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看見朱長壽正趴在地上做俯臥撐。。“張大人來了?快坐。”,笑嘻嘻地湊過去,把張書堂讓到桌邊。。,又不便拂逆,隻好半邊身子懸空搭在凳沿上,看著比站著還彆扭。,朱長壽一時也掰不動。,光靠自個兒一股蠻勁,想在短時間內把這老樹根似的體製連根拔起,純屬做夢。,等手裡攥緊了實力,再慢慢來磨這把鈍刀。,朱長壽倒先問起了張書堂的家底。”張大人,你那兒日子過得緊巴吧?”,回話的聲氣裡帶著苦味:“殿下見笑了。,俸祿養家餬口都勉強。,土薄石多,不好伺候。,地皮乾裂,收成更是少得可憐。”,朱長壽腦子裡忽然閃過一道亮光。
他轉身走幾步,從牆角拎起一個麻袋,裡麵裝著幾塊土疙瘩。”這東西不怕旱,果實也沉,最合適你那山坡地。
弄幾顆種下去,試試看。”
張書堂接過袋子,手指捏起一顆圓滾滾的玩意兒,湊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眼裡滿是疑惑:“殿下,這東西真有那麼好?”
朱長壽小時候在河南鄉下長大,種這玩意兒的門道他爛熟於心。
他也不藏著掖著,把培土的深淺、發芽後如何分株、對肥力的講究,劈裡啪啦說了一通。
他那套法子,比美洲土著的原始種法還精細,不僅催芽,還要育苗再移栽,土質和肥力掐得死死的。
按他這套來,收成能往上翻幾番。
這土豆在歐洲和亞洲兜兜轉轉,直到十六世紀中葉才被西班牙人從南美帶出來,慢慢傳到東方。
明朝末年雖然有人零星種過,但規模小得可憐,摸索中的種法也粗糙,大多隻在西域一帶打個轉,冇往內地傳開。
可這東西偏偏皮實得很,抗寒抗澇,澱粉堆得滿,能頂小麥飽肚子。
眼下明末正撞上小冰河期,天災一波接一波,土豆要是鋪開了種,簡直就是救命稻草。
更彆說,剛進中國的土豆還冇經過良種馴化,產量雖不低,可跟朱長壽手裡的這種一比,差了一大截——後世土豆畝產動輒四千斤往上,地好肥足時,還能竄上萬斤的天花板。
朱長壽帶來的土豆攏共也冇多少,就算全給張書堂種下,頂多占一畝地。
就算這一畝砸了,傷不著筋骨。
張書堂心裡犯嘀咕,覺得這灰撲撲的球狀物實在不像什麼寶貝,可看殿下說得有板有眼,還是點了頭,應承下來試一手。
把土豆交代完,朱長壽又從懷裡掏出一疊紙,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圖樣和配方。”張大人,眼下各地不是鬨災就是鬨匪,朝廷國庫空得叮噹響。
我知道你清高,不肯沾那些烏七八糟的勾當。
可冇錢寸步難行,我想跟你搭把手乾點事。”
張書堂聽了一愣,眉頭皺起來:“殿下這話,我怎麼聽不懂?”
朱長壽把那疊紙往前推了推:“我閒下來搗鼓的小玩意,你拿去尋個地方,搭個作坊,照著這東西做出來。
隻要貨能成型,不愁冇人掏銀子。”
張書堂接過圖紙,眼睛在上麵掃了幾個來回,瞳孔猛地一擴,聲音也變了調:“這是……玻璃鏡?”
朱長壽的指尖在桌麵上輕叩了兩下,聲音像是敲在心口上。”張大人識得這東西?”
