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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長生站在廊下,看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山峰和殿宇,心裡一片清明。
四個月前,他纔剛從黑舟那間狹窄腥臭的船艙裡被救出來。四個月後,他已站穩了煉氣三層。
這一步不算大,卻是他真正踏上仙路後的第一道實證。
傳習堂每十日一休沐。
這一次休沐一到,院中許多新弟子都鬆了口氣。有人回屋繼續打坐,有人結伴去膳堂,也有人想趁著半日閒工夫在山門裡多走走,看看青玄門究竟是個什麼模樣。
宋長生冇有耽擱。
他已突破到煉氣三層,按門中規矩,得先去內務堂登記修為,更新名冊。隻有名冊改了,後麵領功法、換身份、申請更進一步的修煉資源,才都算有了憑據。
他回屋換了身乾淨青衣,將弟子木牌掛好,便徑直出了傳習堂。
山間清晨的風不大,石階兩側的竹葉微微晃動。來往弟子不少,有人腳步匆忙,有人邊走邊說話。宋長生順著熟悉的石路往內務堂去,心裡卻在盤算另一件事。
煉氣三層後,新弟子便不可能一直隻修《青玄吐納訣》了。
《青玄吐納訣》隻是入門功法,用來引氣入體、穩住根基尚可,真要往後修,便遠遠不夠。尤其對他這樣的雷靈根來說,若一直拿這等平穩溫和的基礎法門去磨,隻會把天賦白白耗掉。
所以,這一趟去內務堂,除了登記修為,他還想問一問功法的事。
他很清楚,修仙路上很多東西都能換,唯獨主修功法最要緊。功法一旦定下,往後的靈力走向、鬥法手段、突破難易,都會受其影響。選得對,前路會順許多;選得不對,哪怕後麵想改,也得付出極大代價。
宋長生一路想著,不多時便到了內務堂。
堂中依舊忙碌。
左側有新入門弟子排隊領月例,右側則有外門修士在登記雜務。櫃檯後麵坐著幾名執事弟子,各自處理手頭事務,筆墨紙冊擺得整整齊齊。宋長生在堂中一掃,便看見了先前多次與他們打交道的馮姓修士。
馮姓修士正低頭看冊,聽見腳步聲,抬眼一掃,見是宋長生,眉頭略鬆了些。
“你怎麼來了?”
宋長生上前行禮:“弟子宋長生,來登記修為。”
馮姓修士手中筆一頓,抬頭看了他一眼:“煉氣三層了?”
“是。”
“過來。”
宋長生走到近前。
馮姓修士也不廢話,直接抬手按在他肩上,一縷靈力探入。片刻後,他收回手,臉上神色雖仍舊嚴肅,眼裡卻多了幾分認可。
“氣息穩,靈力也不浮,確實是煉氣三層。你這速度,比我原先想的還快一些。”
宋長生道:“弟子隻是按功法穩著練,不敢懈怠。”
馮姓修士點了點頭,隨後從身側抽出一本厚冊,翻到傳習堂記名弟子那一頁,提筆將“煉氣二層”劃去,重新寫上“煉氣三層”。
寫完後,他又取出一枚小印,在旁邊落了個紅記。
“好了,門內名冊已改。往後月例、考覈、功法申請,都按煉氣三層算。”
宋長生心中一定,再次行禮:“多謝馮師叔。”
馮姓修士擺擺手:“我不過照規矩辦事。倒是你自已,接下來別隻顧著高興。煉氣三層之後,便該定主修功法了。”
宋長生正有此意,當即道:“弟子正想請教師叔。”
馮姓修士看了他一眼,倒像早猜到了。
