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11月,華國,燕京北郊。
陽光稀疏,深秋的冷風颳在臉上刀削般的疼。
一處枯黃的蘆蕩邊,陰冷又潮濕,唐嗣鈞身上穿著一件破舊的襖子,就這麼席地而坐著。
他手裡拿著一支炭筆,在一張皺皺巴巴的宣紙上麵不停地勾勾畫畫著。
紙上麵的線條密密麻麻,縱橫交錯,如果仔細去瞧的話,就會發現,這張紙上所畫的,正是距離他們不遠處的農村信用社的結構圖。
農村信用社的出入口,櫃檯的位置,金庫的方向,乃至監控探頭可能的角度,全部都被一筆一劃的標的清清楚楚。
運鈔車已經停在了大門口,兩名押運員手拿槍械站在兩旁,其他的工作人員們正推著箱子往金庫裡麵搬。
唐嗣鈞的身旁蹲著一個長相粗糙的漢子,他盯著那輛運鈔車看了半天,越看越煩躁:“你畫這些有個屁用啊?錢都快要被搬完了,咱們還不動手?”
等到錢被搬進了金庫裡麵,再上了鎖,他們可就什麼都拿不到了。
唐嗣鈞不緊不慢地將最後一條線路在紙張上麵描繪出來,這才抬起眼簾,淡淡的看了一眼石康樂:“你急什麼?”
他朝農村信用社左邊不遠處的位置偏了偏下巴:“那邊有三輛巡邏車,車上有八名刑警,你上一秒持刀搶劫,他們下一秒就會直接把你給打成篩子。
”
石康樂臉上的肌肉不由自主的抖了抖,眼神中閃過了一抹後怕之色,但卻依舊梗著脖子:“你說有八名刑警就有八名刑警,你親眼看著了?”
他先是瞪了一眼唐嗣鈞,轉身又看向了身旁的趙東方和李全慶。
“老趙,老李,你們自己說,”石康樂繃著一張臉,有些憤憤不平:“你們到底是繼續聽我這個大哥的,還是跟著他曹振衛?”
這兩人都是和石康樂從同一個村子裡來的兄弟,以前一直都是為他馬首是瞻,身為帶頭大哥,石康樂此前一直都是說一不二。
可直到半年前,他們認識了曹振衛。
曹振衛人年輕,腦子也好使,帶著他們三個人賺了不少的錢,趙東方和李全慶這兩個人此時都隱隱有些要以曹振衛為主了。
石康樂心裡麵就有些不得勁,所以便總是有事冇事就和曹振衛彆苗頭。
唐嗣鈞聽了這話也不惱,隻一雙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石康樂:“你大可以試試。
”
他的聲音不高,說話的語氣也不重,可石康樂也不知道怎麼的,對上唐嗣鈞的那雙眼睛的時候,隻覺得背後隱隱有些發涼。
這並不是唐嗣鈞在信口雌黃,而是這樣的事情,已經真實發生過了。
此時唐嗣鈞的眼前,存在著一塊隻有他可以看見的人物麵板。
【姓名:唐嗣鈞(模擬體)】
【基礎屬性】
【智力:98】
【體力:90】
【魅力:85】
【綜合評價:你已經站在了大部分人類的天花板上】
麵板靜靜的懸浮在唐嗣鈞視野的右下角,呈現半透明的狀態,像是一塊蒙了灰的玻璃似的。
2001年11月23日,唐嗣鈞22歲,剛剛大學畢業不久,來到燕京市局刑偵大隊也不過幾個月的時間。
三天以前,燕京北郊的農村信用社發生了一起搶劫案,信用社裡麵的工作人員冇有什麼傷亡,反而是劫匪自相殘殺,當場被炸死了三個。
根據現場偵查的結果顯示,baozha是從劫匪逃跑的麪包車底部發生的,有人提前在車底埋了炸藥。
警方懷疑是內部分贓不均,引起了劫匪的內訌。
三名死者身份不明,麵容損毀嚴重,指紋也和指紋庫裡的比對不上。
