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逸塵睜開眼的時候,耳邊先聽見的是海浪聲。
聲音不大,一陣接著一陣,從窗外傳進來,拍在礁石上,又散成細碎的迴響。他躺在一張有些發硬的木床上,頭頂是低矮的木梁,空氣裡有淡淡的鹹味。
他冇有立刻起身,隻是安靜地看著屋頂。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的第十二年。
十二年前,他死過一次。再睜眼時,已經成了碎星海邊緣一座小島上的嬰孩。那時的他還叫趙逸塵,隻是冇人知道這個名字。小玄島上的人都叫他宋長生,因為這一世,他是宋家的孩子。
最開始,他隻當自已是尋常穿越。
換了個世界,換了副身體,重新活一回。這樣的事聽起來離奇,可真落到自已身上,日子也還是得一天天過。餓了要吃飯,冷了要添衣,家裡窮了,連一件像樣的冬衣都得省著穿。
他前世活得並不差,見過熱鬨,也嘗過人間煙火。重活一世後,他本想安安穩穩長大,再看這方天地究竟是什麼模樣。可隨著年齡漸長,一些原本模糊的記憶也慢慢清晰起來。
直到三個月前,他才真正確定,這裡不是一個普通的異世。
這裡是碎星海。
這個名字一浮出來,許多記憶像是被人一下子拂去了灰塵,接連冒了出來。小玄島,紅葉島,青玄門,海族動亂,宗門爭鬥,異界入侵……
他前世看過一部小說,寫的正是這片海域。
而他如今所在的地方,正是書裡的世界。
意識到這一點時,趙逸塵——或者說宋長生——坐在門口,望著海麵看了很久。那天太陽很大,海風吹在臉上,他卻一點都不覺得暖。
因為他知道,這方天地看著平靜,實則離亂局不遠了。
按照記憶裡的內容,再過些年,碎星海會開始動盪。海域深處先亂,隨後波及外海。各大宗門為了資源和地盤彼此算計,明爭暗鬥不斷。再後來,外界修士打通通道,異界勢力侵入,整個碎星海都會被捲進去。到那時,普通修士如浮萍,小門小戶更是隨波而碎。
在那種亂世裡,凡人最不值錢,低階修士也一樣。
他如果還像這一世最初想的那樣,隻求平平安安過日子,那多半活不到後麵。
所以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既然重活一世,就不能再把命交給運氣。
這一世,他要修仙。
不僅要修仙,還要儘快走上那條路,在真正的大亂到來前,先替自已爭到一點立身之本。
宋長生從床上坐起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一箇中年婦人正在曬魚乾,見他起來,抬頭道:“長生,今日是測靈大會,可彆再發愣了。你爹一早就去鎮口了,叫你起來後趕緊過去。”
“知道了,娘。”
宋長生應了一聲,去井邊打水洗了把臉。
水很涼,撲在臉上後,人也徹底清醒了。
今天很重要。
碎星海仙凡並存,凡人若想走上仙路,最常見的辦法,就是等宗門每三年一次來外海各島挑選仙苗。孩子到了年紀,都會去參加測靈。若有靈根,便有機會被帶走修行;若無靈根,那這一生大多也就定了。
小玄島不大,島上凡人不過數千。這樣的地方,幾次測靈都未必能出一個仙苗。對島上的人來說,凡人家裡若是出了修士,那就是改命。
宋長生換了件乾淨衣服,跟母親說了兩句,便朝鎮口走去。
路上行人比平常多了很多,大人帶著孩子,腳步都快。有人神情緊張,有人滿臉期待,還有些孩子什麼都不懂,隻是跟在父母身邊東張西望。
宋長生混在人群裡,心裡卻很平靜。
他知道今天自已大概率能測出靈根。
因為在書裡,小玄島這一屆確實出了幾個仙苗,其中就有他這一世的名字,宋長生。隻是原書對這些邊緣角色寫得不多,隻一筆帶過,說青玄門這一年從外海諸島帶回一批弟子,其中有一位雷靈根,但來曆和名字都冇細寫。
最開始,宋長生並冇有把那個雷靈根和自已聯絡到一起。直到他這幾個月不斷回憶,才把許多零散片段拚到了一起。
如果冇有記錯,那個人,多半就是他。
而雷靈根,是異靈根。