“你是雷靈根,《青玄吐納訣》隻能再過渡一陣,不能長修。主修功法這件事,切記一點——不要隻看眼前快慢,要看能修到多高。”
他說著,把手中毛筆擱下,聲音也認真了些。
“很多弟子剛入門,見某些功法前期進境快,便急著去練。等練到後麵才發現,此法隻能修到築基,或是到紫府便後繼無力。那時再想換,輕則耗費數年,重則傷了根基,後悔都來不及。”
宋長生聽得很認真。
馮姓修士繼續道:“你資質不差,又有清虛真人看著,第一次選主修法門,最好便挑能一路修到高境界的。哪怕前期慢一點,也比以後冇路走強。”
宋長生點頭:“弟子記住了。”
“記住冇用,要會選。”馮姓修士看了他一眼,“藏經閣那邊,按規矩,煉氣三層新弟子原本隻能在下兩層挑選基礎法門。但你情況不同,清虛真人此前便有交代。昨日閣中已送來手令,說你若來,可憑令上第四層,選一門適合雷靈根的正式功法。”
宋長生心裡一動。
第四層。
這已比尋常新弟子高得多了。
馮姓修士從櫃中取出一枚摺好的青色手令,遞到他麵前。
“拿著,去藏經閣找守閣弟子方源。他會帶你進去。到了那裡,多問,多看,別隻聽名字就下決定。”
宋長生雙手接過手令:“弟子明白。”
馮姓修士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還有,你修得快,不代表什麼都要圖快。選功法尤其如此。能一路修到高境界的功法,本就比一時進境更重要。”
“是。”
宋長生應下後,這才退出內務堂。
出了門,他低頭看了看手中青色手令,指尖略微收緊。
這東西不大,卻很重。
因為它代表的,不隻是一次去藏經閣第四層的資格,更是清虛真人那邊對他的預設和看重。
宋長生壓下心頭起伏,順著山道往藏經閣去。
青玄門的藏經閣位於主峰偏東一側,背山而立,共七層。閣樓通體暗青,外有陣法籠罩,離得遠時隻覺莊重,走近了卻能感到一股說不出的沉靜。四周種著高大古木,連來往弟子說話都比彆處輕。
宋長生走到閣前時,已有幾名弟子在門外出入。有的是來借基礎典籍的,有的是來歸還玉簡的,都先在門前出示木牌,再由守閣弟子驗過後放行。
他走上前,還未開口,便有一名年輕修士從閣內走了出來。
那人年紀不大,看著二十出頭,穿著守閣弟子的青袍,身形修長,麵容清秀,眼裡帶著幾分溫和笑意。
“可是宋師弟?”
宋長生一怔,隨即行禮:“正是。不知師兄是?”
那年輕修士笑道:“我叫方源,受馮師叔傳訊,在此等你。清虛真人手令可帶來了?”
“帶了。”
宋長生將青色手令遞過去。
方源接過,隻看了一眼,便點頭道:“無誤。隨我來吧。第四層平日不對新弟子開放,規矩會多一些,你跟緊我便是。”
“有勞方師兄。”
宋長生跟著方源走入閣中。
第一層擺的大多是基礎雜書和門規典冊,書架一排排立著,弟子們來往安靜。第二層則多是煉氣期常用的術法、雜修法門和丹器符陣的入門典籍。宋長生冇多停留,隻一路跟著方源往上。
每上一層,門口都有陣法禁製。
方源持令而過,禁製便自行散開一線。等到了第四層時,四周已明顯安靜許多,書架也少了,但每一架上擺著的玉簡和卷冊都比下層精緻不少。空氣裡還有一股淡淡木香,不知是書冊久放所致,還是陣法中的香料。
方源停下腳步,道:“這裡便是第四層。你是雷靈根,適合你的高階法門不算太多,但也不止一種。清虛真人提前吩咐過,我也幫你先看了一遍。若隻從現下門中開放給你選擇的法門裡挑,最合適的,大致有四門。”
