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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這麼快?”
“此物雖尋常,但卻是官府分發,每年圖案各不相同。分發明細皆登記在冊,卑職帶人一一排查比對……”吳曠壓低了聲音,“最終確認,這塊布的主人,正是那已經被玄衣使帶走的湘國餘孽——孫博!”
“孫博?你確定?”方詢眉頭一挑,似笑非笑地反問。
“千真萬確!卑職用性命擔保,絕無差池。”
“行了,本官知道了,下去吧。”方詢隨意地揮了揮手。
書房內重新歸於死寂。
方詢獨自負手立於窗前,望著院中搖曳的竹影,神情莫測。
“嫁禍於人,死無對證。有點意思。”
他自是絕不相信,那個胸大無腦、見識淺薄的玉娘,有這等瞞天過海的本事,能抹除自己所留印記盜走冷山尊。
更不相信孫博那個被自己大刑伺候榨乾了所有秘密的反賊,還能在如此絕境下分身盜寶。
“應當是玉娘那蠢女人,在發現冷山尊被神秘人竊走之後,深知本官的手段,怕被報複、故而遠遁。”
“至於真正的竊賊,顯然也並非湘國遺民。而是某個隱匿於暗處、或許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的黃雀!”
“甚至於,最開始,冷山尊訊息的走露就頗為蹊蹺。知曉此事的要麼已經被我滅口,要麼是我心腹……”
方詢的手指在窗欞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腦海中如走馬燈般閃過冷山縣內一張張可能涉案的麵孔,甚至連李順和馮觀這兩個告密的役夫都未曾漏過。但他思忖推演了無數遍,卻始終覺得荒謬。
“有趣。”方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居然有人能在昨日如此混亂的情況下,火中取栗、盜走冷山尊。並且還能功成身退……”
“此人修為究竟到了何等境界暫且不論,但這竊盜與隱匿的手段,當真稱得上一絕。”
“嗬……”
出人意料的是,方詢的臉上並未湧現出多少丟失重寶的慍怒。
“不過是一株冷山尊罷了,丟了便丟了吧。起初,我也不過是一時起了貪念,想要藉此百年難遇的奇珍,在聖京那邊好好運作一番。”
“但如今,我手裡捏著生擒大湘王室正朔的潑天大功。不出意外,最快明年開春,我便能調回聖京中樞,加官進爵。這冷山尊於我而言,便是可有可無之物了。”
“至於玉娘……”
方詢輕笑一聲:“走了好、走的好哇!我還真怕她纏著我不放!”
……
與此同時。
被方詢這位心機深沉的縣令惦記著的那位“絕世大盜”,此刻卻有些一籌莫展。
現實裡,李順外表淒慘地癱躺在床上,假裝修養在暗獄中遭受的酷刑傷勢。
而在方寸空間中,他的主意識卻正對著一個狹長的錦盒,眉頭緊鎖。
他明明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株足以令人逆天改命的【冷山尊】就靜靜地躺在這觸手可及的錦盒之中,但……
李順用儘了渾身解數,竟無論如何也打不開這隻被方詢下了封印的小小木盒!
“這便是實力微末、冇有超凡手段的悲哀了。”李順無奈地歎了口氣,“明明稀世重寶就在眼前,卻猶如隔著一層可望而不可即的天塹,隻能乾瞪眼。”
“若是那尊完整的石像能夠受我控製,哪怕隻是借用它逸散出的一絲殺意,或許也能輕易劈開這道封印。”
想到這裡,李順心思忽地一動,直接將錦盒丟在了石像腳邊。
果不其然,石像威壓之下,那錦盒表麵原本流轉不息的淡淡寒霜,竟當真有了微不可察的溶解趨勢!
隻是,這個剝離封印的過程,極其緩慢,猶如滴水穿石。
李順耐著性子,在空間內死死盯了一個下午,在心底默默盤算:“看這架勢,想要在不傷及內部冷山尊的前提下完全破除封印,最起碼要一個月的時間……”
“二十六年都等過來了,也不急於這一時三刻。”
大乾朝廷,辦事效率極其驚人。
僅僅十天後。
二月十三,聖京的封賞聖旨便已快馬加鞭傳達至冷山縣。
冷山縣衙的官吏們究竟如何在暗中分潤那筆潑天的大功,李順並不清楚,也不關心。
而他與馮觀這兩位身處冷山縣最底層的微末役夫……竟也當真得到了實打實的賞賜!
同為首告之人,功勞卻被分出了大小主次。
李順僅僅是提出了懷疑的“提議者”,而馮觀,纔是那個涉險探明證據、並且親自跑去告官的“首功”。
故而,李順得到的獎賞,僅僅是三十萬元錢、冷山縣城內一處略顯寬敞的尋常宅院,以及……免除未來十年的冷山徭役。
而馮觀得到的賞賜,卻足以令天下所有苦役眼紅髮狂——
獲賜大乾一等爵:公士!
以及徹底免除冷山徭役,脫離賤籍,得以衣錦還鄉!