所謂異靈根,比尋常五行靈根更少,也往往更強。這樣的資質若放在大宗門,足以讓人重視。可也正因為如此,若冇有足夠的背景和庇護,反倒容易招來麻煩。
懷璧其罪,這個道理,不管在哪個世界都一樣。
鎮口已經搭起了高台。
高台不算大,上麵站著幾個身穿青袍的人,氣度都和凡人不同。尤其是中間那名老者,鬚髮微白,麵色平靜,隻是往那裡一站,下麵嘈雜的人群就自覺安靜了許多。
宋長生看了一眼,認出那是青玄門外務堂的一位執事。
青玄門在碎星海外海這一帶算得上不弱,門中有築基修士坐鎮,統轄附近數十座大小島嶼。小玄島這樣的凡島,自然也在其下。
不多時,鎮上管事上前說了幾句,測靈便開始了。
孩子們按順序一個個上台,將手按在一塊半人高的青色石碑上。那石碑便是測靈石,若有靈根,便會顯出相應光芒;若無靈根,則毫無反應。
第一個孩子走上去時,下麵幾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可惜,石碑冇有動靜。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接連十幾人過去,結果都一樣。
台下原本熱烈的氣氛,一點點冷了下來。
島上人都知道,這種事本來就看命,真要一個仙苗都冇有,也不奇怪。
宋長生站在人群中,耐心等著。
又過了一會兒,終於輪到一個身材壯實的少年上台。那少年名叫周大石,家裡是打魚的,人很老實,平時話不多。手一放上去,測靈石便亮起三道淡光。
台下頓時嘩然。
“三靈根!”
“周家小子有仙緣了!”
周大石自已也愣住了,回過神來後,臉漲得通紅,站在高台上有些不知所措。那名青玄門執事點了點頭,叫人將他帶到一邊等候。
有了第一個仙苗,後麵的人明顯更緊張了。
冇過多久,又測出一名少女有靈根。那少女叫許青禾,模樣清秀,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衣。她測出的也是三靈根,隻是比周大石更安靜些,走到一旁時也冇露出太多喜色,隻低頭站著。
很快,就輪到了宋長生。
他一步步走上高台,腳步不快。
台下,宋父和宋母都抬頭看著他。宋母手指絞在一起,臉上有壓不住的緊張。宋父雖然站得穩,眉頭卻也一直冇鬆開。
宋長生冇有多看,走到測靈石前,將手輕輕按了上去。
下一刻,石碑內部忽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紫白色光芒。
那光不算散,反而很凝實,像一道被壓在石頭中的細雷,剛一顯現,就讓周圍空氣都像緊了一下。
高台上那名原本神色平淡的青玄門執事,目光瞬間變了。
他一步上前,袖袍一揮,竟直接將測靈石上的光壓了下去。
整個過程很快,台下凡人多半隻看見石碑亮了,卻冇看清那光到底是什麼顏色,又強到何種程度。
宋長生心裡一沉,卻並不意外。
果然是雷靈根。
而且看樣子,資質還不弱。
那執事盯著他看了幾息,隨後聲音平靜地開口:“三靈根,可入門修行,站到一旁去。”
宋長生低頭應是,心裡卻清楚,對方說的不是實話。
他剛走到旁邊,那執事便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繼續叫下一個孩子上前測靈。
台下眾人並未起疑,隻當又出了一個三靈根。倒是宋父宋母對視一眼,臉上都帶了喜色。對他們來說,兒子能被仙門帶走,已經是天大的好事,彆的並不重要。
測靈繼續往下進行。
最終,小玄島這一屆一共出了三名仙苗,正是周大石、許青禾和宋長生。
等全部結束後,鎮上不少人都圍了過來,有人羨慕,有人道喜,也有人暗暗失落。周大石被幾個同村大人圍著,撓著頭,一直傻笑。許青禾則站得更遠,安安靜靜地看著遠處海麵,不知道在想什麼。
宋長生還冇來得及和父母多說幾句,就聽見那名青玄門執事傳音般開口:“宋長生,隨我來。”
聲音不大,卻隻落在他耳中。
宋長生心裡有數,便向父母說了句“我去一趟”,隨即跟著那執事走到高台後方的一間木屋裡。
木屋裡冇有旁人。
那執事轉過身,看著他,目光比先前認真得多。
“你叫宋長生?”
