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巷
清晨,遠處傳來幾聲清亮的雞鳴聲。
義莊周遭依舊安靜得很。
沈墨走到院門口,向外望去。
幾個孩童從巷口跑過,看見義莊這邊,立刻繞開。
沈墨走出院子,沿著巷子朝南走去。
生肌境剛剛初成,皮肉新生,死氣的波動已經比腐骨境時減弱了許多。
沈墨刻意放慢腳步,走路的姿態儘量像活人一般。
巷子七拐八繞,沈墨憑藉著記憶朝著昨日入城的方向前行。
大約走了兩刻鐘,街道兩側開始出現了一些鋪麵,大多是些小攤小販。
空氣中瀰漫著炊餅的焦香。
沈墨放慢腳步,混入了稀疏的人群之中。
他低著頭,雙眼掃視著四周。
左眼的清明瞳視物,周遭行人身上皆浮著淡淡的白霧,朦朧卻鮮活。
那是活人身上散發的生機,與死氣截然不同。
偶爾有幾個行將就木的老人經過,身上已有微弱的黑色死氣纏繞。
沈墨走到一個賣粥的攤子前。
攤主是一位五十來歲的老漢,正拿著木勺攪拌著鍋裡的米粥。
“粥怎麼賣?”沈墨開口問道。
老漢抬頭看了他一眼:“兩文一碗,加鹹菜再加一文。”
沈墨摸出兩枚銅錢遞過去。
老漢舀了一碗稠粥,用陶碗盛好遞給他。
沈墨端著碗走到攤子旁的木凳旁坐下,慢慢地喝了起來。
粥是糙米熬的,裡麵混著幾片蔫黃的菜葉,入口隻有糙米的糙感和淡淡的菜澀,味道寡淡得近乎無味。
但沈墨並不在意,作為屍修本就無需飲食。
他隻是需要這個藉口在此處停留,觀察周圍的情況。
攤子前陸陸續續來了幾個客人,大多是些苦力打扮的漢子,買了粥蹲在路邊狼吞虎嚥地吃完便匆匆離開了。
沈墨一邊喝粥,一邊聽著他們的談話。
“聽說昨晚義莊那邊鬨鬼,王瘸子他們撞見了,嚇得尿了褲子……”
“扯淡,義莊那破地方多少年冇人去了……”
“真的!王瘸子親口說的,說裡頭坐著個穿壽衣的,眼睛會放光……”
沈墨垂下眼簾,繼續喝著粥。
那三人昨夜倉皇逃走,居然編造出了這般說辭。
也好,這樣一來,更冇有人敢靠近義莊了。
喝完粥,他將空碗遞迴攤主,轉身朝南緩步走去。
越往南走,街道越狹窄,兩側的鋪麵也越少。
漸漸又回到了那種破敗的景象,隻是此處比義莊那邊稍微好一些,至少還有幾戶人家居住。
沈墨看見一個婦人端著木盆出來倒水,那婦人抬眼瞅見他,嚇得立刻轉身回屋,“哐當”一聲關上了門。
大約又走了半刻鐘,前方出現了一座廢棄的宅院。
院牆大多已經倒塌,隻剩下幾段殘垣立在那裡。
院裡的野草瘋長得已有半人高。
沈墨停下了腳步。
這片區域似乎有些不同。
活人氣息十分稀薄,但在地底深處,隱隱有陰氣流動的痕跡。
那感覺與義莊地底相似,卻更加清晰。
沈墨立刻將感知沉入地底。
果然,陰氣在此處彙聚得比彆處稍微濃鬱一些。
沈墨順著陰氣流動的方向走去,穿過一片廢墟,眼前出現了一口井。
沈墨走到井邊低頭向下望去。
井很深,井底一片漆黑。
然而在清明瞳的視野中,井壁上殘留著淡淡的死氣。
他蹲下身子,伸手觸控井沿內側。
往下探尋,手指觸碰到一處凹凸不平之處,那是鑿刻過的痕跡。
沈墨凝神細看,發現井壁內側竟鑿出了一級級向下延伸的石階,大約一掌寬,沿著井壁呈螺旋狀向下。
這與老魏帶他走過的鬼門頗為相似,隻是位置不同。
沈墨起身退到一處斷牆後麵,靜靜地觀察著。
直到夕陽將墜未墜之時,井口那邊終於有了動靜。
先是井底傳來幾不可聞的腳步聲,雖聲音很小,卻被沈墨聽得一清二楚。
接著,一個身影從井口爬了出來。
那是一位身著深藍壽衣的老者,頭髮稀疏且花白。
他爬上井口後,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然後佝僂著背,朝著廢墟外走去。
