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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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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不速之客------------------------------------------。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鎮子上空,空氣濕悶,冇有風,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悶雷聲,在雲層裡滾來滾去,遲遲不肯落下。,生火,拉風箱。爐火在昏暗的晨光裡跳躍,把鋪子牆壁映得一片橙紅。他今天要打一批農具,秋收快到了,鐮刀、鋤頭、鐵鍬的訂單多了起來。他把幾塊疊好的熟鐵坯放進爐火,看著它們在火焰中漸漸由暗紅轉為橙黃,再變為熾白。,順著鬢角往下淌。他抹了把臉,眼角餘光掃過後院那扇緊閉的小門。門閂好好地插著,門縫裡透不進光,也傳不進任何聲音。昨晚睡得出奇地沉,一夜無夢,更冇有聽到那詭異的敲打聲。彷彿把斷劍丟進廢鐵堆,就真的把那份異樣也一起埋掉了。,專注地盯著爐火裡的鐵料。火候到了,他用長鉗夾出燒得通紅的鐵塊,放在鐵砧上。鐵錘落下,鐺!火星四濺。沉悶而熟悉的敲打聲響起,充滿整個鋪子,蓋過了遠處隱隱的雷聲,也蓋過了心裡那點殘存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淬火、打磨中過去。汗水濕了又乾,在粗布短褂上留下一圈圈白漬。他打好了兩把鐮刀,修好了一口裂了縫的鐵鍋。中午時分,天空愈發陰沉,雲層厚得彷彿要壓到屋頂。終於,豆大的雨點毫無征兆地砸落下來,劈裡啪啦地打在瓦片上,濺起一片白濛濛的水汽,很快就連成了線,又彙成了簾,天地間一片喧囂的雨聲。,在鋪子門口掛起一道水簾。街上很快積起了水窪,偶爾有人影頂著蓑衣或抱著頭匆匆跑過。鐵匠鋪裡因為爐火,倒比外麵暖和乾燥些,隻是光線更暗了。林默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門外白茫茫的雨幕,空氣裡瀰漫著塵土被澆濕後的土腥氣和雨水的清冽味道。然後他走回爐子邊,添了塊煤,把火燒得更旺些,藉著這光亮繼續乾活。,雨勢小了些,變成淅淅瀝瀝的細雨。街道上積了水,行人稀少。林默剛把一柄鋤頭的木柄裝好,靠在牆邊,就聽到門口傳來腳步聲,踩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一個穿著灰色布袍、戴著鬥笠的人影站在門口,正伸手掀起擋雨的草簾。那人身形不高,有些瘦削,鬥笠邊緣還在往下滴著水。他掀開草簾,低頭走了進來,順手摘下了鬥笠。,麪皮白淨,下頜留著短鬚,眼睛不大,但眼神很活,進門後迅速掃了一眼鋪子裡的陳設,目光在林默臉上、手上的厚繭、以及牆邊打好的鐵器上掠過,最後落在林默身上。他身上那件灰布袍料子普通,但漿洗得很乾淨,袖口和衣襬沾了些泥點子,是趕路濺上的。腳下一雙布鞋也濕了大半。“打擾了,小兄弟。”男人開口,聲音不高,帶著點外地口音,咬字清晰,“這雨下得急,躲個雨,順便討碗水喝,不知方便否?”,冇說話,轉身走到水缸邊,拿起一隻粗陶碗,舀了半碗清水,遞給男人。男人接過,道了聲謝,仰頭慢慢喝了。他喝水不急不緩,喉結滾動,喝完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目光又在鋪子裡轉了一圈,這次看得更仔細些,尤其是在那些打好的、泛著冷光的鐵器上多停留了片刻。“小兄弟手藝不錯。”男人把碗遞還回來,臉上帶著和氣但不過分熱絡的笑,“這鐮刀,鋼口勻,淬火也到位,是吃飯的傢夥。”,放在一邊,隻“嗯”了一聲。他不太習慣和陌生人閒聊,尤其這人眼神太活絡,看東西時總帶著點掂量的意味,不像普通躲雨的路人。,自顧自走到爐子邊,伸出手烤火。他的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乾淨,掌心冇有厚繭,不像乾粗活的人。“這雨一時半會兒怕是停不了。”男人看著爐火,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林默說,“小兄弟是這鎮上的鐵匠?看著年紀不大,手藝倒是老道。”

“祖傳的。”林默簡短地回答,走到鐵砧旁,拿起一把需要開刃的柴刀,在磨石上“沙沙”地磨起來。金屬摩擦石頭的單調聲音在雨聲的背景下響起,帶著一種刻意的疏離。

男人笑了笑,冇再搭話,隻是安靜地烤著火,目光偶爾瞟向林默磨刀的動作,又或者掠過牆角堆放的那些待修的鐵器。鋪子裡一時間隻剩下雨聲、磨刀聲,以及爐火偶爾爆出的劈啪輕響。

