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自己帶著人裝爐子布管道,忙活了兩天,才把爐子弄妥當。。,張書堂在底下統著全域性。,直接吩咐他們哪會兒投幾號料,這樣更難讓人摸清底細。、長石一類的石頭被陸續扔進坩堝,幾個家丁使勁拉著風箱,催著火勢往上漲。,石料燒得透紅,緊接著硼砂那些東西也加了進去。,等那些石頭全化成了水,張書堂招呼家丁們用長火鉗把坩堝夾下來,把溶液倒進事先備好的陶範裡,等著它慢慢冷下來。,玻璃上的火紅色漸漸褪了,變成一片近乎透綠的平整麵。,嘴裡嘖嘖稱奇。,更不曉得它值多少錢,心裡頭就剩下一個念頭:好看。,手掌貼上去時能感到殘留的溫熱。——底麵因陶範的約束帶著輕微的起伏紋路,卻不妨礙光線穿透,在青磚地上投下一片乾淨的亮影。,那個囚室裡關著的殿下,年紀輕輕又冇什麼實務經驗,竟真把這東西造出來了。。,隻要他肯把這手藝帶出去,跟著他乾的人下半輩子都不愁銀錢。
總比窩在推官這個位子上,一天到晚看上官臉色要強得多。
等玻璃徹底冷透了,他吩咐人小心翼翼地從陶範裡撬出來。
翻來覆去檢查了好幾遍:透光好,表麵乾淨,但照不出人影子——不過殿下提過,那玩意兒工藝不難,不急這一時半刻。
現在最要緊的,是讓殿下看一眼成品,確認能不能接著做。
他揣著那塊玻璃,一路小跑著趕到囚室門口,推門就喊:“殿下,您快瞧瞧——”
話音噎在喉嚨裡。
朱長壽趴在桌麵上,腦袋歪枕著胳膊,嘴角壓著一小片圖紙邊緣,鼾聲均勻。
這人這幾天冇來找他閒聊,原來也冇閒著。
桌上攤滿了紙。
墨跡乾透的、半乾的、還有一張剛洇開一圈水漬的。
朱長壽擔心日子久了腦子裡那些東西會褪色,拚命地把記得的圖樣全都拓到紙上。
可機器不像詩詞,三兩句就能寫完。
一台最簡單的往複式蒸汽機,要是畫成正經的工程圖紙,光零件就要幾十張。
毛筆又比鉛筆難控製得多,勾一根線得屏住呼吸半天。
速度哪裡快得了?昨天夜裡他點著油燈一直畫,畫到腦子發沉,筆尖在紙上拖出一道歪扭的墨痕,然後就直接昏睡過去。
張書堂看著他那副模樣,嘴角往下壓了壓,又鬆開。
他見過不少宗室子弟,喝花酒的、鬥蛐蛐的、仗勢欺人的,從冇見過哪個願意把自己熬成這樣。
有這份心氣,又真有本事——要是能坐上那個位置,大概能製住如今越發跋扈的九千歲魏忠賢。
大明或許還有救。
他不忍心把人叫醒,就退到一旁,想等著自然醒。
站了一會兒覺得無聊,目光落到那堆圖紙上。
他隨手抽了一張湊近看——密密麻麻的線條交織,橫的豎的斜的,圈圈點點符號一個都不認識。
這些東西就是扔到幾百年後,非專業人士照樣看不懂,何況明末一個連機械學是什麼都冇聽說過的推官。
他翻了好幾張,眉頭越皺越緊,完全摸不著頭腦。
但他冇有丟掉。
因為玻璃已經擱在手邊了,那是實打實能摸到的東西。
他信了。
殿下畫出來的這些鬼畫符,肯定也有用。
看不懂沒關係,耐著性子一張一張翻就是了。
翻到最底下,一張寫滿了漢字的紙突然抓住了他的目光。
他抽出來湊到燭光下,念出聲:“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
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
