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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三點,江城反詐中心。
審訊室的燈光慘白刺眼,照在K那張斯文的臉上。他低著頭,雙手被銬在審訊椅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林辰坐在對麵,麵前攤著一疊厚厚的材料。
從海景公寓帶回來的三台電腦、五部手機,已經被技術組全部破解。裡麵的資料,多到讓人頭皮發麻——近三個月經手的資金高達一億兩千萬,涉及全國二十七個省市,受害者超過四千人。
可這些,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林辰在這些資料裡,發現了一個反覆出現的代號:
S。
每一筆大額資金的最終流向,都有S的簽名。
每一次重大行動的指令,都要經過S的確認。
每一個關鍵節點的決策,最後都要向S彙報。
K,隻是S放在台前的執行者。
“說說吧。”林辰開口,聲音平靜,“S是誰?”
K抬起頭,眼神複雜。他沉默了很久,才沙啞著開口:
“我不知道。”
林辰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我真的不知道。”K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我從來冇見過他,冇聽過他的聲音,不知道他是男是女,是中國人還是外國人。我們隻在一個加密軟體上聯絡,他用的是虛擬身份,發的是加密資訊。我需要資金、需要技術支援、需要解決麻煩的時候,就給他發訊息。他會給我指令,會給我轉賬,會給我派人。但從頭到尾,我連他是誰都搞不清。”
老鄭在旁邊忍不住罵了一句:“你替他乾了一億兩千萬的活兒,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K低下頭:“他給的錢夠多,我不想問。”
林辰翻開手機,調出一張截圖,推到K麵前。
那是從K的電腦裡恢複出來的一條資訊,發信人正是S:
【K,你做得很好。但記住,你隻是我的一隻手。手可以換,根不能動。彆問不該問的,彆找不該找的。】
K看到這條資訊,臉色又白了幾分。
“他早就警告過我,不要查他。”
林辰盯著他:“你就冇想過,萬一哪天出事,他會怎麼對你?”
K沉默了。
他當然想過。
可S給的錢太多,給的承諾太誘人——乾完這一票,送他出國,給他新身份,讓他後半輩子衣食無憂。
所以他選擇不問,不想,不查。
隻要錢到位,其他都不重要。
林辰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
“現在你出事了,他救你了嗎?”
K苦笑:“他怎麼可能救我?我現在對他而言,就是一顆棄子。”
“那就把你知道的,全說出來。”
K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
“S不是一個人,是一個組織。他們的業務不止國內,主要在國外。東南亞有好幾個園區是他們控製的,專門做殺豬盤和裸聊敲詐。國內這邊,我隻是負責技術和資金,虎哥負責具體操盤,卡頭負責供應物料。我們三個互不隸屬,隻對S負責。”
“互相不認識?”
“不認識。我隻和虎哥有過幾次電話聯絡,和卡頭從來冇見過。S說這叫‘防火牆’,切斷一條線,不影響其他線。”
林辰眉頭緊鎖。
這種組織架構,比虎哥那種土皇帝式的團夥高階太多了。
模組化、隔離化、去中心化——這是專業犯罪集團的手法。
“東南亞的園區,具體位置在哪?”
“我隻知道大概區域,在金三角附近,具體哪國、哪片,我不清楚。S從來不讓我接觸那邊的事。”
“那邊有多少人?”
“聽說……好幾千。有被騙過去的中國人,有被高薪誘惑過去的打工仔,也有被賣過去的女人。進去之後,護照冇收,手機冇收,24小時監控,完不成業績就打。逃跑的,直接關水牢,甚至有被打死的。”
K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像是在講一件與自已無關的事。
林辰的手指微微收緊。
好幾千人。
人間地獄。
就在國境線外,就在那些騙子猖狂的笑聲裡。
“你幫他們轉出去的錢,有多少是給那邊的?”
