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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飛梭在一處偏殿前緩緩落下。
殿門半掩,燈火幽明,門前匾額上刻著三字,筆畫古拙沉凝。
楚無忌不識此方文字,隻推斷出那多半便是“內務堂”三字。
殿內早有執事弟子候著,個個青衣束髮,神情肅然。為首者身材偏矮,鼻梁高挺,目光銳利。
見馮姓中年築基修士帶人入內,為首的執事弟子立刻迎上前來,拱手道:
“馮師叔,您帶來的便是這批仙苗?要在此照魂問心、重新測靈麼?”
馮姓修士微一點頭,語氣淡然:
“正是。”
“玄瀾師叔親自吩咐過,此事不可疏忽。有勞何師侄了。”
何姓執事弟子聞言神色一凜,忙應道:
“不敢,此事本是師侄份內職責。”
他隨即一揮手,身後幾名執事弟子當即將案幾擺正,法器一件件取出,動作整齊如一。
先是驗骨齡與血脈。
一名執事弟子手持銀尺,往孩子們肋骨旁一貼,隨即催動法訣。銀尺上靈光一閃,骨齡立判。
緊接著,又取七人指尖血,各滴入一隻白玉盞內。盞中燈芯微亮,映出淡淡青綠光澤,無有晦暗,顯出眾人人族血脈純正,無有暗疾。
驗骨驗血之後,是照魂辨魄,判斷魂肉是否協調,有無奪舍之虞。
一隻淺白法盤被置於案上,灰白靈光自盤緣溢位,順著眾人眉心一掃而過;隨即又有一麵黑紋銅鏡高高懸起,鏡麵烏沉如墨,鏡沿密佈細密符文,鏡光一動,直射眉心。
楚無忌心頭一沉。
穿越與修仙界常見的奪舍是否類似?會不會被這等照魂辨魄之物照出端倪?可事到如今,退路早斷,他隻能強壓心神波動,麵上不露半點異色。
鏡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隨即緩緩移開。
執事弟子神色如常,並未察覺異樣。
其餘幾名孩童亦各自過關,有的麵色慘白,有的額頭冷汗涔涔,嘴唇發青,顯然都被這番照魂的名頭嚇得不輕。
照魂之後,卻仍未立刻測靈。
馮姓修士負手立於殿側,身形高大,肩背寬闊。他抬手一示意,何姓執事弟子捧來一方青色問心石。
問心石方寸大小,表麵密佈細紋,置於案上時自生淡淡青輝。
馮姓修士厲聲喝道:
“依次上前,按手於石,答我三問:
其一,你等可曾對我青玄門心懷怨憎、暗藏報複之念?
其二,可曾受人指使,挾帶任務潛入本門?
其三,既入我門,可願謹守門規,受執法堂約束?
若有半句虛言,問心石自會示警。”
話音一落,孩子們戰戰兢兢,依次上前按手作答。七人中唯一的小姑娘江不晚聲音發顫,答完立刻把手縮回袖中,微微顫抖。
楚無忌是最後一個。
他將手按在石上,收攏心神,隻守住一個最真實的念頭:活下去,好好修行。隨即如實答道。
他對青玄門談不上多少忠心,卻也絕無怨懟。青玄門前輩救他性命,往後更有傳道之恩,心中唯有感激;日後若修行有成,自當回報。
問心石青輝平穩,無半點波瀾。
築基修士這才收回目光,淡淡道:“照魂、問心皆過,何師侄,開始測靈。”
這時,方纔輪到測靈盤重定靈根。
七道測靈盤一字排開,懸於半空,眾人齊齊上前按掌測靈。
楚無忌將手按上靈盤時,青光陡然大盛,殿內風聲四起,燭火齊齊一晃。
幾名執事弟子不由自主抬眼,目光微凝。
其餘幾道測靈盤光芒也各自明滅不一。
馮姓修士神色一凝,當即取出傳音符,低聲幾句。
未及一盞茶,玄瀾真人負手而至,步履從容。
真人目光淡淡一掃,先看向幾處靈盤餘輝尚未散儘之處:一處青光尚盛,風起滿殿;一處紫芒閃爍,雷光遊走;一處寒白凝霜,久聚不散,皆是異靈根之象。
玄瀾真人收回目光,這才望向七名仙苗,伸手點了點其中三人:楚無忌、蕭安、江不晚,語氣依平淡道:
“風靈根,純度不錯。你等二人亦是雷,冰異靈根。你們三人先入我門下,做個記名弟子。能走多遠,看你們各自造化。”
隨即,他又向馮姓修士淡淡吩咐:
“其餘弟子,馮師侄你來安排,送去外門。”
被點到的三人,一個瘦削沉默,一個圓胖發抖,一個眉目清冷,強撐鎮定。
蕭安、江不晚聞言,齊齊跪伏在地,額頭觸地,不敢稍慢。
楚無忌心頭狂跳,也隨之叩首:“弟子楚無忌,叩見師尊。”
玄瀾真人不置可否,隻抬袖一拂,三枚青色玉簡與三隻灰布小囊分彆落入三人掌中。玉簡觸手微涼;小囊沉甸甸的,帶著淡淡藥香。
“玉簡為《青玄吐納訣》,為本門煉氣基礎法門。囊中三瓶辟穀丹,一瓶凝氣散,另附一枚手令。半年內引氣入體,到達練氣三層,便算過關,留在內門;屆時持手令前往藏經閣,擇取進階功法;如若不成,便去外門做事,磨性養心。待日後築基有成,再上靈鷲峰尋我。”
說罷,真人袖袍一轉,已然轉身離去。