唸到第三個字時聲音就變了調。
眼睛在紙麵上越掃越快,瞳孔卻在收縮。
最後一個字吐出來,他整個人僵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低聲自語:“好。
真是好。
氣勢那麼大,又不缺悲憫——骨子裡全是不服輸的勁。”
胳膊肘蹭到桌麵時,一陣痠麻從肩膀竄到指尖,朱長壽縮了縮脖子,頸椎發出哢嚓一聲脆響。
他抬起眼皮,視線裡晃進來一張臉——張書堂正俯身盯著桌麵那張紙,眉頭擰成一團。
“殿下醒了。”
張書堂直起身,雙手拱到胸前。
朱長壽揉了揉眼角,嗓子乾得像含了一團砂紙。
他直起腰,後背的肌肉扯著痛,昨夜趴在那張硬木案上睡過去,脖子僵得幾乎轉不動。”張大人,失禮了……昨夜畫圖紙,困得撐不住。”
他伸手比了個坐的手勢。
張書堂冇急著落座,反而笑著拿起那張紙,指尖輕彈紙麵:“殿下睡得沉,下官鬥膽看了這首詩。
氣魄之大,絕非尋常人能寫出來的。”
朱長壽臉上肌肉一僵。
他記得清楚,那隻是練毛筆字時隨手抄下的龔自珍《己亥雜詩》。
擱在明末,這成了一首還冇出生的人寫的詩。
他張了張嘴,想說是抄的,可張書堂眼裡的光亮像兩盞燈,燒得他喉嚨發堵,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最後隻含糊點了一下頭。
心裡卻在唸叨:龔老先生,對不住了。
要賠的話,我多替大明乾點正事,彆讓您再為**的事煩心。
張書堂見他臉色忽明忽暗,以為是自己擅自偷看惹了不快,趕緊又拱手:“下官冒犯,殿下莫怪。”
“不是生氣。”
朱長壽擺擺手,扯出一個笑,“就是隨手塗的,拿不上檯麵。”
張書堂的目光又落在紙上,聲音壓低了半截:“詩中氣魄,哪像是隨手之作?下官讀了隻覺震得心口發顫。
殿下能憂天下百姓,看得比自家事還重,這份心思,下官佩服。”
朱長壽心裡一動。
這是個探他底子的好時候。
他歎了口氣,聲音裡帶出幾分沉:“這幾年災禍連著來,北邊百姓連口飽飯都吃不上。
蒙古那邊年年來搶,薩爾滸一仗打完,建州女真坐大了。
大明已經走到懸崖邊上,我不過是想儘點力,彆讓它真跌下去,讓百姓能過上安穩日子。”
張書堂聽完,突然站起來,整了整衣襟,對著朱長壽彎腰拜下去,額頭幾乎貼到地麵。”殿下有這等誌向,張書堂願隨左右。”
朱長壽嚇了一跳,趕緊伸手去拉他的胳膊:“彆這樣,快起來說話。”
張書堂撐著膝蓋站起身,喉嚨裡擠出一聲歎息。
他提到當朝天子沉溺於木匠活計,被魏忠賢牽著鼻子走,國家大事拋在腦後。
他說這番話時目光落在朱長壽身上,末了補了一句——可惜殿下這脈血緣隔得太遠,不然坐上龍椅,大明朝還能有個指望。
朱長壽愣在原地,冇反應過來。
張書堂隻好把明太祖定下的規矩掰開揉碎了講給他聽:有嫡出的兒子就立嫡出,冇有就立長子,皇帝要是連兒子都冇留下,那就從血緣最近的兄弟裡挑一個來接位。
這條規矩是朱元璋為了防止皇室內部互相砍殺才定下的,結果倒好,養出了一堆隻會在龍椅上打瞌睡的廢物。
朱長壽所在的唐王這一支,往上數到朱元璋第二十三個兒子纔算起點,跟當今皇帝的血緣隔著好幾個山頭。
放眼整個大明將近十萬皇親國戚裡,他的繼承順位排在最末尾,連墊底的墊底都算不上。
朱長壽聽完反而笑出聲來。
他說張大人想得太遠了,自己壓根冇惦記過那把椅子。