磨了一會兒,林默停下動作,用手指試了試刃口。鋒利的刃口在昏暗中泛著一條細而冷的白線。他放下柴刀,又去整理旁邊一堆鍛打好的鐵釘。雨還在下,但小了許多,從嘩嘩的雨簾變成了綿密的雨絲。

男人烤暖了手,轉過身,背對著爐火,目光在鋪子裡漫無目的地遊移。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牆角那堆廢鐵上,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林默正把鐵釘十根一束地用草繩捆好,感覺到男人的視線,手指微微一頓。他冇有抬頭,但眼角的餘光捕捉到男人朝廢鐵堆走了兩步,似乎對那堆破銅爛鐵產生了興趣。

廢鐵堆裡,有豁了口的破鍋,斷了柄的爛鋤頭,鏽成一團的舊鎖,還有幾塊不成形的鐵疙瘩。那柄斷劍,被他塞在最裡麵,隻露出一點點鏽蝕的劍柄末端,混在一堆鏽跡斑斑的廢物裡,毫不起眼。

男人走到廢鐵堆旁,蹲下身,伸出他那雙乾淨的手,似乎想扒拉一下。但手指快要碰到那些沾滿鐵鏽和泥汙的廢鐵時,又停了下來,懸在半空。他歪著頭,仔細看著那堆東西,目光在那露出的劍柄末端停留的時間,似乎比看其他東西要長那麼一息。

“小兄弟,”男人忽然開口,聲音在雨聲和磨刀聲的間隙裡響起,聽起來很隨意,“這堆廢料,是要回爐的?”

林默“嗯”了一聲,手裡的動作冇停,把捆好的鐵釘碼放整齊。

“哦。”男人應了一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他冇再去碰那堆廢鐵,而是走回爐子邊,又烤了烤手,狀似無意地問:“這堆東西裡,有冇有什麼……年頭比較久的舊物件?比如,老輩人傳下來的,鏽得厲害的刀劍什麼的?我有個朋友,喜好收集些古舊玩意兒,越是破爛鏽蝕的,他越覺得有意思,說是能看出點門道。”

林默抬起頭,看了男人一眼。男人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和氣的笑容,眼神也顯得很坦然,彷彿隻是隨口一問。

“冇有。”林默說,聲音平平的,“都是街坊鄰居用壞不要的,收來化鐵。”

“是嗎。”男人點了點頭,似乎有些遺憾,但也冇再多問。他又在鋪子裡站了一會兒,看看天色,雨已經快停了,隻剩下屋簷還在滴水。他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放在旁邊的木墩上。

“叨擾了,小兄弟。水錢和烤火的柴火錢。”

林默看了一眼那幾個銅板,冇說話,也冇去拿。男人笑了笑,也冇堅持,重新戴上鬥笠,掀開草簾,走進了門外猶帶濕氣的天光裡。他的腳步聲在濕潤的青石板上響起,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漸漸瀝瀝的滴水聲中。

鋪子裡重新安靜下來。爐火因為太久冇添煤,已經弱了下去,隻剩下暗紅的餘燼。光線更暗了。林默走到門口,看著男人離開的方向。街道空蕩蕩的,隻有積水映著灰白的天光。遠處,那個灰色的身影在一個拐角處一閃,不見了。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鋪子。他冇有立刻去檢視那堆廢鐵,而是先走到爐子邊,用火鉗撥了撥餘燼,添了幾塊新煤,拉動風箱。呼哧,呼哧。爐火重新旺起來,驅散了雨後的陰冷和潮氣。

然後,他才走到牆角那堆廢鐵旁。他蹲下身,目光落在那個露出一點劍柄末端的位置。他冇有伸手去扒開上麵的破鍋爛鐵,隻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劍柄末端那一點點鏽蝕的輪廓,在昏暗中幾乎和周圍的廢鐵融為一體。那個男人剛纔蹲在這裡,盯著看的,就是這裡。

他說他有個朋友喜好收集鏽蝕的舊物。這話聽起來合情合理。鎮上偶爾也會有貨郎收些破銅爛鐵,或者外鄉人買點稀奇古怪的舊東西。但那個男人的眼神,他伸手又停住的動作,還有他問話時那種看似隨意、實則帶著某種審視的語氣……

林默伸出手,不是去拿那柄斷劍,而是將上麵壓著的一個破鐵鍋和幾塊碎鐵片挪開了一些,讓那斷劍露出更多。然後他從旁邊拿起一把準備回爐的、鏽得不成樣子的舊柴刀,塞進了斷劍原來所在的位置,又把破鐵鍋蓋了回去。這樣一來,從外麵看,廢鐵堆還是那堆廢鐵,但那柄斷劍,被更嚴實地藏在了幾件更大的廢鐵下麵。

做完這些,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鐵鏽。爐火的光映著他冇什麼表情的臉,在他身後投下長長的、晃動的影子。他又看了看門口,男人離開的方向,然後走回鐵砧旁,繼續磨那把冇磨完的柴刀。

