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骨坑前,臨危救主
陰脈密道的出口。
沈墨撥開垂落的枯藤,彎腰鑽了出來。阿青緊隨其後,魂體凝實得如同生人一般,手裡那支骨笛泛著淡淡的白光。
撲麵而來的,是濃鬱得化不開的屍煞氣。
眼前的景象,讓沈墨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萬骨坑前的那片空地,如今已是一片狼藉。
原本矗立在那裡的守墓石陣,此刻已徹底崩碎。七零八落的碎石散落得滿地都是,石陣中央那座刻滿符文的碑台,攔腰斷成了兩截。淡金色的光幕早已消散,隻剩幾縷殘光在碎石間明滅閃爍,宛如將熄未熄的燭火。
地上橫陳著兩具守墓人的屍身。
一具倒在碑台旁,胸口被法器洞穿,鮮血淌了一地,浸透了身下的泥土。另一具倒在十丈開外,頭顱不見了蹤影,脖頸斷口處血肉模糊。
還活著的,隻剩兩人。
周伯癱坐在斷碑前,後背靠著半截石碑。他胸口有個拳頭大小的血洞,前後通透,能看見後麵碎裂的骨頭和模糊的內臟。鮮血從洞裡汩汩往外冒,怎麼捂都捂不住。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發青,眼神渙散,眼看著就要支撐不住了。
一名獨臂的守墓人擋在他身前。
那人年紀看起來比周伯輕些,也有五六十歲的模樣,右臂齊肩而斷,傷口草草用布條紮著,還在滲血。他左手握著一柄青銅短劍,劍身刻滿鎮魂符文,此刻符文正微弱地閃爍著。
他麵前站著十餘人。
為首的是個身著深紫道袍的中年修士,麵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他周身靈力渾厚,元嬰初期的威壓毫不掩飾地散發開來,壓得四周的空氣都沉重了幾分。這修士沈墨認得——從方纔搜魂那名長生閣修士的記憶裡,他見過這張臉。
長生閣大弟子,楚星河。
也是二十年前,參與沈家滅門的凶手之一。
楚星河身後,站著六名金丹修士,修為從初期到後期不等。再往後,是五具活屍。活屍體型魁梧,青黑色的麵板上佈滿暗紅紋路,眼眶裡跳動著幽綠的鬼火。它們靜靜地立在原地,像等待指令的傀儡。
“周守真,”楚星河的聲音平緩,卻透著一股戲謔,“何必呢?守了一輩子墓,臨了還要搭上性命。”
他往前走了兩步,目光落在周伯胸口的血洞上,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把沈家血脈信物交出來,我讓你死得痛快點。”
周伯眼皮動了動,卻冇睜開,隻是從喉嚨裡擠出幾個模糊的音節:“做……夢……”
“做夢?”楚星河笑了,“你那兩個同門,剛纔也是這麼說的。”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那兩具屍身,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家常。
“一個被我碎了心脈,一個被我斬了頭顱。死得倒是痛快,冇受什麼苦。”
“你呢?”楚星河蹲下身,與周伯平視,“你想怎麼死?”
獨臂守墓人猛地踏前一步,青銅短劍橫在身前,劍身上的符文驟然亮起。
“退開!”
楚星河瞥了他一眼,眼神裡滿是輕蔑。
“斷了一條胳膊,還能揮劍?”
他抬手,淩空一點。
一道淡金色指風激射而出,正中守墓人左膝。
哢嚓——
骨裂聲清晰可聞。
守墓人悶哼一聲,單膝跪倒在地,額頭瞬間冒出豆大的冷汗。他咬牙想站起來,可左腿軟綿綿的,使不上半點力氣。
楚星河不再看他,重新將目光投向周伯。
“信物在哪?”
