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痣男子被陳時安拍得連退三步,才穩住了身形,胸口更是火辣辣的疼。
但是,捱了罵又捱了打之後,他反倒老實了,再無半分趾高氣揚。
一番猶豫,將信封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轉身跑進了武院。
賤骨頭!
陳時安冷哼一聲,揹負著雙手,靜默站立。
剩下的三位武院弟子則是麵麵相覷,無人敢哼聲。
………………
風起武院,深處庭院。
白衣披髮的男子奮筆疾書,剛剛在紙上寫下一行大字,立馬又皺起眉頭,「不妥,不妥,意境差了太多!」
一把將紙揉成一團,扔到了一邊。
此際,屋內的地上,已經散落著上百個紙團。
咚咚咚。
輕輕的敲門聲響起。
男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不是說過麼,冇有緊要的事情,不要過來打擾!」
「院長,值守大門弟子過來稟報,說有人求見,指名要見你,還說是受你之邀。」門外傳來一個老者的聲音。
原來,白衣男子便是風起武院的副院長陸沉陽。
陸沉陽雖是副院長,但卻是武院的實際負責人,主理大小事務。
風起武院院長由城寨之主兼任,隻是掛一個名,不參武院的管理。
「受我之邀?」
陸沉陽冷笑一聲,「哪裡來的騙子,膽子倒是不小!
吩咐下去,打斷一條腿,扔去城寨水牢。」
門外的老者稍作猶豫,「院長,那人送來了一封信。」
陸沉陽已經有些不耐煩,「寫了什麼?」
「給院長的信,老奴不敢私自檢視。」老者連忙跟了一句。
陸沉陽吐出兩個冷冰冰的字,「扔掉。」
老者稍作遲疑,「院長,信封上的字蒼勁有力,已有幾分大家風範,送信之人恐怕不是凡俗之輩。」
陸沉陽眼皮微抬,「拿進來吧。」
吱嘎一聲,門被開啟,老者緩步走入。
隻見,他一身粗布黑衣,身材高大,臉上刺著一個大字:奴。
老者半彎著腰,恭敬地將信舉到頭頂。
陸沉陽冇有立馬去接,先將目光投向了信封。
信封之上,鐵畫銀鉤地寫著五個大字:陸院長親啟。
「字寫得還真不錯。」
陸沉陽咦了一聲,麵露意外之色,一把將信封抓了過來,快速拆開。
裡麵隻有薄薄的一頁紙,紙上寥寥幾字:我知道後麵兩句。
陸沉陽的臉上登時現出了狂喜之色,拍了拍老者的肩膀,「傅老狗,今天這事,你辦得很好。
這樣吧,下個月,我便讓你和女兒多見一麵。」
「多謝院長!」老者麵現激動之色,連忙拱手行禮。
陸沉陽揮了揮手,「去吧,讓弟子將人請過來。」
老者恭敬應聲,正要離去,陸沉陽又改了主意,「還是你自己跑一趟吧,你辦事,我放心。」
…………………
片刻之後,陳時安在黑衣老者的引領下,進到了房間。
陸沉陽端坐在靠背椅之中,冇有起身的意思,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陳時安。
黑衣老者正要離去,陳時安低頭拱手,「多謝老丈引路。」
老者的臉上現出了異色,微微點頭,轉身出了房間,並關上了房門。
「見過陸院長。」陳時安這纔看向陸沉陽,微微一拱手,不卑不亢。
「你是何人?」陸沉陽低沉出聲,上下打量著陳時安,眼神玩味。
「我姓陳,名時安,乃是城寨之中的一位尋常居民。」陳時安沉聲迴應。
陸沉陽翹起一邊嘴角,「你可知道,欺騙我的下場?」
陳時安神色不變,「陸院長乃是我們城寨有數的大人物,即便借我一萬個膽子,我也不敢欺騙你。」
陸沉陽伸出手,「把東西拿出來吧。」
陳時安指了指腦袋,「陸院長無需著急,後兩句詩文就記在我腦袋裡麵,隨時可以給您寫出來。」
陸沉陽眼皮輕抬,「說吧,你想要什麼?」
陳時安開門見山,「城衛營都統王天野看上了我侄女,我侄女今年才十歲,我希望陸院長能出麵,約束王統領。」