馮姓修士目送那道遁光飛離,這纔回過身來,目光在七名孩童身上一掃,緩緩道:
“點到名的三人留下,其餘四人,何師侄,勞煩你帶他們去外門登記,再分派居所與差事。”
那四名孩童一聽外門二字,臉色頓時白了幾分。
陸景承張了張嘴,似想說什麼,終究不敢出聲,隻能攥緊衣角,勉強對楚無忌擠出一絲笑意。
楚無忌朝他點了點頭,低聲寬慰了一句。隨即,陸景承便與另外三人一道,跟著何姓執事匆匆離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遠處。
殿內頓時空了大半。
馮姓修士這纔將目光落在楚無忌三人身上,溫和道:
“你們三個,既為真人記名弟子,便算內門掛號。隻是記名終究不等於親傳。能不能在內門站穩腳跟,還要看你們半年內的修行成果。”
蕭安用力吞了口唾沫,連連點頭。江不晚仍強撐鎮定,手指卻在袖中微微發顫。
楚無忌抱拳一禮:
“弟子謹記。”
馮姓修士滿意地點了點頭,抬手招來一名年輕執事弟子曹懿:
“曹師侄,去給他們錄名,發放腰牌與衣物。再領去記名弟子院落安置。禁地、戒律,一併交代清楚。另外......”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
“這三個年紀都小,門中文字未必認得。內門弟子去傳習堂聽課不收貢獻點,讓傳習堂那邊給他們排上課,免得連功法玉簡都看不懂。”
楚無忌心裡一喜,終於可以擺脫睜眼瞎的窘境了。
年輕執事弟子曹懿躬身應是,轉身取來內門弟子名冊玉簡,依次將三人的姓名、來曆與靈根記入玉簡中。
待錄名落定,他又從儲物袋中取出三枚腰牌與六套製式青衣,分彆遞到三人手裡。
腰牌入手,冰涼沉實,牌麵刻著門徽與二字,楚無忌心中估計,大抵是青玄二字。
曹懿將三人上下打量一眼,語氣異常緩和:
“三位師弟師妹,先隨我去住處。明日起辰時,到傳習堂報道。傳習堂不隻教識字,也教宗門規矩、修仙常識與基礎禁忌。”
他一邊領路,一邊簡略說明:
“新入門弟子的腰牌裡會記一筆入門基礎貢獻點。外門弟子去傳習堂,多半要花貢獻點。貢獻點不夠,就得先為門內辦差賺取。你們是內門記名,聽課不收,但以後領丹藥、換器物、借典籍,皆要憑腰牌扣減。規矩都刻在腰牌裡,回去慢慢看便是。”
說到這裡,他抬手點了點三人腰間,語氣加重:
“腰牌彆離身,丟了極為麻煩。”
隨後,他又把傳習堂的課目粗略分了三類:
其一為文字,先識常用字,再學修行術語,門中暗語;
其二為修真常識,講靈根與境界、吐納、丹藥、法器、陣法、符籙的門道,另有采藥辨毒、馴養靈獸等雜學略提一二;
其三為門規戒律,教禁地界限、私鬥懲處、器物借用、人妖分彆等等規矩,免得一腳踏進戒律堂。
“你們既是真人記名弟子,真人所定的半年考覈固然重要,但傳習堂的課業也不會因此減輕。”
曹懿頓了頓,聲音壓低幾分,“《青玄吐納訣》先彆急著亂看。等把最基礎的文字與吐納術語學全了,再照章修煉,免得看錯一字走岔路,後悔都來不及。”
三人連忙應下:“多謝曹師兄告誡。”
不多時,迴廊儘頭便見一片低矮院落,青瓦白牆,燈火稀疏。
院門前各懸一盞小青燈,照得地上石紋清晰可見,夜風吹來,燈影在牆上微微搖晃。
曹懿停下腳步,轉身叮囑道:
“到了。你們三人住處就在此處相鄰院落。今日天色已晚,便先歇息,明日辰時去傳習堂。遲到缺課雖不至重罰,卻要記過,傳習堂那邊也會記在冊上。”
說罷,他取出一件圓盤法器,隨後抬手掐訣,依次在三人腰牌上點了幾下。院門上的禁製光紋一閃,隨即隱去,顯然已將院門禁製與三人腰牌繫結妥當。
他這才轉身離去,隻留下三人站在青燈下,捧著玉簡、藥囊與衣服,望著各自院門。
......
四月光陰,倏忽而過。
楚無忌屋內陳設依舊寒素:一張石榻、一張木幾、一箇舊蒲團,皆與從前無異。
唯獨木幾一角,多出了一卷草紙。其上字跡細密如蟻行,層層疊疊,墨痕深淺不一,顯是日夜用功的痕跡。
這四個月裡,他幾乎隻在兩處往返:傳習堂與弟子院。
辰時入堂聽課,午後回院描沙習字,又捧著玉簡反覆揣摩吐納行氣的路線。傍晚再盤膝而坐,凝神吐納,夜深方纔和衣歇下。
日複一日,不敢有半分懈怠。
起初,他連玉簡上的術語都讀得磕磕絆絆,常常一句話要琢磨半晌;如今已能循著《青玄吐納訣》順暢行氣,併成功踏入練氣二層。
今夜,楚無忌照例盤坐蒲團,閉目凝神。
練氣二層的法力沿經脈緩緩運轉,緩緩向練氣三層邁進。
也不知過了多久,丹田忽然一熱,法力陡然凝實一分,運轉也更為順暢。
楚無忌心頭一喜,卻不敢分神,緩緩收束法力歸入丹田,待氣息徹底平複,這才睜開雙眼。
煉氣三層,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