“沙……沙……沙……”

磨刀聲不緊不慢地響著,在重新安靜下來的鋪子裡,顯得有些單調,也有些固執。雨水順著屋簷滴落,敲打著門外的石板,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和磨刀聲交織在一起。

傍晚時分,雨徹底停了,西邊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漏出些許昏黃的陽光。林默把今天打好的幾件農具歸置好,清掃了鋪子。他冇有像往常一樣立刻生火做飯,而是走到後院,從水缸裡舀水,沖洗了一下身上和臉上的煤灰汗漬。

冷水激得麵板一緊。他甩了甩頭,水珠四濺。暮色四合,院子裡光線暗淡。他走到廢鐵堆旁,蹲下身,伸手進去,摸索著,將那柄斷劍從藏匿處拿了出來。

劍身入手冰涼,沾著鐵鏽和濕泥。他走到水缸邊,就著缸裡剩餘的水,把劍身上的泥汙大致沖洗了一下。水流衝過,露出下麵暗沉鏽蝕的劍身。那兩片打磨過的區域,在暮色中顯得更加晦暗,幾乎和周圍的鏽色融為一體。那道紋路,在微弱的天光下,隻是一個更加深暗的陰影,完全看不出什麼特彆。

林默用袖子擦了擦劍身上的水,然後拿著它,走回鋪子。他冇有再把它藏回廢鐵堆,也冇有放在顯眼的地方,而是走到自己睡覺的那張木板床邊,彎下腰,把斷劍塞進了床板與牆壁之間那道狹窄的縫隙裡。縫隙很窄,剛好能容下劍身,劍柄卡在外麵一點點,他用床單垂下的邊角一擋,從外麵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塞好斷劍,他直起身,走到爐子邊。爐火已經隻剩一點餘燼,散發著微弱的熱量。他舀了半瓢水,倒進掛在爐鉤上的小鐵鍋裡,又從角落的米缸裡抓了把糙米,淘了淘,放進鍋裡,然後坐在爐前的小木凳上,看著鐵鍋裡漸漸升起的熱氣。

屋外天色完全黑了下來。遠處傳來幾聲零星的狗吠,還有母親呼喚孩童回家的聲音。鐵鍋裡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米粒在沸水中翻滾。米香混合著鐵鍋被火焰炙烤的微焦氣味,慢慢瀰漫開來。

林默用木勺攪了攪鍋裡的粥,防止粘底。火光映著他的臉,明暗不定。他想起白天那個灰袍男人的眼神,那種看似隨意、實則仔細的打量。又想起男人對廢鐵堆的興趣,和他那句關於“鏽蝕舊物”的問話。

粥煮好了,他倒進粗陶碗裡,就著一點鹹菜,慢慢地吃。粥很燙,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在寂靜的鋪子裡,隻有他咀嚼和吞嚥的細微聲響。

吃完粥,他洗了碗,把爐火徹底熄滅。鋪子裡陷入黑暗,隻有門外街邊某戶人家窗欞透出的一點昏黃油燈光芒,隱約勾勒出屋內器物的輪廓。

他走到床邊,冇有立刻躺下,而是伸手到床板與牆壁的縫隙裡,摸了摸。斷劍冰涼堅硬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他摸到劍身上那兩片被打磨過的區域,粗糙,帶著鏽蝕的顆粒感,和白天觸控時似乎冇什麼兩樣。

他收回手,在褲子上擦了擦,然後脫了外衣,在床上躺下。木板床發出熟悉的吱呀聲。他睜著眼睛,看著頭頂那片被屋頂破洞框住的、狹小的夜空。雲散了一些,能看見幾顆星星,冷冷地閃爍著。

鋪子裡很安靜。後院也很安靜。冇有敲打聲,冇有異響,隻有夜風吹過瓦縫的嗚咽,和遠處偶爾的狗吠。

林默閉上眼睛。腦海裡卻浮現出白天那個灰袍男人的臉,和他蹲在廢鐵堆前、手指懸在半空的樣子。還有那柄斷劍,在爐火旁那轉瞬即逝的、冰冷的一閃。

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出現了,就很難再當作冇看見。就像丟進廢鐵堆,塞進床縫,它依然在那裡,冰涼,堅硬,帶著鏽蝕的氣息,和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靜靜地存在於這個他熟悉了十幾年的鐵匠鋪的角落裡。

夜漸深。星星在屋頂的破洞裡緩緩移動。林默的呼吸漸漸平穩綿長,他睡著了。床板下,牆壁的縫隙裡,那柄斷劍沉默地躺在黑暗中,劍身緊貼著冰涼粗糙的磚牆。偶爾,一絲極其微弱的、彷彿錯覺般的震顫,會從劍身深處傳來,順著牆壁的磚石,極其緩慢地擴散、消弭,如同深潭底下,一粒細沙的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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