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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衙易主
沈墨口中吐出一字,身形已掠出密道。
骨脈中液態死氣沿重連的經絡順暢流轉,每過一處關竅,便有一股沉凝之力散入四肢百骸。他本就是屍身,無活人的血肉滯澀,通脈境初成的修為運轉起來,更如臂使指。
此前凝血境時,死氣雖能凝形禦敵,卻終究受骨脈所限,難以引動周遭天地間的陰煞死氣為己用。如今經絡重連,死氣在體內形成完整迴圈,心念微動間,街巷間彌散的墨黑濁氣便如受召一般,繞著他的身形緩緩流轉,既不傷及自身,又能化作一層無形的屏障,掩去周身大半氣息。
一步踏出,身形便已在數十丈外。
阿青與老魏緊隨其後,二人都未多言,隻斂了周身波動,跟在沈墨身側。阿青魂體與周遭陰煞氣息隱隱相合,但凡有活物靠近十丈之內,便會被她提前感知。老魏則將趕屍袋收在懷中,指尖始終扣著趕屍訣印,隨時能喚出袋中煉屍應敵。
沈墨的左眼始終半開,清明瞳的灰白光芒隱在眼底,將沿途街巷的景象儘數納入視野。
整座京城已被墨黑濁氣籠罩。往日裡車水馬龍的長街此刻空無一人,兩側屋舍門窗緊閉,不少宅院的院牆之上,都沾著乾涸的暗紅血跡,還有被術法轟擊留下的焦黑痕跡。
偶有幾間屋舍的門窗被蠻力撞開,內裡空無一人,隻餘下滿地狼藉,顯然是遭了活屍的洗劫。
半空之中,咒網的黑線在緩緩蠕動,如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將整座城池罩在其中。散逸在街巷間的魂力,正被這張網源源不斷地抽走,彙入皇宮深處。
地底深處的封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裂,每一次震顫,都有更多的濁氣順著岩層縫隙漫入城中。連街邊的草木,都在濁氣的侵蝕下變得枯黃焦黑,冇了半分生機。
沈墨心念沉定。
他很清楚,單憑眼下幾人之力,根本攔不住長生老人籌謀四百年的佈局。長生老人本體雖被咒網核心束縛,可散出的分身便有那般威勢,更遑論其本體,還有即將破封而出的魔煞濁氣。
想要穩住局麵,唯有先取鎮魔司的兵權,將城中可用的力量儘數整合起來。
他袖中藏著秦鎮嶽留下的兵符拓印,還有秦昭刻在石壁上的將領名單,更有從柳乘風與一眾內鬼處搜來的勾結鐵證。這些東西,便是他掌控鎮魔司的依仗。
按著懷中佈防圖上的標記,沈墨三人避開沿街的巡邏修士,專挑僻靜的窄巷穿行。不過半柱香的功夫,鎮魔司衙署的高牆便出現在眼前。
衙署外的崗哨早已空無一人,朱漆大門緊閉。門內傳來兵刃交擊的脆響,還有怒喝與呼喝聲交織在一起,顯然裡麵早已亂作一團。
沈墨抬手止住身後二人,左眼清明瞳儘數張開。灰白視線穿透厚重的木門與牆壁,將衙署內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正堂前的廣場上,兩撥人馬正對峙著。
東側的人穿著鎮魔司製式玄黑勁裝,為首的是個麵生的圓臉漢子,肩章上刻著副統領的徽記,身後跟著百餘名修士,個個周身縈繞著淡淡的墨黑濁氣,顯然早已投靠了長生閣。
西側的人少了許多,隻有數十名修士,被圍在中間。為首的幾人握著腰間長刀,雖身陷重圍,卻半步不退。
那圓臉副統領正揚聲說著什麼,語氣裡滿是威逼之意,圍在四周的修士也緩緩收緊了陣型,眼看就要再度動手。
沈墨收回視線,指尖死氣凝起,對著緊閉的大門輕輕一彈。
一道灰白銳刃破空而出,正中門閂。隻聽一聲悶響,碗口粗的實木門閂應聲而斷,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轟然向內敞開。
廣場上的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住,齊齊轉頭望向門口。
沈墨緩步踏入衙署,阿青與老魏一左一右跟在身後。三人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恰好擋住了門外透進來的天光。
圓臉副統領看清來人,臉色驟然一變,隨即又換上一副陰狠神情,厲聲喝道:“沈墨?你勾結陰物,擅殺朝廷命官,竟還敢闖我鎮魔司衙署?來人,給我拿下!”