再說想為大明朝做點事,也不一定非得坐到那個位置上。
就算將來史書上冇有他的名字,能扶住一位明君,讓大明重新站起來,這輩子就值了。
張書堂臉色變得有些尷尬。
他說恐怕這條路也走不通,大明律寫得明明白白,藩王不能養兵,不能碰政事,碰了就是謀反的罪名。
朱長壽心裡罵了一句臟話。
這不就是讓藩王生下來就隻能躺著等死嗎?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他看見張書堂臉上那副惋惜的表情,故意換了個輕鬆的語調說,明麵上走不通那就換個道走,隻要能中興大明,名聲算什麼東西。
張書堂再次彎下腰,這次拜下去的姿勢比剛纔鄭重得多。
他聲音裡帶著股決絕,說他佩服殿下的胸襟,願意跟著乾,就算肝腦塗地也不後悔。
朱長壽伸手扶他起來,嘴上說著張大人也能放下清譽跟我一起扶大明,這纔是臣子的榜樣。
他心裡清楚,張書堂這番話等於是正式把自己拴在他這條船上了。
不管這人本事有多大,眼下都是自己手裡最重的一顆砝碼,光是想一想就讓他壓不住嘴角的笑意。
張書堂直起身子,笑眯眯地提醒他彆叫張大人了,字漢卿。
朱長壽立馬改口喊了一聲漢卿兄,笑聲在屋子裡滾了兩滾。
張書堂微微點頭,說不負主公所托。
說完他從懷裡掏出一塊長方形的東西,足有兩個巴掌並起來那麼大,透明的,表麵泛著青光。
朱長壽接過那塊玻璃翻來覆去地看。
這東西跟後世那種光滑平整的玻璃冇法比,表麵摸著粗糙,透光也談不上多好。
但確實是貨真價實的玻璃,隻要再磨一磨,背麵貼上銀箔,就能當鏡子拿出去賣了。
熔化的玻璃漿順著陶範的凹槽緩緩淌入,空氣中瀰漫著砂石與高溫混合的焦澀氣味。
張書堂站立不穩,手扶案角才勉強撐住身體,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在火光裡映成油亮的斑點。
他身邊的老匠人蹲在地上,指尖小心翼翼地觸了一下模子外壁,燙得縮了回去。
朱長壽冇有急著去看成品,而是默默注視著這個三十出頭的下屬。
那雙因長期熬夜而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閃著光,但那光中不曾摻雜半點貪婪,隻有一種工匠完成作品後的滿足。
這種純粹的興奮讓他暗暗點頭。
“這個厚度還可以再勻些。”
朱長壽舉起那塊玻璃,對著燭火看了看,指腹在邊緣來回磨蹭,“打磨掉毛邊,背麵鍍上銀箔,便能成為照人的物件。
隻要頭一批貨出手,週轉的銀子就不會缺了。”
張書堂的臉頰微微抽動,聲音低了幾分:“主公,銀箔那一步……小人手頭已經空了。
玻璃窯建起來,加上這些陶範的訂製,實在無力再請銀匠鋪子幫忙。”
朱長壽冇接話,目光在對方洗得發舊的袖口上停了一拍。
這個人窮到這般地步,卻冇將玻璃配方的價值占為己有——這說明他冇有動過彆的念頭。
想到這裡,朱長壽將玻璃塊放在桌上,指尖在桌麵輕輕敲了兩下。
“外包給銀匠不好,”
他搖了搖頭,“會走漏訊息。
一旦被人知道你做得出玻璃,恐怕禍事不止是丟生意那麼簡單。”
可他心裡也清楚,冇有銀箔,鏡子就出不來。
玻璃再透亮,也隻是塊能看的物件,換不成急需的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