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便是《鸞鳳劍訣》的玄妙所在。
隻要不經由雙修采補流失,這自行凝結的“鳳元”便會隨著時間推移,在她體內越積越厚,最終反哺自身,溫養劍心,淬鍊本源。
它既非無源之水般憑空增長,亦非固步自封停滯不前。
而是遵循著功法本身的玄奧韻律,在積累與內化間迴圈往複。
因此,但凡修煉鸞鳳劍訣,晉升至元嬰期。
若無意外遇到刀兵劫,在壽元耗儘之前,大多數情況,即便資質一般,基本都能步入元嬰中期之境。
唯一的限製,就是此訣非女子之身不可修。
白璧山傳承六千載,香火不絕。
往前追溯,雖未出過元嬰後期大修士,但元嬰中期的女修卻並非罕見,時有湧現。
其傳承之穩固,一脈相承,環環相扣。
更令人稱奇的是,白壁山這等連正統宗門都算不上的傳承之地,偶爾竟能同時擁有兩位元嬰修士。
然而,到了莊畫禕這一代,情勢有些急轉直下。
上一任山主,為爭奪那“補天丹”,不幸隕落於虛天殿內。
所以自莊畫禕接掌以來,青黃不接的白壁山顯露出勢微之態,直到近百年,她進階元嬰纔好上一些。
隨著最後一絲氣機漸漸止息,莊畫禕自坐榻上起身,身形微動,那頭以彩結鬆鬆挽髻的青絲便如一條瀑布,傾瀉而下,垂落於峰巒之間。
祁鈺自外間步入,將案上香爐換過新後,複又侍立一旁。
莊畫禕聲音清冷如舊:“這段時間那人在山中都做了些什麼?”
祁鈺垂首,恭敬回道:“回夫人,自那日之後,對方回到靜室,幾個月以來,至今一步未出。”
她頓了頓,補充道,“倒真似個沉溺修道,不問外物的方外之士。”
莊畫禕語氣涼薄,帶著幾分自嘲,一語點破真相,“這是打心底裡,不願與我白壁山扯上半點乾係。”
祁鈺望著香爐中嫋嫋升起的青煙,眉眼間浮起一絲困惑,輕聲問道:“夫人,像他這種元嬰後期的大修士,所求所修當真是為了再進一步,窺探傳說中的化神之境麼?恐怕不是單憑打坐靜修便能突破的吧?”
莊畫禕陷入遙想,輕聲感歎道:“化神之身,遭嫉於天妒,整個亂星海三千載,未曾有化神修士現世了。此境非天時、地利、人和三者齊備而不可為。每個時代都有人步入元嬰後期境界,可化神修士至今整個亂星海行有明確記載的,也不過初代星宮那寥寥一兩位。”
祁鈺輕輕點頭,旋即想起要說事情,聲音略顯凝重道:“夫人,這段時日,山外海域有些異樣。屢屢發現眼生之人在附近逡巡,隱有蠢蠢欲動之勢。”
莊畫禕聲音平淡道:“不用去管他們,多需留意聖魔島的人就是。”
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如今已過去五個多月,距離之前承諾傳送陣修好的期限,僅剩月餘。
現在,就看六道那老魔究竟會如何反應。
是按兵不動?
是親自過來一趟?
還是遣人來“安撫”?
對莊畫禕而言,無論哪種情形,上中下最有利的莫過於六道親自前來,且最好能與那陸姓修士打上一架,最好兩者互有勝負,不分生死。
如此局麵,對白壁山最為有利。
當然,即便結果不如預期,她也能接受,也有備手。
況且留影珠已經傳播得足夠廣。
世事便是如此,越是眾說紛紜,流傳廣泛,真相便越是模糊不清。
人們隻會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那一部分。
至於事實究竟如何,反倒不再重要了。
莊畫禕之所以對六道極聖深惡痛絕,遠不止於對方一眼窺破她體內蘊藏的“鳳元”。
更深層的原因,在於老魔那行徑,與她修行理念格格不入,甚至背道而馳。
年幼之時,曾在白壁山曆代山主的修行批註中,讀到過一段至今仍奉為圭臬的箴言:“任何修士,無論登臨何等高位,執掌何等權柄,都需恪守一定的規矩方圓,真正的強者,當以弱者的自由作為邊界。”
修行登高,固然是攫取力量,滿足適當的“獸性”。
但更需以“人性”為錨,克己慎獨。
這並非壓抑,而是是使人性趨於純粹,無限接近那包容萬有,澤被蒼生的“神性”。
絕非六道所踐行的無情無性,視天地為薪柴,自身為烘爐。
正因如此,六道極聖那萬事皆起於利己,手段無所不用其極的作風,在她看來,是徹頭徹尾的偏頗。
無論從追求更遠大的大道層麵,還是覬覦她的“鳳元”。
足以證明,此人絕非是能與她命性相契,並肩同行的雙修道侶。
一瞬間,莊畫禕與祁鈺身體先後緊繃。
並非源於棲鳳台位於白壁山最高處,透過帷幔吹來的涼風。
而是欄杆那邊,無聲無息多出了一位極為陌生的中年男子。
負手而立。
眺望遠處,雲捲雲舒。
“冇想到夫人對我聖魔島如此用心,想來那些流言都是空穴來風,不值得一提。”
這人身形未動,背對著她們,隻是輕笑一聲。
莊畫禕臉色瞬間驚怒交加。
中年男子身形雖陌生,但這聲音,卻忘不掉,正是那六道老魔!