周伯依舊閉著眼,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楚星河臉色沉了下來。
“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凝聚起一團赤金色的火焰。火焰跳動間,散發出的熱浪扭曲了空氣,連地麵上的碎石都被烤得微微發紅。
這一掌若是拍實了,周伯立刻就會化為灰燼。
獨臂守墓人目眥欲裂,掙紮著想撲上去,可膝蓋碎裂,他連站都站不穩,隻能眼睜睜看著。
楚星河掌中的火焰越聚越濃,他嘴角的冷笑也越來越冷。
“周守真,最後問你一次——”
話音未落。
一道灰黑色的身影,從岩縫裡驟然衝出。
速度快得驚人,像一道撕裂空氣的閃電。
楚星河瞳孔驟縮,掌中火焰下意識轉向,朝著那道身影拍去。
可那道身影不閃不避,徑直迎了上來。右手緩緩抬起,五指奮力張開,直直對著那團赤金火焰,猛地狠狠一握!
轟——
刹那間,氣浪如洶湧的波濤般炸開。
那團赤金火焰被硬生生地捏爆,火星如流星般四散飛濺。
楚星河隻感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從掌心洶湧傳來,震得他整條手臂都麻酥酥的,身形也不由自主地往後接連退了三步。
他好不容易穩住腳步,抬頭望去,臉上瞬間佈滿了驚駭之色。
站在他麵前的,是一位麵容蒼白的年輕男子。
男子身形挺拔如鬆,周身氣息凝厚而堅實,麵板之下隱約有瑩潤的光澤如流水般流轉。他那雙眼睛格外沉靜,宛如一汪深邃的寒潭,在左眼瞳孔的深處,一點幽芒正悄然緩緩旋轉。
最讓楚星河心驚膽戰的,是男子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濃烈死氣。
那死氣濃鬱得近乎實質,漆黑如墨,彷彿一條奔騰的黑色河流,在骨脈裡奔流迴圈,發出如同江河湧動般低沉而又雄渾的嗡鳴。
凝血境!
而且,還是剛剛突破,氣息尚未完全穩固的凝血境!
“沈墨……”楚星河從牙縫裡艱難地擠出這個名字,眼神裡的驚駭之色逐漸轉化為熊熊暴怒,“你竟然冇死……還突破了!”
沈墨冇有說話。
他隻是緩緩轉過身,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到周伯身邊,緩緩蹲下身,將右手輕輕按在周伯胸口的血洞之上。
那凝血境的液態死氣,如潺潺的溪流般順著掌心緩緩注入。
那死氣漆黑而又粘稠,宛如一條靈動的黑色活物,鑽入傷口之中,小心翼翼地包裹住碎裂的骨骼和破損的內臟,強行止住了那汩汩流淌的鮮血,又緩緩地溫養著殘存的一絲生機。
周伯身子微微一顫,眼皮動了動,艱難地睜開一條細縫。
他看到沈墨,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茫然,隨即化作難以置信的驚喜。
“你……”他嘴唇微微翕動,聲音微弱得幾乎難以聽見,“突破……了……”
沈墨輕輕地點點頭,左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瓶,倒出幾顆由陰骨粉精心凝成的丹藥,小心翼翼地塞進周伯嘴裡。
“撐住。”
周伯喉嚨微微滾動,艱難地吞下丹藥,臉上逐漸恢複了一絲血色。
楚星河看著這一幕,臉色徹底陰沉了下來,宛如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好,很好。”他緩緩開口,聲音冰冷得如同寒夜的冰霜,“我本來還打算留你個全屍,煉成活屍。現在……我改主意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重新迅速凝聚起赤金火焰。
這一次,火焰比剛纔更加旺盛,熱浪如洶湧的潮水般逼得周圍幾名金丹修士都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
“我要把你的骨頭,一根一根地拆下來。”楚星河緊緊盯著沈墨,一字一頓地說道,“當著這老東西的麵,讓你真切地知道什麼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墨站起身來,緩緩轉過身,正麵麵對楚星河。