說著,他帶著宋長生走到最裡麵一排書架前。
那一排上隻放了十餘枚玉簡和幾冊卷書,明顯比外麵珍貴得多。
方源伸手取下其中四樣,放到一旁長案上。
“你先看名字。”
宋長生目光一掃,案上依次擺著四部功法。
《百川歸元訣》
《劫雷焚天策》
《雷皇鎮世經》
《紫霄誅邪秘錄》
看到這四個名字,宋長生心裡微微一動。
前三個還好理解,最後那本《紫霄誅邪秘錄》,單看名字就知道不簡單。
方源看出他心思,笑了笑,道:“彆急著挑,先聽我說。功法好不好,不在名字嚇不嚇人,而在適不適合你。”
宋長生點頭:“請師兄指教。”
方源先拿起《百川歸元訣》。
“這門功法,不是純雷法,但它勝在中正平和。修出來的靈力穩,根基厚,轉修彆的法門也容易。雖然名字裡冇帶雷字,可其中有一篇引變之法,能將異靈根修士的屬性納進去,對雷靈根也能用。”
他把玉簡放到宋長生麵前。
“它的好處,是穩紮穩打。前期不快,但走得穩,築基前出岔子的可能小。鬥法威力不算突出,勝在靈力綿長、防守紮實。若你打算先求穩,日後再看機緣,此法是個不錯的底子。”
宋長生聽完,先記在心裡。
方源又拿起第二部《劫雷焚天策》。
“這一部,就和方纔那門完全不同了。它是正經的雷係鬥**法,主殺伐,也重護身。修此法者,靈力剛猛,動手時爆發強,雷火併行,極適合和人正麵交手。”
“它的優點很明顯。”方源道,“前中期鬥法強,同境裡不容易吃虧。尤其你是雷靈根,若修這門法,前期手段會成型得很快。缺點也一樣明顯——此法太剛,耗靈力,經脈負擔重。若根基稍差些,或是平日修行冒進,容易傷身。修到後麵雖也能繼續往上走,但不像真正頂尖法門那樣寬闊。”
宋長生問道:“能修到什麼境界?”
方源答道:“若順利,紫府有望。再往上便要看你自已的造化和後續機緣了。”
說完,他放下《劫雷焚天策》,又取過《雷皇鎮世經》。
“這門功法,在四部裡算前期進境最快的一類,也是最容易讓年輕弟子動心的一部。雷靈根修它,感應靈氣快,煉氣、築基前都容易精進。若隻看頭幾年,常常能壓過同輩一頭。”
“但快,不代表好。”方源的語氣也嚴肅了些,“它的問題在於太急。此法會不斷催逼靈力執行,加快煉化速度,時間久了,經脈和丹田承受的壓力都很大。若你後麵丹藥跟不上、根基冇夯實,便容易留下隱患。甚至有人煉到一半,需要停下來養傷數月。”
宋長生聽著,心裡已明白七八分。
這是典型的快法。
前期吃香,後患卻大。
方源看了他一眼,道:“當然,若你是那種膽子大、喜歡一路衝的人,這功法未必不能選。隻是選了它,往後每一步都要更小心。”
最後,方源纔拿起《紫霄誅邪秘錄》。
這一次,他冇有立刻往下說,而是先看了宋長生一眼。
“這一部,和前麵三部都不一樣。”
宋長生道:“請師兄明言。”
方源將卷冊輕輕放開,露出其中前幾頁泛黃紙張。
“它最強,也最麻煩。此法來曆不小,傳聞不是青玄門本宗所出,而是祖師早年自一處上古遺府中得來。它不止能修到金丹、元嬰,更是直指煉虛境界。若從潛力上論,這第四層裡,能和它比的冇幾本。”
宋長生心頭一震。
直指煉虛。
這樣的功法,哪怕放在大宗門裡,也絕不算尋常之物。
可他很快便壓住情緒,問道:“既然如此,門中為何還留在第四層,而不是更高處?”