“你是何人,膽敢擅闖白壁山?!”
未等她開口,侍立一旁祁鈺,把手放在劍柄上,厲聲嗬道的同時,語調因麵對未知強敵而微微發顫。
下一刻。
六道極聖出現在她身後,抬手按在其天靈上,“夫人尚未開口,區區婢子也敢以下犯上,想怎麼死?若選擇太多犯了難,本座倒可替你選一種。”
話音剛落。
“呃啊——!”
祁鈺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哀嚎。
彷彿有一隻無形之手,粗暴將她整個皮囊連同血肉一同“褪”了下來。
原地,徒留一具森然白骨,兀自保持著拔劍姿態。
整個過程迅疾無比,血腥殘酷得令人窒息。
六道極聖指尖甚至未沾絲毫血霧,收手同時,將那皮囊與血肉化成的凝色血珠屈指一彈。
飛向外麵,瞬間爆開,化作一團猩紅霧氣,風一吹,即消散。
他臉上那抹溫和笑意絲毫未變,“夫人覺得,本座替她選的這種死法,可還痛快?”
祁鈺那具白骨手中烏黑長劍瞬間化作一道幽影消失,下一刻,已然緊握在莊畫禕手掌之中。
她身影驟然模糊,彷彿投入水中的一滴濃墨,瞬間暈染開來。
一道、三道、六道……直至十數道身影如炸裂的煙花,驟然鋪滿了整個棲鳳台。
每一道身影都凝實如真,皆手持那柄寒意森然的烏黑長劍。
冇有半分猶豫,十數道身影從四麵八方、上下左右,同時劍斬。
道道劍光,一閃而逝,綿綿不絕。
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裹挾著刺骨殺意,鋪天蓋地,席捲而去,瞬息將中央六道極聖徹底淹冇!
真正的出手前,是冇有半點征兆的。
就如同此時此刻。
莊畫禕心中怒焰焚天,卻未吐露半句廢話。
劍光如瀑,殺意如潮。
麵對祁鈺那具森然白骨,莊畫禕的劍勢冇有絲毫遲滯,更冇有因悲慟偏移分毫。
給對手留路?
捉對廝殺,容不得半分遲疑與軟弱!
整個棲鳳台在劍光中轟然爆裂開。
數十道殘影倏忽歸一,莊畫禕真身向後迅速急掠。
她眼中怒火滔天,殺意凝若實質,這老魔當著她的麵,如此虐殺祁鈺,真是百無禁忌,視人命如草芥!
莊畫禕纖纖玉指如穿花拂柳,單手掐訣,由內向外一翻,張嘴吐出八枚墨珠,遇風則化鸞鳳。
它們振翅而飛,直撲那團尚未散儘的劍光處,鳥喙開合間,就是一道道嬰兒手臂粗細的黑色陰火。
做完這一切,莊畫禕再次掐訣不停,在廢墟處倒扣起一座“幻滅覆穹陣”。
莊畫禕冇有絲毫停頓,玉指再變,口中清叱一聲。
“封!”
結界光幕驟然亮起,深邃如墨玉。
此陣法精妙之處,在於這八隻鸞鳳並非死物。
它們是由莊畫禕體內精純“鳳元”,與劍氣凝聚的靈體。
隻要天地靈氣不絕,即便其中一尊甚至數尊被擊潰、打散,也能在瞬息間藉由陣圖牽引來的靈氣,於原地重聚恢複。
本以為縱然滅殺不得,至少也能憑藉陣法困鎖住對方一時三刻。
冇想到,一記手刀自光幕中無聲探出,輕輕劃下。
整個大陣就如同脆弱帛錦,瞬間被整齊剖成兩半,光華儘散。
六道極聖從裡麵緩步走出,身上還殘留著幾團黑色火焰,隨手拍了兩下,頃刻消散。
莊畫禕瞳孔驟縮,臉色蒼白一片。
六道極聖像是看透了她心中所想,微笑道:“元嬰修士之中,十之**終其一生不過初期境界,能臻至中期者已是寥寥無幾,至於破入後期者,更是鳳毛麟角,堪稱人中龍鳳。
夫人劍法淩厲,但還是太小覷了,這看似僅隔兩重關隘的境界之差……
其鴻溝之巨,說是與結丹巔峰和元嬰之間的天塹相仿,或許略有誇大,但亦相差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