K想了想:“至少一半。每個月都有固定的資金劃過去,用來維持園區運轉、發工資、買裝置。S說,那邊是他們的根基,國內隻是小打小鬨。”
老鄭氣得一拍桌子:“小打小鬨?你們在國內騙了一億多,叫小打小鬨?”
K低下頭,不敢說話。
林辰擺擺手,示意老鄭彆激動。
他盯著K,繼續問:
“最後一個問題。你有冇有辦法聯絡上S?”
K搖頭:“都是他聯絡我。我隻知道一個加密賬號,每次發完訊息,他看完就刪,從不回覆。隻有他有事找我的時候,纔會主動發過來。”
“最近一次聯絡是什麼時候?”
“三天前。他讓我加快收割速度,說最近風聲緊,能撈多少撈多少。然後……”K頓了頓,“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林辰站起身,在審訊室裡走了兩步。
S。
一個比K更謹慎、更狡猾、更狠的對手。
他藏在最深處,用防火牆把自已和所有風險隔開。K被抓了,虎哥被抓了,卡頭被抓了,可S還是毫髮無損。
隻要他在,就會有新的K,新的虎哥,新的卡頭。
隻要他在,那些東南亞的園區就會繼續運轉,繼續關著幾千箇中國人,繼續騙國內老百姓的錢。
林辰停下腳步,轉身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
審訊室外麵,老鄭正和技術組的人低聲討論什麼,聲音隱隱約約傳進來:
“……查不到,那個賬號已經登出了,所有痕跡都清空了……”
“……太專業了,比K高好幾個級彆……”
“……S到底什麼人啊,比泥鰍還滑……”
林辰聽著這些話,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S知道K被抓了。
他知道國內這條線斷了。
他會怎麼做?
是徹底收手,還是換一批人,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還是……
他猛地轉身,走回審訊桌前:
“K,S有冇有提過,萬一你出事,他要怎麼辦?”
K愣了一下,想了想,臉色突然變了。
“有……有一次他跟我說過,如果哪天我突然失聯,他會啟動應急預案。具體是什麼,他冇說,隻讓我彆擔心。”
“應急預案?”
“對。他說,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我們這條線斷了,他還有其他線。國內冇了,他還有國外。隻要根基在,隨時可以捲土重來。”
林辰心臟猛地一縮。
捲土重來。
東南亞那些園區,就是他的根基。
幾千個被關押的中國人,就是他的人肉工具。
隻要那些園區還在,他就可以源源不斷地收割國內的錢,源源不斷地製造新的悲劇。
林辰衝出審訊室,對著技術組厲聲道:
“把K電腦裡所有和S有關的資料,全部調出來!包括那些已經刪除的!”
“林隊,很多都清空了——”
“清空了也要恢複!一塊硬碟一塊硬碟給我刨!”
“是!”
整個反詐中心瞬間進入緊急狀態。
技術員們瘋狂敲擊鍵盤,試圖從那些被格式化過的硬碟裡,找回哪怕一丁點和S有關的資訊。
十分鐘。
二十分鐘。
一個小時。
天已經大亮,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可冇人顧得上看。
突然,一名技術員猛地舉起手:
“林隊!找到了!有一段被刪掉的語音!”
“放!”
音訊檔案被開啟,沙沙的雜音之後,一個低沉的男人聲音傳了出來:
“K,記住,你的任務隻是執行。彆問我是誰,彆找我。萬一出事,不要試圖聯絡我,我會處理一切。至於那些園區——那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聲音經過變聲處理,聽不出任何個人特征。
但最後一句話,讓林辰眼神一凝。
“那些園區”——他說的是“那些”,不是“那個”。
不止一個。
東南亞的詐騙園區,不止K知道的那一個。
林辰立刻下令:
“把這個音訊發給國際刑警,讓他們比對所有已知的跨境電詐嫌疑人聲紋!另外,聯絡邊防和出入境,調取最近半年所有和東南亞有來往的可疑人員名單!”
“是!”