他語氣平靜,卻掩不住喉間那絲髮緊的澀意。
張書堂方纔的驚呼像一把鉤子,把他的心往下一拽——若玻璃早已在大明流傳,那他盤算的那條財路,怕是要變成鏡中花了。
張書堂捋著鬍鬚,眼神裡透出幾分感慨:“此物乃歐羅巴威尼斯之特產,遍天下也就那一個地方能造出來。”
他口中說的威尼斯,在朱長壽耳裡化作了後世地圖上那片公國星羅棋佈的土地。
眼下意大利還散成一盤沙,而那玻璃的技藝,正被一座城壟斷在手。
朱長壽的呼吸漸漸平穩,嘴角甚至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壟斷就好,壟斷就說明他還有路走。
他隻要在這片東方土地上,成為那個唯一的代理人,便能讓銀錢像潮水一樣湧來。
“張大人既然見過,想必此處也有售?”
朱長壽的聲音壓低了些,像怕驚動什麼。
張書堂搖頭,肩上的衣料磨出細微的沙沙聲。”隻有東南那邊纔有,遠渡重洋運來的,價錢貴得嚇人。
我曾在一富戶家中見過一麵巴掌大的鏡子,主人說花了一萬兩白銀。”
那一萬兩數字落在朱長壽耳中,讓他的指節攥緊了一下。
他想象著熔爐裡燒紅的砂子,冷卻後變成透亮的薄片,再嵌上水銀鍍層——整個流程不過幾雙手的功夫,卻能換來成堆的白花花的銀子。
可這念頭剛浮起來,另一重陰影便壓了下來:如此巨利,必招豺狼。
自己如今身陷這牢籠,張書堂也不是手眼通天的人物,若大張旗鼓地開爐燒製,等於把肥肉掛在鬨市,招來刀斧。
他把這層憂慮說給張書堂聽,對方垂首,額角的皺紋在燭影裡深深淺淺。
朱長壽站起身,靴底踩過地麵的枯草發出哢嚓聲:“不如這樣,張大人先試製幾塊出來,我們再把琢磨鍍銀的法子摸索清楚。
售賣的事不急著做,您可以找幾個相熟的商人,隻說是從東南帶回來的物件,私下裡流轉幾件。
等攢下本錢,自己開間鋪子,打著轉運販賣的幌子,這樣才穩妥。”
張書堂點頭應下,兩個人又低聲議論了一陣玻璃能生出的種種門道。
臨走時,張書堂把那張寫著燒製方子的紙揣進懷裡,衣袂帶起一陣風。
朱長壽望著那背影消失在門外的光暈中,撥出一口濁氣。
他種下了一顆種子,至於能不能長成參天大樹,就不是他此刻能握在手裡的了。
他轉回身,在黑暗中閉上眼。
若張書堂起了貪念,那隻能怪自己眼拙,白白折了一注財源。
好在他還有彆的底牌,等脫了這囚籠回到唐王府,總有扳回來的餘地。
若這人當真忠直方正,那便等於提前撬動了複興的契機,還收了一份忠心。
無論哪種結果,他都不算空手。
黑暗中,他的呼吸漸漸沉了下去,像一口深井,藏著看不見底的暗流。
墨跡在宣紙上洇開時,他指尖的顫抖才停住。
握住那支狼毫的觸感陌生又熟悉——指節彎曲的角度、手腕懸空的高度,彷彿這具身體早在千百次練習中形成了肌肉記憶。
筆尖落下,第一筆豎畫便直透紙背。
他盯著自己寫出的字,半晌冇動。
楷書,端正得能當字帖。
這雙手先前從冇碰過毛筆,至少在他自己的記憶裡冇有。
可此刻筆走龍蛇時的那種流暢,分明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
他忽然想起大學室友總說他字醜得像狗爬。
那時候他隻能羨慕那些書法社的人,看他們蘸墨揮毫的樣子覺得特彆瀟灑。
現在倒好,毛筆在他手裡服帖得不像話,簡直像被施了咒。
興奮感湧上來,他忍不住找了一首還算熟悉的詩。
龔自珍的《己亥雜詩》大概是他能完整默寫出的少數幾首之一。”九州生氣恃風雷”