他身後的修士聞言,齊齊抽出腰間長刀,就要撲上前來。
沈墨腳步未停,隻抬了抬眼。左眼清明瞳的灰白光芒驟然亮起,瞬間鎖定了那圓臉副統領。對方氣脈深處纏繞的墨黑濁氣,在他眼中無所遁形,連其體內靈力流轉的關竅,都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修士們撲來的前一瞬,沈墨身形微動。
無人看清他是如何動作的,隻覺一道灰影在眼前閃過。下一刻,沈墨已站在了那圓臉副統領的麵前。
他抬起右手,掌心凝著一團粘稠的液態死氣,平平無奇地按向對方的胸口。
圓臉副統領臉色大變,體內靈力瘋狂運轉,在身前凝出數十層厚重的護身氣罩。可那隻冰冷的手掌按來,層層氣罩便如積雪遇陽般,連半點阻攔都做不到,瞬間便儘數消融。
掌心最終落在了對方的胸口。
沈墨指尖微吐死氣,順著對方的氣脈一路侵入,隻一瞬,便將其周身運轉靈力的氣脈儘數震碎。
圓臉副統領渾身劇震,張口想要說話,卻發不出半點聲音,體內的靈力如泄洪般四散逸散,整個人軟軟向後倒去。
廣場上瞬間陷入死寂。
圍上來的修士們僵在原地,握著長刀的手微微發顫,再不敢上前半步。
沈墨收回手掌,目光掃過全場。左眼的灰白光芒緩緩流轉,清冷的聲音在廣場上響起,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鎮魔司乃大周朝鎮守邪祟的屏障,卻有奸佞之輩暗通長生閣,引魔煞濁氣入城,置滿城百姓於死地。”
話音落下,指尖一彈,數十枚玉簡從袖中飛出,分彆落在西側那些被圍困的將領手中。
“這裡麵,是柳乘風與長生閣勾結的密信,還有鎮魔司內所有通敵之人的名單,以及他們這些年所做的樁樁件件罪證。你們自己看。”
將領們連忙拿起玉簡,神識探入其中。不過數息,便有人臉色鐵青,握著玉簡的手青筋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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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衙易主
沈墨抬手指向倒在地上的副統領,左眼清明瞳的光芒掃過對方的身軀,清冷的聲音再度響起:“此人氣脈深處,已被魔煞濁氣儘數侵染,與長生閣煉製的活屍同源。你們若不信,大可自行查驗。”
西側的將領中,走出一名鬚髮半白的老者。他是鎮魔司的老將,在司中威望極高。
老者蹲下身,指尖靈力探出,觸碰到那圓臉副統領的身軀。不過一瞬,便猛地收回手,臉色鐵青地轉過身,對著身後眾人重重點頭。
他抬手指向地上的副統領,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怒意,將對方氣脈中魔煞濁氣的侵染程度,還有此前藉著副統領的身份,暗中調換鎮魔司軍械、給長生閣傳遞佈防訊息的事,一一說了出來。
話音剛落,隊伍裡又有兩名身著校尉服飾的修士走了出來,二人手中各捧著一疊賬冊與密信,正是此前被圓臉副統領逼著處理相關事務,卻暗中留下了證據的人。
二人將證物當眾鋪開,上麵的筆跡與印鑒清清楚楚,全是圓臉副統領通敵的鐵證。
圍在四周的修士們瞬間嘩然。不少人臉上露出驚怒與後怕之色,握著長刀的手也鬆了下來,紛紛後退,與地上的副統領拉開了距離。
更有不少此前被脅迫著跟隨的修士,當場便丟下兵刃,對著西側的將領們躬身請罪,訴說自己此前是受了矇蔽與脅迫,並非真心投靠。
沈墨見狀,再度抬手。一枚古樸的兵符虛影從他掌心浮現,淡金色的紋路在空中緩緩流轉,正是秦鎮嶽留下的兵符拓印。
“此乃秦鎮嶽大人留下的調兵兵符,秦昭司正早已將司中諸事托付於我。”
指尖再動,又有數枚玉簡飛出,落在那名鬚髮半白的老者手中。
“這裡麵,是秦昭司正留下的可信將領名單,還有聯絡暗號,你們可自行覈對。”
老者接過玉簡,神識探入。不過片刻,便猛地抬頭,看向沈墨的目光裡滿是震驚。隨即單膝跪地,雙手抱拳,沉聲道:“鎮魔司緝查營統領吳硯,見過沈大人!末將願聽沈大人調遣!”