得知兩人賞賜差距猶如雲泥之彆,馮觀托著重傷未愈的身體、跑到李順床前,老臉漲得通紅,滿心愧疚,幾度欲言又止,似乎滿心過意不去。
李順卻顯得雲淡風輕,甚至反過來寬慰了馮觀幾句。
讓馮觀去頂在前麵告密,本就是他經過深思熟慮後的禍水東引之計。他要的是隱於幕後、全身而退。
至於馮觀因禍得福,當真撞了大運分得一筆天大功勞、甚至獲封爵位,這完全在李順意料之外。
但也無可厚非。
李順也並不是特彆在意。
畢竟,他成功竊取到了冷山尊。此寶在手,隻要他願意,隨時都能擺脫苦役身份。
不過……
在這場波及全縣的血雨腥風中,他親眼目睹了熊燼隻手遮天的魔神之威,以及來自聖京那一道貫穿天地、鎮壓一切的金光後。
李順心中卻是起了彆的想法。
“爵位固然可貴,但一身實力纔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冷山尊,就連熊燼都要冒著巨大風險搶奪之物……”
方寸空間中,李順靜靜注視著前方正在冰消雪融的錦盒,心緒翻湧。
賞賜的旨意雖已當眾宣讀,但各類文書、地契、銀兩的真正下發與交割,尚需幾日走衙門的流程。
二月十五。
李順依舊癱躺在那張破敗的木床上,閉門謝客,假裝傷勢未愈。實則暗地裡,他早已悄然釋放出那具不知疲倦的替身傀儡,在地底深處夜以繼日地勞作,將那條曾經救過他性命的暗道徹底用泥土填死、夯實。
等到賞賜的宅院正式下發,李順便要搬離這地。在此之前,他必須將所有可能暴露【方寸】空間和傀儡秘密的尾巴,斬得乾乾淨淨。
這無疑是個耗時費力的大工程。好在傀儡不知疲倦,李順隻需下達命令就好。
就在李順閉目凝神之際,忽聽“砰”的一聲。
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被人毫無預兆地粗暴推開。
李順心頭一跳,猛地睜眼望去。
隻見逆光之中,一位麵容俊朗非常、身姿挺拔的少年郎,正闊步踏入屋內。
這少年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眉宇間透著勃勃英氣,渾身上下散發著屬於年輕人特有的朝氣與蓬勃生命力。
他進門後也不說話,隻是那般定定地、用一種極其詭異的眼神死死盯著床上的李順。
“難不成事情敗露了?”
李順心中瞬間警鈴大作,一股寒意直沖天靈蓋。他強行壓下心中驚濤駭浪,掙紮著在床上半坐起身,捂著胸口,裝出一副虛弱惶恐的模樣拱手道:“小人重傷未愈,實在不便起身行禮,還望這位小郎君恕罪。不知小郎君大駕光臨,有何貴乾?”
少年郎依舊不答,隻是微微眯起眼睛,冷冷地盯著李順,嘴角似乎還帶著一抹似有似無的詭異笑容。
李順心中暗自皺眉。
屋內死寂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令人窒息。
李順心中愈感不妙,隱生一股殺意。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那俊朗的少年郎忽地仰起頭,“撲哧”一聲,毫無形象地哈哈大笑起來。
“瘸子,是我啊!冇認出來吧!”
“嗯?!”李順凝聚的殺意猛地一滯,整個人如遭雷擊,徹底愣在了當場。
他死死盯著那少年郎的麵龐,將其與記憶中某個乾癟、老態龍鐘的形象反覆重疊。一個荒謬到極點、卻又極其合理的猜測,霎時間在他腦海中瘋狂生髮。
“你……你是……老馮?!”李順滿臉的不可置信,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有些顫抖。
“哈哈,在這冷山縣,除了我馮觀,還有誰會來看你這瘸子!”少年郎雙手叉腰,誌得意滿地大方承認。
“你怎麼……你這……”
李順心中掀起了驚天駭浪。他近距離地感受著對方身上那幾乎要滿溢而出的青春氣血與活力,腦海中一片空白,幾乎失去了語言能力。
前幾日還佝僂著背、滿頭白髮、宛如風中殘燭般的四十多歲老翁,不過短短幾日光景,竟生生逆轉了歲月,變成了一個氣血方剛的十七歲少年!
馮觀見李順這般震驚,似乎極其受用。他大剌剌地走到床邊坐下,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瘸子,彆猜了。我受封一等公士爵後,縣令大人昨日特意將我喚了去,親自傳授了我一道玄奧的法門。我連夜修行,今早一睜眼……嘿,便成了這副模樣啦!”
李順聞言,心神劇震。
他早就聽聞,大乾官方有著能令人返老還童的法門,也正是他所謀劃的目標之一。
不想先一步在馮觀身上見到了!
感受著李順那幾乎要將人灼穿的炙熱眼神,馮觀剛欲繼續炫耀,忽地像想起了什麼極其恐怖的禁忌一般。
他猛地收斂了笑容,麵露一絲忌憚與歉色,壓低嗓音道:“瘸子,真不是我不仗義。這法門……乃是大乾當今聖上親創的秘術,律法森嚴、不可輕傳半句。冇有官府的特許,我若是私自傳你,你我皆要遭受極刑。”
他頓了頓,看著李順有些失落的表情,終究還是咬了咬牙,用聲若蚊蠅的聲音在李順耳邊吐出八個字:
“我隻能告訴你這法門的真名——”
“與天借壽,十二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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