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州位於越國西部,幅員遼闊,其麵積在越國十三州中位列第四。
州內地形多以山川丘陵為主,河道縱橫交錯,更因蘊藏豐富鐵礦而聞名,西側與風都國接壤,邊界地帶常有兩國修士往來。
在鼎州中心地帶,橫亙著一片名為九峰嶺的龐大山係。
此嶺綿延數千裡,群峰聳峙,終年被濃稠不散的白霧所籠罩。
即便是在世俗界闖蕩多年的江湖老手,一旦深入此嶺,也極易迷失方向,困死其中。
因此,儘管世間一直流傳九峰嶺中蘊藏著極高純度的金屬礦脈,甚至偶爾有礦石被山洪衝至邊緣地帶,引來凡人爭相撿拾,但始終無人敢真正深入核心區域探尋。
世俗凡人絕難想像,這片被視作絕地的凶險山嶺,正是越國七大修仙門派之一,也是唯一專精於劍修之道的巨劍門山門所在。
從外界望去,九峰嶺不過是雲霧遮掩下的窮山惡水,荒蕪而危險。
但這僅僅是巨劍門護宗大陣所營造出的幻象。
陣法之內,景象截然不同。
九座如劍般筆直插天的巨大山峰,按照四方排列,拱衛著中心一處無比廣闊的盆地。
盆地之中,赫然坐落著一座規模超乎想像的巨型城池。
城內建築並非尋常修仙坊市那般,而是亭台樓閣、殿宇高塔錯落有致,一切井然有序。
青石鋪就的寬闊街道縱橫交錯,劃分出不同的區域。
城市上空,靈光閃爍,時可見到腳踏各式巨劍法器的修士,化作道道流光,在各峰與城池之間起起落落。
巨劍門因其根本功法《巨闕訣》之故,門風與別派頗有不同。
此功法剛猛霸道,最適合男子修煉,對體質要求特殊,故而門中女弟子數量稀少,陽剛之氣尤為濃重。
此時,位於主峰「無鋒峰」之巔的宗門議事大殿「巨闕殿」內,氣氛卻有些凝滯。
殿高數丈,以黑岩為體,金鐵為飾,風格粗獷厚重,殿內兩側矗立著十八根雕刻著巨劍圖案的巨柱,散發著肅殺的氣息。
巨劍門當代掌門金嶽陽,正高坐於殿首主位之上。
他是一位身高八尺的魁梧漢子,雖年歲已逾百載,修為臻至築基後期。
但麵容紅潤,鬚髮烏黑,一身肌肉將袍服撐得鼓脹,看上去宛若凡俗四十許的壯年武者。
唯有一雙開闔間精光四射的眸子,顯露出其深厚的修為。
隻是此刻,這位在越國築基修士中也算威名赫赫的金掌門,卻是眉頭緊鎖,臉上神色糾結。
手指無意識地在厚重的玄鐵扶手上有節奏地敲擊著,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在他兩側及下方,還肅立著十幾位同樣身背闊刃巨劍的修士。
這些人大多麵色冷峻,氣息沉凝,修為最低也是築基初期,正是巨劍門的各峰管事。
此刻,他們的目光也齊刷刷地匯聚在大殿中央站立的一人身上,眼神中同樣帶著審視。
那人正是風塵僕僕趕至巨劍門的鄭奇。
他身穿一件青色長袍,身姿挺拔,雖然麵色平靜,但在一群築基修士無形的氣場籠罩下,雙手垂於身側,姿態恭敬。
金嶽陽的敲擊聲停下,他抬起眼,目光如實質般落在鄭奇身上,緩緩開口,聲音洪亮。
「這位小友,你持昇仙令叩我山門,按我巨劍門立派之時的規矩,無論如何,都該給你一個入門名額,並賜下一顆珍貴的築基丹,助你攀登大道。」
「此乃祖師所定鐵律,宗門信譽所在,向來無人敢違。」
他話鋒一轉,語氣漸沉。
「但是,你手中這塊昇仙令,是數十年前本座親自簽發予我那位雲師弟的。」
「雲師弟之事,在座諸位管事大多知曉。」
「他當年築基時出了岔子,傷了腎脈根本……乃是絕無可能留有血裔子嗣的。」
金嶽陽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如劍,牢牢鎖定鄭奇。
「故而,本座不得不問個清楚。此令,你究竟從何處得來?與雲師弟是何關係?還望小友如實道來。」
鄭奇聞言,心中凜然,知道最關鍵的一關來了。
麵對十幾位築基修士的注視,尤其是掌門金嶽陽那彷彿能洞徹人心的目光,他清楚任何謊言都極可能被瞬間識破,接下來到後果不堪設想。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抬頭迎向金嶽陽的目光,態度愈發恭敬,開始原原本本地敘述。
「回稟掌門,各位前輩。此事晚輩絕不敢有絲毫隱瞞。」
「晚輩乃是一名棄嬰,約二十餘年前,被師父,於鏡州附近撿到,撫養成人。」
他的聲音清晰平穩,將過往娓娓道來
如何被師父收養,如何傳授他《金劍訣》師父身體似乎一直有隱疾,時常咳嗽,氣息不穩,卻從未細說緣由。
師徒二人如何在太南山坊市邊緣艱難謀生,以及數年前,師父舊疾突發,在一日夜間於打坐中悄然坐化。
臨終前除了留下幾句平常的囑咐,便隻將自身常用的儲物袋、一些零碎物品,以及這枚貼身收藏的鐵牌塞給了他。
「師父坐化前,隻言此鐵牌或許對晚輩將來有些用處,未提及自己與門中之人的淵源。」