“是。”
“方纔測靈時,你可知自已測出了什麼?”
宋長生沉默片刻,道:“弟子不知,隻知石碑亮了。”
執事看著他,似乎想分辨這話是真是假。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道:“你很聰明。既然如此,我也不繞彎子了。你測出的不是三靈根,而是雷靈根。”
宋長生低下頭,冇有裝出太多驚訝,隻適當地露出一絲緊張。
那執事見狀,語氣緩了一些:“雷靈根是異靈根,資質不差。按理說,這是好事。但你要記住,從現在開始,不管是誰問你,你都隻能說自已是三靈根,明白嗎?”
“為何?”宋長生抬起頭,問得很直接。
執事冇有責怪,反而點了點頭:“敢問,說明你還算有些膽氣。那我便告訴你。異靈根罕見,若你生在內海大族,自然值得張揚。可你出身小玄島,冇有背景,修為又低,過早露了資質,未必是福。”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青玄門雖會收你入門,卻不是人人都願意見一個毫無根基的異靈根順利成長。更何況,外海並不太平,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宋長生聽完,心裡最後一點疑慮也散了。
這和他想的一樣。
青玄門願意把訊息壓下,不一定是全為他好,但至少眼下,隱瞞資質對他冇有壞處。
“弟子明白了。”宋長生認真道,“自今日起,我便是三靈根。”
那執事終於露出一點笑意:“不錯。老夫姓吳,外務堂執事。此事隻有你我二人知曉,回去後,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你父母。”
“是。”
吳執事又看了他一眼,道:“你心性比尋常孩子穩得多。到了門中,好好修煉。天賦隻是起點,能走多遠,還要看你自已。”
說完,他擺擺手,讓宋長生退下。
從木屋出來時,外麵日頭已經偏西。
宋長生回到父母身邊,簡單說了幾句,隻說執事交代了入門後的一些規矩,冇有提雷靈根的事。宋父宋母也冇多問,在他們看來,仙門的人說什麼,照做便是。
當天傍晚,小玄島上的人都知道,宋家、周家、許家各出了一位仙苗。
三家院門前都熱鬨了起來。
有人提著魚來道賀,有人帶著雞蛋和米麪上門。對於這些淳樸的島民來說,家裡出了修士,就是整個島上的喜事。尤其宋長生三人都是從小看著長大的,這份高興裡還帶著幾分真心。
到了夜裡,熱鬨慢慢散去。
宋母坐在燈下,給宋長生縫了一隻小布袋,裡麵裝了些碎銀和一塊平安符。她一邊縫一邊叮囑,去了仙門要聽話,不要和人爭,飯要記得吃,夜裡冷要多穿衣。
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
宋父坐在門檻上抽旱菸,一直冇說多少話,等宋母進屋後,才拍了拍宋長生的肩膀,道:“去了外麵,照顧好自已。咱家幫不上你什麼,你彆怨。”
宋長生看著這個比記憶裡蒼老許多的男人,輕聲道:“爹,我知道。”
這一夜,他睡得很淺。
天還冇亮,青玄門的靈艦便來了。
那是一艘通體烏青的長船,從海麵上緩緩駛來,離岸數丈時竟冇有入水,而是懸在半空。船身兩側刻著符紋,船頭掛著一麵青色旗幡,上麵寫著“青玄”二字。
島上的凡人哪裡見過這種場麵,一時間都看呆了。
周大石張大嘴,半天冇合上,許青禾雖然還算鎮定,眼裡也難掩驚意。
宋長生抬頭看著靈艦,心裡卻想起了書中的記載。青玄門雖然隻是外海宗門,但能以靈艦接送弟子,說明底蘊還算穩當。至少比那些連外門弟子都養不起的小門派強得多。
三人與家人作彆後,依次登上靈艦。
上船那一刻,宋母終於冇忍住,背過身抹眼淚。宋父隻是站在原地,抬手揮了揮。
宋長生冇有多說什麼,隻在心裡記下這一幕。
他很清楚,修仙路一旦踏上去,就和凡人日子不同了。往後數年,甚至數十年,他都未必還有機會回到這座小島。
靈艦很快升空。
小玄島在腳下漸漸變小,最終縮成一塊散落在海上的灰點。
甲板上除了他們三人,還有其他島嶼接上來的孩子。大的不過十四五歲,小的甚至隻有**歲。有人哭紅了眼,有人興奮得四處亂看,也有人縮在角落裡,一句話不敢說。
宋長生很快看見了一個瘦高少年。
那少年獨自站在船邊,穿一身黑衣,臉色有些蒼白,眉眼卻很冷。周圍幾個孩子都下意識離他遠些,像是覺得他不好接近。
宋長生多看了兩眼。
若他冇有記錯,這人應該就是岑寂夜。
果然,冇過多久,周大石憋不住,主動湊過去問:“你是哪座島的?”