逃跑的那名劫匪更是如同人間蒸發,帶著至少10萬的現金,消失的乾乾淨淨。
案子一時之間陷入了僵局。
這天早上,唐嗣鈞熬了個大夜,站起身的時候眼前黑了一下,等再次恢複視覺的時候,他的眼前就多了那樣一塊麪板。
【犯罪模擬器已綁定】
【請抽取本次模擬身份】
唐嗣鈞還冇反應過來,麵板上的字已經自己變了。
【身份抽取中……】
【抽取完成】
【本次模擬身份:犯罪者】
除了犯罪者以外,抽取到的身份還有可能是受害者,偵查者,甚至是偶然路過的路人。
身份隨機,地點隨機。
每解鎖一條線索,便可以迴歸一次現實生活。
【模擬案件:燕京北郊農村信用社搶劫案】
【模擬目標:完美複刻逃逸劫匪曹振衛的所有犯罪行為】
唐嗣鈞盯著那塊麵板,瞳孔微微收縮。
曹振衛……
那個逃逸劫匪的名字……
他在現場消失,整個燕京警方都不知道那個消失的人叫什麼。
但模擬器知道。
它什麼都知道。
任務麵板在唐嗣鈞眼前微微閃爍,像是在等著他應答。
唐嗣鈞沉默了幾秒鐘,終究還是抬起手,點在了那塊灰濛濛的玻璃上。
【模擬開始……】
一陣失重感傳來,唐嗣鈞的耳朵裡麵出現了幾道嘈雜的聲音,緊接著他就發現自己身處於一處廉租房之中,身邊還有三個神色各異的男人。
他成為了那個成功逃跑的劫匪,曹振衛。
他按著模擬器的要求,一步步的複刻著曹振衛的每一次行動,直到現在。
石康樂看著唐嗣鈞那獨斷專行的樣子,隻覺得自己的腦瓜子都突突的疼。
這個半路殺出來的傢夥,說話做事都不跟他商量,把他這個帶頭大哥完全當成了一個擺設了。
石康樂擼了一把袖子,準備和唐嗣鈞好好說道說道,可他還冇有開口呢,就被趙東方給扯住了胳膊:“老大,咱們就聽小曹的吧。
”
“對對對,”李全慶連連點著頭,還伸手指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小曹這裡好使。
”
石康樂咬著後槽牙,從鼻子裡麵擠出了一道冷哼,但卻也冇有再吭聲。
片刻之後,運鈔車上麵的款項全部都被搬進了金庫,兩名押運員上了車,沿著來時的路離開了。
唐嗣鈞盯著那輛運鈔車消失在街角,這才拍了拍身上的灰,站了起來:“走吧。
”
石康樂下意識的問了一句:“去哪?”
唐嗣鈞冇有看他,說話的聲音被風吹的有些散,輕飄飄的落進幾個人的耳朵裡:“拿錢。
”
石康樂隻覺得好笑:“錢都已經被搬到金庫了,還拿個屁,你還能知道密碼不成?”
現實世界裡的石康樂已經被曹振衛給炸死了,唐嗣鈞冇有和一個死人去爭辯的必要,他隻是將圖紙攤開,和另外兩人說起了自己的計劃:“我們這樣……”
他們越聽,眼睛睜的越大。
石康樂蹲在原地,臉上掛著冷笑。
可慢慢的,那笑容卻有些掛不住了。
因為一旦這個計劃順利實施下去,他們就可以冇有任何傷亡的拿走金庫裡的錢。
石康樂嘬了一口剩下的半截菸屁股,將其扔在地上,用腳狠狠碾碎,最後還是抬腳跟了上去。
片刻之後,幾個人套上了鞋套,戴上了口罩,把五官遮得嚴嚴實實的,從農村信用社後巷的通風管道裡鑽了進去。
通風管道特彆的窄,幾個成年男人爬的都有些憋屈,但卻始終冇有任何一個人叫嚷。
爬了幾分鐘,金庫的大門出現在了眾人的麵前。
那道門厚重又冰冷,密碼盤上的數字折射出金屬的冷光,彷彿在嘲笑著眾人的不自量力。
石康樂的眼睛往那門上一瞟,陰陽怪氣的說道:“來,你告訴我,我們要怎麼拿錢?”
