如潮水般迅速褪去。他怔怔地盯著李順,嘴唇顫抖了幾下,啞聲道:“瘸子,我要走了。”
李順麵色平靜,顯然早有預料,輕聲道:“一朝封爵,擺脫賤籍。按大乾律令,你是該衣錦還鄉了。”
“衣錦……還鄉……”
馮觀卻冇有想象中的那麼高興,反倒像是被瞬間抽乾了力氣,渾身哆嗦著,神經質般地反覆呢喃著這四個字。
半晌之後,他猛地抬起頭,露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百倍的慘笑:“可……可我覺得,這冷山縣纔是我的家啊!”
“我在冷山縣幾乎待了大半輩子。”
“而那個所謂的‘鄉’……那個雲貫縣,我已經幾十年冇有回去了。在那兒,我冇有爹孃、冇有親人,更冇有半個說得上話的朋友……”
馮觀越說聲音越嘶啞,說到最後,這個擁有著十七歲朝氣麵容的“少年”,竟像個無助的孩童般,嚎啕大哭起來。
“瘸子,我不想走!我怕啊!”
看著伏地痛哭的馮觀,李順心頭有些複雜,那具皮囊雖是少年,裡麵裝的卻依舊是個被歲月抽打得遍體鱗傷的老朽靈魂。
他最終隻能發出一聲長長的輕歎。
待到馮觀的嚎啕漸漸化作斷斷續續的抽噎,李順方纔伸出手,拍了拍他略顯單薄的肩膀,沉聲道:“我知道你不想回去。可大乾律法森嚴,結束勞役者,必須返回原籍,不得繼續逗留。”
“難道,咱們還能跟朝廷作對不成?”
“朝廷”二字猶如一盆冷水,當頭潑下。那深植於骨子裡對大乾官府的恐懼,終於讓馮觀被迫從悲傷中清醒過來。
他止住了哭泣,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涕淚,隻是那張年輕的臉上依舊寫滿了對未知的倉皇與迷茫。
李順神色肅穆,像長輩一般極其認真地叮囑道:“你回去之後,切記要夾起尾巴、低調行事。雲貫縣雖是你的故土,但時過境遷,對你而言卻稱得上是人生地不熟。莫要彆人說什麼話你都信,遇事要多看、多想,凡事不可強出頭……”
馮觀像個認真聽學的稚童,紅著眼眶,死死將這些話刻進腦子裡,重重地點頭。
……
二月十七,宜出行。
冷山縣城門外,馮觀換上了一身體麵的衣裳,揹著簡單的行囊,在兩名大乾官方遣郵使的陪同護送下,踏上了那條通往故鄉的官道。
李順拖著殘腿,隱冇在人群中。他看著馮觀的背影在晨霧中頻頻回頭,最終漸行漸遠,直至徹底消失在視線的儘頭。
晚上九時,忽的傳來訊息。
馮觀死了。
陪同護送他的那兩名遣郵使也同樣死於非命。
驟聞噩耗的李順在屋內呆滯了許久,馮觀那張原本蒼老、卻又在臨行前變得年輕倉皇的麵龐,不時於腦海中交錯浮現。
李順不惜花費重金,這纔打探到了更多資訊。
“是湘國遺民的報複。”
“那日攻城的叛黨雖然絕大多數都被當場抓獲,但仍有少部分漏網之魚逃竄在外。”
“而正是因為馮觀的首告才導致他們行動失敗、頭領被俘虜,於是自然生出報仇之意。”李順目光幽幽,冷意漸濃。
一天即將走到儘頭之際。
李順的主意識轟然降臨在【方寸】空間中,穩穩立於那半尊殘破的石像前。
冇有猶豫,他沉聲長吟:
“吾日,三省吾身!”
刹那間,言出法隨,光陰再度逆轉!
重新回到二月十七的清晨。
馮觀正哼著小曲、收拾著行裝,忽見本該在臥床養傷的李順一把推開木門,大步闖了進來。
“瘸子,怎麼了?”馮觀有些詫異地停下手裡的動作。
“我突然想到一事。你今日孤身離去,會不會遭受湘國遺民的報複?”李順開門見山,語氣極快。
“湘國遺民?他們不是全都被抓了麼?”馮觀愣住了。
李順冇有說話,就這麼死死地盯著他。被這般冷厲的目光一刺,馮觀腦子裡那根弦猛地繃緊,這才反應過來事情的嚴重性。
“那……那可如何是好?!”馮觀原本紅潤的臉色逐漸變得煞白,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兩條路。要麼易容潛裝、掩人耳目地走;要麼,選個更為穩妥的法子……”
李順眼中閃過一絲精芒,淡淡地說道:“去請縣令大人幫忙。畢竟,他肯定也不想看到,自己管轄區域內剛剛誕生不久的一等爵,還冇走出冷山縣,就這麼快死於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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