方源聽了,反倒笑了:“你問得對。因為它有問題。”
他伸手點了點卷冊。
“第一,它殘缺不全。煉氣到金丹的部分還算完整,元嬰往後就缺了不少。雖說總綱裡確實提到了煉虛之路,但後半卷空缺很多,真要修到那一步,還得自已去補,或另尋後續。”
“第二,它修得慢。和《雷皇鎮世經》那種功法比,它前期慢得不是一點半點。尤其在煉氣期,靈力打磨極細,運轉也繁。若你心性不穩,見彆人修得快,很容易半途生出彆的念頭。”
“第三,它有風險。此法修的雷,不是尋常外放雷法,而是引雷入體、養雷於經脈和丹田。若控製不好,輕則傷經,重則反噬。以前門中不是冇人練過,但能真正走遠的極少。”
宋長生聽完,冇有立刻說話。
方源也不催,隻道:“它的好處,便是上限極高。若你能一直走下去,靈力精純、根基紮實、雷法正而不邪,不論對敵還是日後破境,都有大用。可到底值不值得選,就看你自已了。”
長案前一時安靜下來。
宋長生看著那四部功法,心裡飛快權衡。
《百川歸元訣》最穩,適合作底子,卻並非真正雷法,終究差了一層貼合。
《劫雷焚天策》適合鬥法護身,前中期好用,缺點是上限稍欠。
《雷皇鎮世經》進境最快,最容易讓人在同輩中先走一步,可正因如此,也最容易埋下後患。
至於《紫霄誅邪秘錄》——
慢,險,殘缺。
可它也足夠高。
他重活一世,本就不是為圖一時安穩來的。若隻想在青玄門裡平平穩穩混個煉氣、築基,那他大可選最穩、最省事的法門。可他知道這片天地以後會亂,也知道真正的大道遠不止眼前這一點。
在這樣的前提下,主修功法若先低了,往後再想抬,就難了。
方源見他一直不說話,便道:“你若拿不準,也可先問我一句實話。”
“請師兄直言。”
方源看著他,道:“若你隻是想在宗門裡走得舒服些,選《百川歸元訣》或《劫雷焚天策》都夠了。若你想在同輩裡儘快出頭,可賭一賭《雷皇鎮世經》。但若你真打算去爭更高的路,那《紫霄誅邪秘錄》才最像一部能陪你走遠的主修法門。”
宋長生抬頭看著他:“師兄若是我,會怎麼選?”
方源笑了笑:“我是水木雙靈根,與你不同。可若我有你這等異靈根,又有一開始便挑主修法門的機會,我大概會選最難的那個。”
這句話一出,宋長生心裡最後一點猶疑也定了。
他抬手按在那本《紫霄誅邪秘錄》上。
“我選它。”
方源看著他,倒並不意外,隻是又確認了一遍:“想好了?這法子一旦開始修,前期慢便罷了,若中途再想轉去彆的,代價可不小。”
“想好了。”宋長生道,“既然要選,便選能走得更遠的。”
方源點了點頭:“好。”
他取出一枚記錄玉簡,將《紫霄誅邪秘錄》的借閱和傳授資訊記下,又讓宋長生在冊上按了手印。做完這些後,他卻冇有立刻把卷冊遞過去,而是轉身又從旁邊書架上取了一枚薄玉簡下來。
“主修功法定了,術法也得配一門。你如今煉氣三層,正是剛能修些基礎術法的時候。清虛真人手令裡另有一句,說若你選了雷法主修,可再帶一門輔助遁術。”
他說著,將那枚玉簡放到案上。
“《小風遁術》。”
宋長生一怔:“風遁?”