他依舊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平攤。
骨脈裡,液態死氣如洶湧的洪流般洶湧而出,在掌心迅速凝聚成一柄近乎透明的氣劍。
劍身雖然冇有鋒芒,卻透著一股能夠斬滅神魂的刺骨寒意,讓人不寒而栗。
楚星河眼中厲色一閃而過,掌中火焰驟然猛烈爆發,化作一條氣勢洶洶的赤金火蟒,張開血盆巨口,朝著沈墨凶狠地噬咬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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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骨坑前,臨危救主
火蟒所過之處,空氣被灼燒得劈啪作響,彷彿要被點燃一般,地麵也留下一道焦黑的恐怖痕跡。
沈墨動了。
他腳下死氣如靈蛇般湧動,身形如鬼魅般輕盈地側移半步,恰好巧妙地避開火蟒的撲咬。與此同時,右手氣劍斜斬而出,劍光如一道灰白的纖細細線,悄無聲息地切向火蟒的七寸要害。
楚星河冷笑一聲,左手迅速掐訣。
火蟒身軀猛地一扭,竟在半空中硬生生地轉過方向,巨尾如黑色的閃電般橫掃而來,抽向沈墨的腰腹。
這一尾若是抽實,足以將尋常金丹修士攔腰生生打斷。
沈墨卻不閃不避,左手緩緩抬起,對著掃來的巨尾,狠狠地一拳轟出。
拳鋒上,液態死氣凝成實質的拳印,宛如一枚黑色的炮彈。
轟!
拳尾猛烈相撞。
氣浪如爆炸般炸開,地麵被震出一道道如同蛛網般細密的裂痕。
火蟒的巨尾當場崩碎,化作漫天如同繁星般的火星。
楚星河悶哼一聲,臉色微微發白。
這火蟒與他心神緊密相連,尾巴被毀,他也受到了些許反噬。
更讓他心驚肉跳的是,沈墨那一拳的力量,竟隱隱壓過了他這元嬰初期的強大靈力!
“你……”楚星河眼神驚疑不定,滿臉的不可置信,“怎麼可能……”
他話還未說完,一道清越悠揚的笛音,驟然在場中清脆響起。
那笛音無形無質,卻像水波般迅速擴散開來,瞬間如狂風般席捲全場。
楚星河身後的五具活屍,身形同時一僵。
它們眼眶裡的幽綠鬼火劇烈跳動,彷彿即將熄滅的殘燭,體表的暗紅紋路明滅不定,像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緊接著,其中兩具活屍竟調轉身形,朝著身旁的金丹修士凶猛地撲去!
那兩名修士猝不及防,倉促間連忙祭出法寶抵擋,卻被活屍一爪輕易地撕碎了護身靈光,胸膛被抓出五個血洞,慘叫著倒其餘四名金丹修士臉色驟變,紛紛向後退去,與活屍拉開距離。
楚星河更是麵色劇變。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元嬰在那笛音響起之時,猛地一顫。
靈力運轉出現了刹那間的滯澀。
雖說僅僅一瞬,卻足以令他心驚肉跳。
他猛地轉過頭,朝笛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岩縫出口處,阿青靜靜地佇立在那裡。
她雙手捧著一支骨笛,湊到唇邊,輕輕吹奏。
笛身潔白似玉,刻滿了細密的符文。笛音無聲,卻有無形的音波擴散開來,專門剋製神魂與陰邪之物。
楚星河瞳孔急劇收縮。
“護道者……鎮魂笛?!”
他話音還未落下,場中又生變故。
陰脈入口方向,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老魏從林中衝了出來,身後跟著四具煉屍。
那四具煉屍體型高大,麵板青黑,眼眶空洞,顯然都具備金丹初期的實力。它們動作整齊劃一,宛如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徑直撲向楚星河身後的兩名金丹長老。
那兩名長老臉色一變,連忙祭出法寶迎戰。
一時間,場中亂作一團。
活屍反噬,煉屍圍攻,笛音剋製元嬰——長生閣一方,瞬間陷入了劣勢。
楚星河臉色鐵青。
他原本與守墓石陣纏鬥了整整一日,靈力消耗超過七成,又被石陣的鎮魂之力反噬,元嬰受了輕傷,狀態遠非巔峰。本以為拿下週伯和殘存的守墓人易如反掌,卻冇想到,沈墨竟在這個時候突破凝血境,還帶來了護道者和幫手!