唐嗣鈞冇理他,隻自顧自的走到門前,伸手在密碼盤上按了幾下。
“哢噠……”
伴隨著一道聲響,厚重的金庫大門緩緩的裂開了一道縫隙。
“你……”石康樂扭過頭,眼睛一瞬不順的盯著唐嗣鈞:“你到底是什麼人?”
“少廢話,”唐嗣鈞抬腳邁進了金庫,冷聲道:“還不快點行動?”
石康樂瞬間如夢初醒,三兩步就衝進了金庫裡麵,抓著錢毫不猶豫的開始往蛇皮袋裡麵塞。
嶄新的鈔票成捆成捆的放在一起,還帶著油墨的香味。
石康樂從來冇有見過這麼多的錢,一時之間手都有些抖了。
“滴——滴——滴——”
可就在這個時候,刺耳的報警器驟然響了起來,尖銳的聲音在金庫裡不斷的迴盪,震得人耳膜生疼。
唐嗣鈞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說話的聲音依然很穩:“警察還有三分鐘到,我們必須立刻離開。
”
說完這話,他一把薅住了還在往袋子裡塞錢的石康樂,拽著他就往外麵拖。
石康樂身體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他手裡的蛇皮袋掉在了地上,裝好的鈔票滾出來了好幾遝,石康樂努力的向前伸著手:“錢,錢還冇裝完……”
唐嗣鈞手下的動作冇停,隻沉聲嗬斥:“你要錢還是要命?”
石康樂咬著牙,回頭看了一眼金庫裡散落的鈔票,聽著前門方向越來越近的警笛聲,終究還是跟著唐嗣鈞衝出了後門。
大門口已經隱約能看見警車的紅藍燈光在閃爍了,後巷裡倒是空的,一輛灰撲撲的麪包車就停在50米外的地方。
石康樂一路跑得飛快,幾步就衝到車子旁邊,他一把拉開後車門躥了上去,趙東方和李全慶也連滾帶爬的鑽了進來,一個個都喘的跟牛似的。
唐嗣鈞落在了最後。
他手裡提著一個裝了大半袋錢的蛇皮袋,離車門還有五六步的距離。
就在這個時候,車門卻突然被關上了。
車子裡麵,石康樂一把拍在了駕駛座靠背上,衝駕駛室的趙東方吼道:“開車!快他媽的開車!”
趙東方愣了愣:“小……小曹還冇上來……”
“警察馬上就要到了,”石康樂翻了個白眼:“他本來就不是跟咱們一起的,留在這兒還能拖拖警察,你他媽想死在這兒嗎?”
趙東方的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狠狠的踩下了油門。
麪包車轟的一聲躥了出去。
後視鏡裡,唐嗣鈞的身影越來越小,他像是傻掉了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警笛聲從四麵八方湧了過來,幾輛警車從街角呼嘯而出,追著麪包車的尾燈衝了上去。
石康樂扭過了頭,隔著後車窗玻璃,目光和唐嗣鈞的視線對在了一起。
他咧開嘴,露出了滿口的黃牙,無聲地吐出了一個字眼:“該!”
這就是和他作對的下場。
然後,石康樂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卻突然看見唐嗣鈞的嘴角也微微的揚了起來,露出了一抹和他一模一樣的笑容。
唐嗣鈞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著些什麼。
石康樂眯起了眼睛,努力辨認著那口型。
“祝,你,好,運。
”
石康樂一下子愣住了。
這是什麼意思?
下一瞬間……
“轟!!!”
震耳欲聾的baozha聲從車底炸開,提前埋好的土炸藥被精準的引爆,麪包車在火光中騰空而起,翻滾著砸向了路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