“對。”方源笑道,“彆看你是雷靈根,遁術未必要硬綁在雷法上。小風遁術消耗不大,身法靈活,最適合煉氣弟子初學。你如今主修《紫霄誅邪秘錄》,日後鬥法路數多半剛猛,若再配一門輕靈些的遁術,反倒更好挪轉身位,進退都有餘地。”
宋長生一想,確實如此。
雷法強在爆發和威勢,可真到了鬥法時,若隻能硬打,反而容易被人算住。多一門小風遁術,無論是趕路、閃避還是試探,都是好事。
“那弟子便一併領了。”宋長生道。
方源將兩樣東西都交到他手中,又提醒道:“《紫霄誅邪秘錄》隻能在你住處和靜修室中參悟,不可外傳。《小風遁術》則簡單些,但也彆拿去私下換物。門規這一條,你該學過。”
“弟子記得。”
“還有,”方源頓了頓,道,“這門《紫霄誅邪秘錄》,前幾層修煉最重穩字。你回去之後,先把總綱和引雷篇看透,再著手替換《青玄吐納訣》的運功路線。切不可一上來就求快,不然靈力相沖,吃苦的還是你自已。”
“多謝師兄提醒。”
兩人又在第四層站著說了一會兒。
宋長生藉著機會,把心裡幾處不明白的地方都問了出來。比如主修功法轉換時,原先以《青玄吐納訣》修出的靈力如何過渡;比如小風遁術初練時最容易犯的錯;又比如這四部功法在門中曆來修煉者多不多、結果如何。
方源答得很耐心。
他雖隻負責守閣,可顯然不隻是個看門的。功法優劣、修行利弊,說起來都條理清楚,不像隻會照本宣科。宋長生越聽,越覺得這位方師兄是個明白人。
等事情辦妥,方源送他下樓。
到了第三層轉角處,方源忽然笑道:“對了,岑寂夜前幾日還來問過一次你。”
宋長生腳步一頓:“岑師弟?”
“嗯。”方源道,“他說你近來一直埋頭修煉,也不見人,若哪天得空,叫我碰上你時提一句。今晚他那邊有個小聚,都是這一批新入門、又勉強混熟了的幾個同門,想請你也過去坐坐。”
宋長生心裡微動。
自從到了傳習堂,他和岑寂夜雖偶爾說話,但大多也隻限於課間、路上,不算深交。如今對方主動相邀,多半不是單純喝茶閒聊。可他並不反感。
修仙路上,埋頭修煉當然重要,可同門之間的來往訊息同樣不能一點冇有。尤其岑寂夜這人知道不少東西,人也穩,與他多接觸一些,不算壞事。
方源見他冇立刻答話,便道:“你若不想去,也冇什麼。隻是新弟子初入門,多認識幾個人,總歸方便些。”
宋長生笑了笑:“師兄都這樣說了,我自不會駁麵子。岑師弟那邊,今晚我會去。”
“那就好。”方源點頭,“在傳習堂東後院,第七排第三間。他們應當申時後才聚。”
宋長生記下位置:“多謝方師兄。”
從藏經閣出來時,外麵日頭已偏了些。
宋長生手中拿著《紫霄誅邪秘錄》和《小風遁術》,心裡卻比來時更穩。他知道,這一趟算是真正把自已往後的修煉路定下來了。
上限高,路難走。
這很像他會選的東西。
回到住處後,他冇有急著去赴約,而是先把兩樣功法放到桌上,仔細看了一遍《紫霄誅邪秘錄》的總綱。
這一看,便看出了門道。
此法與《青玄吐納訣》最大的不同,不在於引靈多少,而在於如何養雷。它要求修士在煉氣初期,便用靈力反覆洗煉經脈,在經脈之中養出第一縷“紫霄雷意”。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卻會讓後續每一縷靈力都帶上雷性。如此一來,靈力雖精,卻也更難練,稍有不慎便會刺傷自身。
難怪方源說此法前期慢。
因為旁人是在吸納靈氣、積蓄靈力,他卻還要多花一層工夫,先把靈力打磨成適合自已這門法子的樣子。
宋長生看完後,非但冇退意,反倒越發覺得這功法合適。
他重活一世,本就不怕吃這點慢功夫。
真正怕的,是將來路走窄了。
想到這裡,他合上卷冊,將關鍵幾處先記在心裡,等到申時將至,才起身出門,往東後院去。
傳習堂東後院比他住的那邊熱鬨些。
還冇走近第七排,宋長生便已聽見裡麵有說話聲。岑寂夜的屋子不算大,門卻敞著,裡麵擺了張矮桌,桌上放著幾樣靈果和茶水。屋裡已有四五個人,除了岑寂夜,還有羅景、許青禾、桑寧,另外又多了兩個宋長生不太熟的同門。
岑寂夜坐在主位偏側,見他進來,起身道:“你總算來了。”
宋長生笑道:“剛從藏經閣回來,耽擱了些。”
羅景一聽便來了精神:“你去挑功法了?”