陸沉陽雙目一寒,「陳時安,你可知道,你如此汙衊城寨要員,會有何種後果?」
陳時安微微抬頭,「陸院長乃是大人物,能夠俯瞰城寨,我有冇有汙衊王統領,你心中早有答案。」
陸沉陽哈哈一笑,「年紀輕輕,敢如此和本院長說話,有點意思。
把詩寫出來,若是能讓本院長滿意,你的事情,本院長自然會替你擺平。」
說到這裡,他的眼神冷厲起來,「如果你騙我,不但你得死,你的侄女,你的家人,都逃不了!」
陳時安心中發冷,麵上卻是神色不動,緩步向前,「還請陸院長賜紙筆。」
陸沉陽先在身前的桌上攤開一張白紙,再屈指輕彈。
隨之,一支蘸滿濃墨的狼毫筆激射而出,先快後慢,最後緩緩來到陳時安的麵前。
「元力!」
陳時安心頭大震,能夠如此精準地掌控力道,隻有生出了元力的入品武者纔能夠做到。
很快,他穩住心神,將狼毫筆握在手中,緩緩走到書桌前。
左手壓住白紙,右手輕輕落筆。
筆走龍蛇,一氣嗬成:
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闌乾。
「妙!實在太妙!」
在最後一個字完全呈現的時候,陸沉陽蹭地從椅子裡起身,
「名花傾國兩相歡,
長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無限恨,
沉香亭北倚闌乾。」
吟詩之時,他閉上了眼睛,搖頭晃頭,一臉的享受之色。
半晌之後,他緩緩睜開眼睛,「這首詩可有詩名?」
陳時安微微一笑,「這是在下獻給個院長的,命名權當然屬於院長。」
陸沉陽麵色大喜,給了陳時安一個讚賞的眼神。
一番冥思苦想,他眼睛一亮,「夭夭頌!對,就這個名字,和詩文內容交相輝映,珠聯璧合!」
聞言,陳時安險些噴出一口老血,心中連連唸叨:詩仙前輩,還請恕罪,你若是要降罪,就找陸沉陽這個大棒槌。
「陳時安,本院長取的這個名字,如何?」陸沉陽滿臉的得意之色。
陳時安豎起一根大拇指,「詩寫得妙,名字取得更妙。陸院長,高!」
陸沉陽嘴角高翹,隨之,他的眼神突然冷了下來,「你現在就把詩寫了出來,就不怕我殺了你?」
陳時安麵含淺笑,「眾所周知,陸院長對桃夭夭用情至深。
但你將這首詩送去了百花樓,也隻是得到一次和桃夭夭共進晚餐的機會。
若是現在便殺了我,以後還上哪去找類似《夭夭頌》之類的詩文,如何能徹底俘獲桃夭夭的芳心?」
陸沉陽哈哈大笑,快步從書桌後麵走了出來,拍了拍陳時安的肩膀,
「陳小友詩文寫得好,膽氣也足,我陸沉陽已經好久冇有見過像陳小友這等出類拔萃的年輕人。」
陳時安的臉上也現出了笑容,「陸院長謬讚,這首詩並非我寫的。」
「不是你寫的?」
陸沉陽的眉頭登時緊皺起來,臉色也跟著陰沉。
陳時安接著出聲,「陸院長請放心,這首詩雖然不是我寫,但在這世上,知道它的,隻有我們兩人。
早先的時候,我在外城得到一本詩稿,其主人是一位被流放到荒墟的讀書人,已經死了差不多兩年。」
陸沉陽眼睛一亮,「詩稿呢?在哪裡?」
陳時安麵露遺憾之色,「我拿到詩稿的時候,詩稿已經殘破不堪,冇多久便完全爛掉,隻好拿來當柴火燒了。」
「你…………。」
陸沉陽連連搖頭,痛心疾首。
陳時安麵含淺笑,「陸院長不要擔心,詩稿上還有幾首類似《夭夭頌》的詩句,我依稀還記得,等哪天想起的時候,一定親手奉上。」
陸沉陽表情稍緩,繼而眼珠輕轉,「陳小友,你年輕有為,乃是城寨的俊彥翹楚,不知你有冇有興趣,加入武院?」
陳時安明顯一怔。
在風起城寨,多少人做夢都想進入武院,從此魚躍龍門,一步登天。
有那麼一刻,陳時安心動了。
但是,他立馬清醒過來。
陸沉陽邀請自己加入武院,目的是詩文。一旦進入武院,恐怕就要落入他的掌控之中,不得自由。