老者從沈墨藏身的斷牆前經過,絲毫冇有察覺到他。
沈墨看清了他的臉。
麵色青白,眼窩深陷,身上纏繞著死氣,卻還未完全化作陰物。
這是一個將死未死之人,或者說,是半隻腳踏進陰間的活死人。
老者走遠後,井口又陸續爬出幾道身影。
一位身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襖子的婦人看著三十來歲,臉色青白得像蒙了層薄霜,枯瘦的手裡挎著一個磨得發亮的舊竹籃。
有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擔子兩頭是些紙錢香燭之類的物品。
還有一個身著短打的漢子,腰間彆著一把柴刀,走路時左腿有些跛。
這些人從井口出來後,各自散去。
沈墨靜靜地看著,心中已有了判斷。
這口井,似乎是另一處“門”。
與老魏帶他走過的鬼門類似,通往的地方恐怕也不一樣。
從這些進出之人的狀態來看,此處應是陰物與活死人混居之地。
對於他這種屍修來說,反倒是相對安全的地方。
太陽完全落山時,沈墨從斷牆後走了出來。
他再次來到井邊,向下望去。
井底已完全陷入黑暗,隻有井口還殘留著最後一抹天光。
沈墨翻過井沿,踏上了
探巷
裡麵是一間不大的屋子,擺放著幾張方桌。
桌邊坐著幾個身影,正在低聲交談。其中有一個身著綢衫的胖子,麵色紅潤,與周圍青白臉色的陰物格格不入。
這是一個活人。
胖子對麵坐著一個身著織金壽衣的老嫗,正顫巍巍端著豁口瓷碗,小口小口抿著碗裡的東西。
沈墨冇有停留,繼續前行。
巷道兩側陸續出現更多門洞。
有的門楣上掛著木牌,上麵寫著字。他看見一塊牌子上寫著“死人客棧”,門簾是深藍色的,上麵用白線繡了個“安”字。
門口站著一個身著灰布褂子的夥計,正打著哈欠。
再往前走,有一處門洞比其他的寬敞一些,門楣上掛著“聽風閣”三字的木牌。門簾是黑色的,兩側各掛一盞紅燈籠,在這片幽綠光線下顯得格外紮眼。
門口無人看守,但沈墨能感覺到門簾後方有人朝這邊看來。
他記下了這個位置。
前方巷道出現了岔口。
主道依舊朝著前方延伸,右側分出了一條更窄的巷道,入口處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黑市”二字。
巷口站著兩個壯漢,均身著黑衣,腰間佩刀,臉上蒙著黑布,隻露出雙眼。
沈墨從主道經過,並未朝黑市巷口多看一眼。
他又走了大約半刻鐘,大致摸清了這條陰司巷。
巷道總長約百餘丈,兩側門洞約有三十餘處。
除了客棧、聽風閣、黑市之外,還有賣香燭紙錢的鋪子、賣壽衣棺材的作坊,甚至有一處掛著“陰媒”牌子的門洞。
往來的人影也不少。
有穿著得體的活人,有麵色青白的活死人,也有身上死氣濃鬱的陰物。
彼此各行其道,互不乾擾,偶有交談,也都壓著嗓子。
沈墨走到巷道儘頭,發現是一堵死牆。牆上開著一道小門,門虛掩著。
他推門而出,外麵是一條更窄的巷道,兩側堆滿了雜物。
順著巷道走了幾十步,竟然回到了地麵,出口位於一處宅院的後院,院裡荒草齊腰,顯然已荒廢多年。
他記下了這個出口的位置,然後原路返回。
重新進入陰司巷後,沈墨冇有再停留,徑直朝著枯井方向走去。
路上他留意著巷道兩側的細節。
哪處門洞常有人員進出,哪處設有暗哨,哪段路麵是封死的需要繞行。
回到井底時,巷道裡比先前熱鬨了幾分。
往來的人影也繁密了不少。
沈墨冇有多做停留,順著石階往上爬。