指令一道道發出去,整個係統高速運轉。
林辰站在大屏前,盯著那張剛剛繪製出來的新關係圖。
K下麵,是虎哥和卡頭。
K上麵,是S。
S旁邊,是一片空白,標著三個字:東南亞。
那裡藏著多少園區?多少人?多少被騙過去的中國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已必須去查。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響了。
陌生號碼,境外來電。
林辰接起,冇有說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一個低沉、變過聲的男聲響起:
“林辰,恭喜你,抓了K。”
林辰瞳孔一縮。
S!
“你找我乾什麼?”
“冇什麼,就是想認識認識。”S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你抓了虎哥,抓了K,抓了那麼多馬仔。我以為你會停下來慶祝幾天,冇想到你追得這麼快。”
“你在監控我們?”
“不用監控。K失聯那一刻,我就知道了。我隻是冇想到,你能在那麼短時間內找到他。有點本事。”
林辰握緊手機,聲音冷得像冰:
“你在哪?”
S笑了,笑聲沙啞刺耳:
“我?我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在你們警察永遠摸不到的地方。林辰,你抓的那些人,都是我故意扔給你的餌。虎哥是餌,K是餌,那些卡頭、馬仔,全是餌。我想看看,你到底有多能追。”
“現在你看到了。”
“看到了。”S的語氣帶著一絲欣賞,“比我預期的厲害。所以我決定,親自跟你打個招呼。”
林辰冇有說話,手指悄悄按下了錄音鍵。
S繼續說:
“林辰,你是個好警察。可惜,你守的地方,隻是我的一塊試驗田。東南亞那邊,纔是我的主場。那幾千個人,每天都在給我賺錢。你抓一個K,我損失幾千萬。可你知道嗎?那邊一天,就能給我賺回來。”
“你他媽——”林辰咬牙。
“彆激動。”S打斷他,“我給你打這個電話,不是為了挑釁你。我是想告訴你,咱們可以談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收手,彆再追了。我保證,一年之內,不在你轄區搞任何動作。你轄區平安無事,你升官發財,大家都好。”
林辰冷笑:“我要是不收呢?”
S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
“那就彆怪我了。”
“你在明,我在暗。你有家人,有同事,有你在乎的一切。而我,什麼都冇有。林辰,你確定要跟我玩到底?”
林辰握著手機的手,指節發白。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
“S,你給我聽清楚。”
“你騙的那些錢,是老百姓的血汗。”
“你關的那些人,是中國人。”
“你害的那些家庭,是我的同胞。”
“我不可能收手。”
“除非我死。”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S笑了。
笑聲陰冷,像從地獄裡飄出來。
“好。”
“林辰,那就玩下去。”
“下一局,我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遊戲。”
電話結束通話。
忙音嘟嘟嘟地響著。
林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整個反詐中心,所有人都看著他,大氣不敢出。
老鄭小心翼翼走過來:
“林隊……他怎麼說?”
林辰緩緩放下手機,抬頭看向大屏上那張關係圖。
東南亞三個字,此刻像血一樣紅。
“他說,下一局要開始了。”
“那我們呢?”老鄭問。
林辰轉身,目光掃過全場每一個人。
聲音不大,卻像驚雷一樣炸響:
“那就陪他玩到底。”
“通知國際刑警,協調東南亞各國警方。”
“準備跨境行動。”
“我要去那些園區,親手把那幾千箇中國人,帶回來。”
冇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眼神裡有震撼,有敬佩,也有一絲擔憂。
跨境行動。
那不是反詐,那是打仗。
林辰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輕聲說了一句:
“S,你等著。”
“我這就來。”
冇人知道——
此刻,東南亞某國,一座被高牆電網圍住的園區裡,幾千個被關押的中國人,正擠在狹小的宿舍裡,等待著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到來的天亮。
他們不知道,有一個人,正為了他們,準備踏入這片地獄。
他們不知道,那通電話之後,真正的戰爭,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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