於是,他婉言拒絕,「陸院長盛情,陳時安心領了。
我知道自己的斤兩,和武院的天驕們比起來,我太過平庸。若是真的進了武院,恐怕會給陸院長抹黑丟臉。」
陸沉陽連連搖頭,「陳小友莫要妄自菲薄,拋開詩文不談,就說你寫的這一手字,即便是城寨中的諸多書法大家,恐怕都得甘拜下風,你有足夠的資格加入武院。」
陳時安擺了擺手,「我曾經也參加過武院的選拔考覈,很清楚選拔條件。
光憑一手字,還遠遠進不了武院。
能得您的賞識,是我的榮幸。
正因為如此,我才越發不能加入武院,不敢辜負你的期盼和信任。」
說到這裡,他朝著陸沉陽恭敬地行了一禮,「詩文已經送上,我侄女的事情,還請陸院長多費心。
後續若是想起了詩稿上的完整詩文,我會第一時間獻上。」
陸沉陽眼神閃爍,繼而哈哈一笑,「既如此,本院長也不勉強。你什麼時候想通了,風起武院隨時歡迎你。」
說到這裡,他朝著大門的方向高喊一聲,「傅老狗,送一送陳小友。」
黑衣老者連忙推門進來,朝著陸沉陽微微行了一禮,再帶著陳時安緩緩退出了房間。
待到兩人遠去,陸沉陽立馬喚來一人,「去,好好調查陳時安,我要他的所有資訊!」
…………………
黑衣老者大步走在前頭,低頭埋首,一聲不吭。
陳時安也不說話,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走到無人僻靜處,老者突然說了一句,「陸沉陽陰狠歹毒,你和他接觸,得多一個心眼。」
陳時安稍稍有些意外,連忙迴應,「多謝老丈提醒,我心裡有數。」
黑衣老者冇有再說話,又悶頭向前。
陳時安心中升起了疑惑:看黑衣老者氣度,絕非凡俗,他的臉上為何被刺了奴字,成了陸沉陽的奴僕?
正在這個時候,一道嬌俏的身影迎麵而來,赫然便是方如玉。
方如玉正拎著一盒糕點,步伐輕快,心情不錯。
猛然看到陳時安,她先是一怔,繼而冷笑一聲,「陳時安,你的本事還真不小呢,居然讓你混進了武院。」
說到這裡,她掃了黑衣老者一眼,「傅老狗,此人是你引進武院的?
你連他的底細都不清楚,就把他引進武院,若是被他盜走什麼貴重的東西,你擔得起責麼?
趕緊把他趕出武院!」
陳時安淡淡地掃了方如玉一眼,繼而將目光投向了別處,不屑一顧全寫在臉上。
方如玉登時不淡定了,怒聲道:「陳時安,收起你的裝模作樣。你是什麼德行、什麼人,別人不知道,我卻是一清二楚。
傅老狗,我這可是在幫你,趕緊將他趕出武院!」
黑衣老者麵無表情,「我奉陸副院長的命令,送陳公子離開武院。」
「奉院長的命令!」
方如玉愣在了當場,滿臉不可置信,喃喃道:「怎麼可能?他不過就是一個爛賭棍,怎麼可能與院長有交集……………。」
不等她把話說完,黑衣老者已經引著陳時安,轉過了不遠處的牆角。
方如玉怔怔地看著陳時安消失的方向,明顯有些失神。
正在這個時候,一位黑臉男子突然出現,沉聲問道:「你認識陳時安?」
「見過教習。」
方如玉連忙恭敬行禮,「我的確認識陳時安,他就是要一個…………。」
黑臉男子把手一揮,「隨我去見院長。」
聞言,方如玉麵現驚喜之色,連忙問道:「敢問教習,院長找我有何事?是因為弟子在前日的考覈中奪了頭名麼?」
隻是,黑臉男子直接扭頭,大踏步而走,把她晾在了原地。
方如玉登時俏臉一紅,連忙跟了上去。
…………………
「弟子方如玉,見過院長!」
方如玉進入房間後,低著頭,恭敬行禮。
陸沉陽又坐到了書桌後麵,眼神淡淡地看著方如玉,「你認識陳時安?」
聞言,方如玉才知道,自己之所以被院長召見,是因為陳時安,忍不住心生失望。
同時,一股無名之火在心底升起,她快速迴應,「弟子的確認識陳時安,他就是一個不學無術的爛賭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