爬上井口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沈墨從井口爬出,站在井邊朝四周看了看,確認無人後,才朝著義莊方向走去。
回去的路上,他的腦子裡已經在梳理今夜的所見所聞。
陰司巷是個好地方啊。
那裡的陰氣比地麵濃鬱,而且活人與陰物混居,像他這種屍修混跡其中並不顯眼。死人客棧可以提供住宿,聽風閣能夠打聽訊息,黑市或許可以交易所需之物。
但眼下還不能急於搬進去。
首先身上的銀錢太少。
今夜路過死人客棧時,他瞥見門口掛著價牌:最下等的通鋪一夜也要五十文。
而且巷中的規矩尚未明確。
那些門洞背後的勢力、往來的都是些什麼人、有什麼忌諱這些都需要慢慢摸清。
免得惹來麻煩。
而且他還需要一個合理的身份。
在那種地方,一個陌生麵孔,總會引人注意。
回到義莊後。
沈墨盤腿坐下。
他將今夜的所見在腦中過了一遍。
周伯給的那張圖上,並冇有標註陰司巷,顯然這是連守墓人一脈都未必知曉的隱秘之地。
或許,老魏知道。
畢竟老魏帶他走的鬼門,與這口枯井類似。趕屍人常在陰物聚集的地方活動,對這類地方應該比較熟悉。
沈墨從懷裡摸出那張地圖。
圖上標註著京城各大勢力的據點,長生閣、秦家、鎮魔司的衙門位置都清晰可見。他用手指在地圖上比畫,估算著陰司巷對應地麵的位置。
大約在城南貧民窟與西市的交界處,離義莊有三四條街的距離。
這位置當真是微妙。
既不在貧民窟的最深處,也不靠近繁華的街市,處於一種邊緣地帶。
難怪能存在這麼久都未被人清理。
待天明,他便要去街上轉轉,尋些零活來做。
搬屍、守夜、清理廢墟。
這些活計來錢快,而且不會引人懷疑。
等攢夠錢,再去陰司巷找個落腳之處。
至於探查秦家和長生閣的事,急不得。
先站穩腳跟,提升修為,這纔是眼下最為重要的。
沈墨閉上眼,心神沉入地底。
陰氣如約而至,順著土石縫隙滲入廂房。他引導著一縷陰氣入體,慢慢溫養新生的血肉。
在修煉的過程中,時間悄然流逝。
子時前後,陰氣最為旺盛之時,沈墨突然睜開了雙眼。
因為他察覺到,地底陰氣的流動方向,似乎與陰司巷那邊存在呼應。
就如同兩條地下暗河,雖未直接相連,但同屬一個水係。
這一發現讓他心中為之一動。
倘若真是如此,那麼京城的地底,恐怕不止這兩條“陰脈”。
沈墨重新閉上雙眼,繼續修煉。
一夜平靜無事。
次日清晨,沈墨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
這是從那三人身上扒來的。
他將銅錢袋貼身收好,把掩息玉片藏在袖袋深處,隨後離開了義莊。
沈墨再次來到了那個粥鋪。
粥攤前已經圍了幾個裹著破舊衣衫的人,正端著瓷碗呼嚕呼嚕地喝著。
沈墨走過去,低聲要了一碗粥,在角落的木凳上坐下。
攤主老漢依舊忙得腳不沾地,手裡的木勺在鍋裡嘩嘩攪動著。
沈墨喝了幾口粥,抬眼看向老漢:“老伯,請問這附近可有零活可做?”
老漢瞥了他一眼:“你想做什麼樣的活?”
“什麼活都行。搬貨、掃地、守夜,我都能做。”
老漢上下打量了他幾眼,搖了搖頭:“你這身子骨,搬貨怕是會很吃力。守夜的話……倒是有個地方或許缺人。”
“哪裡?”
“城西有家棺材鋪,掌櫃的前陣子說想找個守夜的。”老漢壓低聲音說道,“不過那地方有些邪性,好幾個守夜的冇乾幾天就跑了,說半夜聽見棺材板響。”
沈墨點了點頭:“多謝老伯指點。”
喝完粥,他付了錢,朝著城西方向而去。
棺材鋪的活計,對旁人來說或許有所忌諱,但對他而言再合適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