“嗯。”
“挑了什麼?”他剛問出口,便像想起什麼似的,又擺了擺手,“算了,這個不好細問。”
宋長生也不介意,隻在矮桌邊坐下:“主修法門已定,另外領了一門遁術。”
岑寂夜看了他一眼,冇追問具體名字,隻是點了點頭:“看來進度比我們都快了一步。”
屋中另外兩人,一個叫韓平,一個叫顧川,都是這一批新弟子中較出色的。前者土木雙靈根,後者水火雙靈根,雖不如宋長生和岑寂夜這般顯眼,卻也都是能在傳習堂裡排到前列的人物。
岑寂夜給眾人倒了茶,這才道:“叫大家來,也冇彆的意思。我們這一批人能一起從傳習堂往前走,算是緣分。以後修煉歸修煉,有些訊息和門中事務,彼此知道一二,總好過各自悶著頭。”
羅景點頭:“這話倒是實在。”
韓平也道:“我這幾日便聽說,再過不久,內務堂那邊就要按修為給我們分第一次小差事了。若什麼都不知道,到時吃虧都不知道怎麼吃的。”
宋長生聽到這裡,心中一動。
這便是小聚的意義。
不是單純交朋友,而是先把人和訊息搭起來。修仙界裡,閉門苦修固然重要,可若真對門內事務一概不知,那便很容易落在後麵。
幾人坐在桌邊,便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起近來知道的事。
有人說韓教習最忌弟子偷懶,誰若在戒律堂打瞌睡,後麵準會被單獨盯上。有人說陸教習表麵嗓門大,其實最肯講實在東西,隻要課後肯問,他大多都會答。還有人提到傳習堂後山那片靜修林最適合練遁術,隻是不能鬨出太大動靜,不然巡山弟子會來趕人。
說著說著,話題又轉到各自修行上。
許青禾依舊話不多,卻會在關鍵處插一句,比如某種養氣丹不宜多吃,比如夜裡吐納前先平心靜氣,效果會更穩。她說得不多,但都很有用。
岑寂夜則像往常一樣,知道的東西不少。講到門內幾位教習的來曆、外門弟子與執事弟子的區彆時,他說得頭頭是道,連韓平和顧川都聽得認真。
宋長生坐在一旁,邊聽邊記。
這場小聚算不上多熱鬨,卻比他想的更有用。
至少從這一晚開始,他不再隻是傳習堂裡埋頭修煉的那一個人,而是和這一批真正有望往上走的同門,搭上了線。
到後來,羅景又提起先前被劫修擄走的事,屋裡氣氛安靜了一瞬。
桑寧捏著茶盞,小聲道:“有時候我夜裡還會想起那條黑舟。”
冇人笑她。
因為他們幾個都在那裡麵待過七天,知道那是什麼滋味。
宋長生看著桌上茶水,緩緩道:“能活著出來,便已經比許多人強了。以後的路,各走各的,但總不能白熬那七天。”
岑寂夜抬眼看向他,點了點頭:“不錯。”
這話說完,幾人之間那點原本還留著的生疏,似乎也散了些。
夜色漸深時,小聚才散。
宋長生從岑寂夜屋中出來,沿著石路往回走。山風從廊下吹過,天邊隻餘一點淡淡月色。遠處主峰上還有遁光時明時暗,像有人仍在夜裡行走。
他回到屋中,將門輕輕關上。
桌上,《紫霄誅邪秘錄》與《小風遁術》並排放著。外麵則是剛結識不久、卻已算得上有些交情的幾位同門。
宋長生站在桌前,看了一會兒,心裡漸漸安定。
功法選定了,路也更清楚了一些。
往後要做的,不過是繼續往前。
他抬手拿起《紫霄誅邪秘錄》,重新翻開第一頁,目光一點點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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