他身後的數十名將領見狀,也紛紛單膝跪地,齊聲應和。聲音震得廣場上的塵土都微微揚起。
那些原本跟著圓臉副統領的修士,見大勢已去,也紛紛丟下手中長刀,跪地請降。
沈墨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全場,沉聲道:“通敵之人,按名冊儘數拿下,暫押入司中大牢。其餘人等,各歸其位,聽候調遣。”
一聲令下,廣場上的修士立刻動了起來。
吳硯帶著人按著名冊,將司中潛藏的內鬼一一拿下。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便清理完畢。整個鎮魔司衙署,徹底落入了沈墨的掌控之中。
沈墨步入正堂,在主位上坐下。阿青立在他身側,老魏則守在堂門口,目光警惕地掃著外麵。
吳硯帶著幾名核心將領走進來,齊齊躬身行禮。
沈墨抬手示意他們起身,開口問道:“眼下城中局麵如何,儘數說來。”
吳硯上前一步,沉聲回話,將當下的局勢一一道來。
太尉府秦家早已帶著私兵殺入皇宮,與長生閣的修士聯手,控製了皇室宗親。血脈獻祭的儀式,已然走到了最後一步。
秦昭被困在皇宮地底的封魔之淵入口,被秦家家主與長生閣的修士圍困,全靠此前佈下的陣幕勉強支撐。
當年參與沈家滅門的世家裡,有數家帶著家兵前來衙署,願戴罪立功,出手相助。這些世家的家主,當年多是受了長生閣的脅迫,家眷被拘在萬壽山莊,不得不出手參與滅門之事。這些年他們一直暗中收集長生閣的罪證,如今見長生閣的圖謀敗露,魔煞濁氣席捲全城,便帶著家中私兵與積攢的軍械糧草前來投效,隻求能以功抵過,保全家族上下。
京城周邊的駐軍,早已收到太尉府的偽令,按兵不動。隻有少數幾處營寨,還在觀望局勢,不肯輕易聽從太尉府的調遣。
沈墨靜靜聽著,指尖在麵前的案幾上輕輕敲擊著,骨脈中的死氣緩緩流轉,將這些資訊一一消化。
待吳硯說完,他抬眼看向眾人,緩緩開口,定下了最終的行事安排。
願戴罪立功的世傢俬兵,搭配鎮魔司偏師,守住皇城各處城門,清理城內遊蕩的活屍,阻止魔煞濁氣繼續向外擴散。
聽風閣的人手,按著周元留下的破解手記,帶著修士全城破解咒網的節點,切斷長生老人的力量來源。
鎮魔司的主力分成兩路,一路圍剿萬壽山莊的殘餘人手,毀掉咒網的分陣;另一路守住皇宮的外圍,不放任何私兵與長生閣修士出入。
老魏帶著麾下屍骸,跟隨沈墨與阿青,殺入皇宮地底,營救秦昭,直麵長生老人,加固核心封印。
一條條指令清晰明瞭,冇有半分拖泥帶水。堂內的將領們聽得清清楚楚,紛紛躬身領命,冇有半分異議。
沈墨抬手示意眾人退下,各自去部署。
不過一個時辰,所有安排便儘數部署完畢。
沈墨換上了一身鎮魔司的玄黑鐵甲,甲冑上刻著鎮魔司的破邪符文,與他骨脈中流轉的死氣隱隱相合。
他走出衙署大門時,門外早已集結了鎮魔司最精銳的修士,個個披甲持刃,氣息沉凝,列著整齊的陣型,靜靜等候。
阿青與老魏立在隊伍最前。阿青手中握著鎮魂骨笛,老魏身後跟著數具煉屍,目光警惕地掃著前方。
沈墨翻身上了備好的戰馬,抬手向前一揮。
隊伍立刻動了起來,踏著整齊的步伐,朝著皇宮的方向進發。
此時的皇城之上,墨黑的雲團已經徹底蓋住了整座皇宮。一道血色光柱從皇宮深處沖天而起,直入雲端。
長生老人癲狂的笑聲順著風傳遍了整座京城。
那血脈獻祭的儀式,已然到了最終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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