「晚輩之前隻知師父姓雲,修為似乎曾到築基,但跌落後一直徘徊在練氣後期,直至壽儘。」
「料理完師父後事,守孝數年,近來修為遇到瓶頸,晚輩自知資質低劣,散修之路艱難,故才鬥膽,前來巨劍門,望能憑此令尋得一線仙緣。」
鄭奇說完,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他這番說辭全是真貨,情感流露自然。
殿內一片寂靜,隻有鄭奇話音落下後的聲音在殿內迴蕩。
金嶽陽眉頭皺得更緊,手指又無意識地敲擊起來,似乎在消化和判斷鄭奇的話語。
就在這時,站在右側首位的一名身形高瘦、麵色陰翳、身著黑金色勁裝的中年漢子,冷哼一聲,率先開口。
他眼神銳利如鷹,看向鄭奇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冷意:
「金師兄,切莫被此子一麵之詞所惑!雲師弟當年築基修為,即便傷了根基,修為跌落,壽元也絕非僅有這些。」
「區區數年便坐化?未免太過蹊蹺!依我看,定是此子見財起意,覬覦雲師弟隨身之物,行那下毒偷襲、弒師奪寶的惡行!」
「否則,雲師弟的昇仙令怎會落入他手?又怎會對雲師弟與宗門的關係如此知之不詳?」
他越說語氣越厲,向前踏出半步,一股屬於築基中期修士的淩厲氣勢隱隱向鄭奇壓去。
「與其在此聽他巧言令色,不如將其交予我『利刃峰』仔細審問!隻需施展搜魂之術,一切前因後果,自然水落石出,也免得浪費諸位師兄弟的時間!」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驟然更加緊繃。
幾位管事眉頭微皺,看向那黑金勁裝漢子的眼神有些複雜,卻無人立刻出聲反駁。
金嶽陽臉色一沉,不悅之色溢於言表。
他並未看鄭奇,而是將目光轉向那開口的瘦高漢子,一股遠比對方雄厚磅礴的威勢毫不客氣地反壓過去,同時沉聲嗬斥。
「胡師弟!注意你的言辭!」
聲音不大,卻彷彿震雷轟鳴,在眾人耳邊迴蕩。
「收起你那些不合時宜的心思!你與雲師弟當年的舊怨,在座誰人不知?」
「當年雲師弟因你根基受損,不得不轉修那前途有限的《金罡劍訣》,終身無望突破中期,其中是非曲折,本座已不願再提。」
「如今雲師弟已然仙逝,他的弟子持令前來,此乃遵循祖師定下的宗門規矩!」
「豈容你因私怨而妄加揣測,甚至動輒提議搜魂這等酷烈手段?」
金嶽陽目光掃過殿內其他管事,語氣斬釘截鐵的道。
「今日若因你一言,便對持昇仙令而來的弟子肆意用刑搜魂,那日後宗門規矩何在?信譽何存?」
「倘若他日,胡師弟你的家族傳承敗落,後輩子弟持你的昇仙令前來宗門求取一線生機時,也被扣上一個莫須有的罪名,要受那搜魂之苦,奪其機緣,你又當如何?」
「宗門鐵律,豈能因一人之疑而廢?」
這一番話,站在了維護宗門規矩的大義之上,讓胡姓管事一時語塞。
那胡姓管事在掌門金嶽陽釋放的威壓和這番質問下,臉色變了數變,青白交錯。
他能感覺到周圍幾位平素中立的同門看向他的目光也帶上了警惕。
最終,他咬了咬牙,氣勢一泄,後退半步,拱了拱手,語氣生硬地道。
「掌門師兄教訓的是,是師弟考慮不周,言語過激了。既然掌門師兄執意要按照宗門規矩辦,那我也就不多說了。」
但他顯然不甘心就此作罷,眼珠一轉,又換了話題,語氣懇切地說道。
「不過掌門師兄,宗門規矩固然要守,但這築基丹的分配,是否也可酌情考量?」
「據方纔觀察,此子不過是四靈根資質,修為也僅練氣八層。」
「以這等資質,即便賜下築基丹,成功築基的希望,恐怕也是渺茫至極,近乎於無。」
「這豈不是平白浪費了一顆珍貴的築基丹?」
他話音一頓,目光投向站在左側一位一直沉默寡言、身著青色管事袍服、鬚髮皆白卻體格同樣魁梧的大漢身上。
「反觀此次築基丹原定的賜予物件,柳師弟的孫兒柳青河。那孩子乃是金、土、木三靈根,資質中上,心性沉穩,修為已至練氣十一層即將大圓滿,根基紮實。」
「柳師弟為此也準備多年,收集了不少輔助築基的靈物。」
「若能將此丹給予青河,加上柳師弟的諸多準備,築基成功的機會,起碼在三成以上!」
「一旦成功,我巨劍門便可再添一位築基戰力,於宗門大有裨益。」
「此乃兩全其美之事,還望掌門師兄與諸位師兄弟斟酌。」
眾人的目光,隨之轉向了那位被稱為「柳師弟」的白髮大漢。
他麵容方正,皺紋深刻,眼神略顯疲憊,此刻被提及,隻是抬眼看了看胡姓管事。
又看了看殿中的鄭奇,依舊沉默,但緊抿的嘴唇顯示他內心並不平靜。
金嶽陽眉頭再次蹙起,看向白髮大漢,語氣緩和了一些,問道。
「柳師弟,此事畢竟關乎你那孫兒的道途,胡師弟所言,是否也代表了你一部分想法。」
「我知你素來在門中行事公允,名聲頗佳,與胡師弟也並非同道。今日之事,你怎麼看?若你真有所需,不妨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