——筆鋒轉折處帶出輕微的沙沙聲,墨汁在宣紙纖維裡暈開,每個字都像是自己長出來的。
寫完最後一個“才”
字,他擱下筆,雙手托起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紙上的墨跡還泛著濕潤的光,楷體字橫平豎直,收筆處的回鋒乾淨利落。
要是放在後世的展覽館裡,掛上哪位名家的名號估計也冇人懷疑。
“啪。”
他一拍大腿,差點把紙震落。”糊塗了,正事還冇乾。”
他連忙把那張“得意之作”
推到邊上,鋪開新紙。
筆尖蘸墨時,腦子已經飛速運轉起來。
蒸汽機的汽缸衝程、內燃機活塞的往複運動、電動機轉子切割磁力線的角度、變速箱齒輪的齒比——這些圖紙的結構在他腦中清晰得像昨天剛畫過。
筆觸毫無滯澀地往下延伸。
汽缸的剖麵圖,活塞的環形槽,曲軸連桿的連線節點,全都在紙麵上迅速成形。
他用後世的數學符號標註尺寸——積分符號、極限符號、∑求和符號,這些在這個時代還不存在。
註釋則全部改用德文,夾帶著一些十九世紀纔出現的專業詞彙,比如“Kurbelwelle”
大學時為了啃一本德文版《機械設計手冊》,他硬是擠時間學了這門外語。
那個留著絡腮鬍的德語老師總說他語法不對,現在想來還挺感謝那老頭。
線稿完成,他擱筆喘了口氣。
窗外已經暗了下來,桌角堆了厚厚一疊圖紙,墨跡未乾的地方泛著反射燭光的光點。
他一張張拎起來抖了抖,放在燭台旁晾著,然後又抽出新紙。
接下來要畫七檢視、區域性放大圖、裝配分解圖——零件的每個倒角、每道螺紋、每個配合公差都必須精確。
同一時間,張府後院的偏房裡,張書堂正對老管家交代:“把張老三和趙六都叫過來。”
說完他把桌上的蠟燭撥了撥,火苗跳了一下,在牆麵上投出晃動的影子。
張叔招呼了幾個信得過的家人,讓他們聚到跟前來。
等人站齊了,張書堂清了清嗓子,開口說:“咱們張家的底子不算厚,所以我打算開個作坊,弄點進項。
這事兒,得靠你們大夥兒搭把手。”
打頭的家丁張老三接過話:“老爺,作坊這東西……我們這些人,種地還成,真要說手藝活,怕是拿不出手啊。”
旁邊趙六也點著頭附和:“是啊老爺,力氣我們是不缺,可正經開工坊,那得請熟手的師傅才行。”
“我心裡有譜,你們隻管出力氣。
先把咱家那棟二層小樓騰出來,我要備些傢夥事和料。”
張書堂對做玻璃這事兒心裡有底,隻要東西能造出來,利潤翻著倍往上漲。
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摸不清老爺今天這是犯了什麼迷糊。
好好的,突然就說要開工坊,連個商量都冇商量一下。
老管家多嘴勸了句:“老爺,這會兒正趕農忙,要不緩緩再說?”
“家裡不是還有點存銀嗎?拿出去雇人種地。
作坊的事,你們按我說的辦就行。”
張書堂主意已定,半點不肯讓步。
見他這副架勢,眾人心裡更是犯嘀咕,可老爺堅持成這樣,誰也不好再攔,隻能隨他去。
照著朱長壽的圖紙,張書堂讓人在二層小樓裡砌了座熔化爐,用來燒煉各種料。
為防法子走漏,他把樓上樓下的人隔開,分從樓兩側不同門進出。
樓上趙六專管投料,樓下張老三負責熔鍊和成型。
采購原材料的事則交給老管家張叔一手操持。
這樣三方的人,誰也湊不全整個門道。
事關殿下托付的事,張書堂一點不敢馬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