此刻的他,靈力滯澀,心神不寧,麵對沈墨那柄斬魂氣劍,竟隱隱生出了一絲退意。
沈墨抓住了這刹那間的破綻。
他動了。
腳下死氣爆發,身形如一道灰黑閃電,瞬間逼近楚星河身前。
右手氣劍直刺,劍尖對準楚星河丹田——元嬰所在之處。
楚星河汗毛直立,倉促間祭出一麵青銅小盾。
小盾迎風便漲大,擋在身前。
氣劍刺在盾麵上。
冇有金鐵交擊的脆響,隻有一聲沉悶的嗡鳴。
盾身完好無損,可楚星河卻如遭重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那氣劍斬的不是盾,而是他的神魂!
他隻覺得識海一陣劇痛,元嬰都跟著顫抖起來。
趁他病,要他命。
沈墨左手五指張開,液態死氣凝成五道漆黑鎖鏈,如毒蛇般纏向楚星河四肢與脖頸。
楚星河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
精血落在青銅小盾上,盾麵光芒暴漲,硬生生震開了氣劍和鎖鏈。
他趁機往後急退,想要拉開距離。
可沈墨如影隨形。
腳下死氣托舉,速度比楚星河快了不止一籌。
眨眼間,兩人之間的距離,又拉近到三尺。
沈墨右手氣劍再斬,這一次,劍光如匹練般橫掃,封死了楚星河所有退路。
楚星河眼中閃過狠色,左手掐訣,右手淩空一抓。
地麵驟然裂開,數道土刺拔地而起,刺向沈墨。
沈墨不閃不避,左手握拳,對著地麵狠狠一砸。
液態死氣順拳鋒灌入地下。
轟!
土刺尚未近身,便紛紛崩碎。
楚星河趁此機會,再次後退,可腳步還未站穩,一道灰黑身影已出現在他左側。
是沈墨。
他竟在土刺崩碎的瞬間,藉著氣浪的遮掩,繞到了楚星河身側。
右手氣劍,悄無聲息地斬落。
楚星河倉促間側身,可還是慢了一步。
劍光劃過左臂。
嗤——
一條手臂齊肩而斷,掉落在地。
傷口處冇有流血,隻有漆黑的死氣繚繞,瘋狂侵蝕著斷口處的血肉經脈。
楚星河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形暴退,右手死死捂住斷臂處,臉上滿是驚恐與怨毒。
沈墨冇有追擊。
他站在原地,右手氣劍斜指地麵,劍身上的死氣緩緩流淌。
楚星河盯著他,眼神像淬了毒。
“好……好得很……”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沈墨,今日之仇,我記下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身後殘存的幾名金丹修士和活屍。
“撤!”
話音未落,他周身燃起赤金火焰,整個人化作一道火虹,朝著萬骨坑深處疾射而去。
那幾名金丹修士見狀,也紛紛逼退對手,緊隨其後。
五具活屍則呆立原地,失去了主人操控。控,它們宛如木偶般紋絲不動。
沈墨並未追擊。
他收起氣劍,轉身走到周伯身旁,重新蹲下身子,繼續以死氣為他延續生命。
周伯睜開雙眼,望向沈墨,又看了看走來的阿青和老魏,渾濁的眼眸中,緩緩淌下兩行淚水。
他嘴唇微動,聲音微弱,卻清晰至極。
“沈家……有後了……”
沈墨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死氣源源不斷地輸送過去。
周伯喘息了片刻,眼神逐漸變得清明。他凝視著沈墨,用儘氣力,一字一頓地說道:
“長生老人……根本不是為了屍煞本源……”
“他真正的目標……是萬骨坑底的封魔之淵入口……”
“沈淩霄當年……以身封印的……從來不是他自己的凶屍……”
話音落下,他眼中的光芒,漸漸黯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