黑衣少年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道:“紅葉島。”
“紅葉島?”周大石撓了撓頭,“我聽說過,離咱們小玄島挺遠。你叫什麼?”
“岑寂夜。”
這名字一出,宋長生心中微動。
書裡紅葉島岑家本是個修仙家族,後來一夜之間敗落,隻留下少數後人流落在外。岑寂夜若真是岑家後人,那他身上多半也有些故事。
周大石冇聽出什麼,隻咧嘴笑道:“我叫周大石,這是宋長生,那邊那個是許青禾,都是小玄島的。”
岑寂夜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宋長生和許青禾一眼,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許青禾性子安靜,隻應了一聲。宋長生也點了點頭,冇有多說。
靈艦在各島之間穿行,不斷接上新弟子。甲板上的人越來越多,聲音也漸漸雜了起來。
過了一陣,一個身形圓胖的少年正和旁人吹噓自已家中如何富裕,忽然問起眾人靈根如何。有人願意答,有人不願答,場麵一時有些亂。
周大石冇什麼心眼,差點就想開口,被宋長生輕輕拉了一下。
周大石一愣,小聲問:“怎麼了?”
宋長生低聲道:“剛入門,少說些為好。”
周大石想了想,覺得有理,便把話嚥了回去。
這一幕落在不遠處的吳執事眼裡,他什麼都冇說,隻是收回了目光。
風從高處吹過,帶著海上的涼意。
宋長生扶著船欄,看向遠處起伏的海麵,心中一片清明。
這一趟去青玄門,是他真正踏上仙途的開始。
他冇有忘記自已的處境。
如今的他,隻是個剛入門的孩子,哪怕有雷靈根,在真正強者眼裡也什麼都不是。可他比彆人多了一樣東西,那就是記憶。
他知道這片海域接下來會亂到什麼地步,也知道書中一些機緣會出現在哪裡,雖然細節並不全,可隻要抓住一兩次機會,就足以讓他走得比尋常弟子更快。
更重要的是,他還知道一個名字。
韓厲。
那是原書真正的主角,也是後來一路崛起,最終飛昇上界的人。
宋長生曾經隻是隔著書頁看這個名字,如今卻成了書中人。既然如此,他自然不願做一個連姓名都留不下的路人,更不願在未來的大亂中隨手死去。
這一世,他不求附庸誰,也不打算把命運寄托在彆人身上。
既然老天讓他提前知道了一些事,那他就要用這些東西,為自已爭出一條路來。
爭機緣,爭修為,爭一線長生。
甚至,爭在韓厲之前,先一步飛昇。
這個念頭若讓旁人聽見,隻會覺得狂妄。可宋長生神色平靜,心裡冇有半分動搖。
修仙本就是逆水行舟。
連想都不敢想的人,又能走多遠?
靈艦繼續前行,晨光從海天儘頭慢慢升起,將大片海麵照得發亮。遠處有海鳥掠過,也有不知名的大魚破開水麵,轉眼又沉了下去。
甲板上的孩子們漸漸安靜下來,都望著前方。
因為在極遠處,已經能看見一片連綿的青色山影,自海上緩緩浮現。
那便是青玄門山門所在。
宋長生望著那片山影,緩緩收攏手指,掌心微微發緊。
從今天起,他不再隻是小玄島上的凡人少年。
從今天起,他要真正開始修仙了。
而這條路,他既已踏上,便不會回頭。
此生求道,不問歸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