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泥水沒過小腿,散發著腐葉與淤泥混合的腥臭氣味。每一步落下,都會帶起沉悶的聲響和渾濁的水花。濃得化不開的灰白色毒瘴如同厚重的帷幕,籠罩著寒鴉沼澤北部這片荒涼死寂的區域,視線所及不過數丈,神識更是被壓縮到身體周圍十餘丈,再遠便是一片模糊,且伴隨著針紮般的刺痛。
葉塵伏在蘇沐清背上,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接連的激戰和強行催動法力,讓他原本恢複了大半的傷勢再次惡化,體內經脈如同被火燒過又淋上冰水,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劇痛。混元金丹的旋轉也變得滯澀緩慢,吞吐靈氣的效率大降。左肩被幽骨長老血色鬼氣掃中的傷口,雖然已止血,但皮肉外翻,呈現一種不祥的青黑色,絲絲陰寒歹毒的氣息仍在不斷試圖向體內侵蝕,被殘鼎緩緩吸收煉化,但這過程也加劇了他的痛苦。
柳青青手持長劍在前方開路,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她的臉色同樣疲憊,但眼神堅定。鬼靈子化作稀薄的灰霧,在更前方數十丈外飄蕩探查,他的鬼體在這種環境中反而如魚得水,能提前感知到許多潛在危險。
他們已經離開鬼哭林三日了。
那日引發鴉潮,借蝕魂鴉之手解決幽骨長老後,他們絲毫不敢停留,甚至顧不得打掃戰場(鴉潮之下,恐怕也留不下什麼),借著陣法最後一點遮蔽,頭也不回地向北深入沼澤。葉塵傷勢沉重,幾乎無法自行趕路,全靠蘇沐清和柳青青輪流背負。
這三日,他們晝夜不停地趕路,隻在實在支撐不住時,尋找相對隱蔽乾燥的角落,佈下簡單禁製,短暫調息片刻。乾糧和清水消耗很快,但好在從幽泉和幽骨長老(主要是幽泉)的儲物戒中得到了不少補充,暫時無憂。最大的問題是葉塵的傷勢和不斷侵蝕身體的沼澤毒瘴、陰寒之氣。
“停下……歇息片刻。”葉塵勉強開口,聲音沙啞虛弱。
蘇沐清立刻停下腳步,柳青青迅速找到一處略微高出水麵的、被幾株扭曲怪樹環繞的土丘。鬼靈子飄回來,在周圍佈下一層淡淡的鬼霧,隔絕氣息和部分毒瘴。
蘇沐清小心地將葉塵放下,讓他靠著一株怪樹坐下。柳青青取出水囊,喂他喝了幾口,又拿出療傷丹藥。葉塵服下丹藥,閉目調息,混元金丹艱難地運轉,引導藥力化開,修複著破損的經脈和內臟。殘鼎虛影在丹田上方微微旋轉,持續吸收著侵入體內的陰寒鬼氣和沼澤毒瘴,轉化出一絲絲清涼平和的能量,滋養著金丹和肉身,這幾乎是他能維持傷勢不繼續惡化的最大依仗。
蘇沐清和柳青青也各自服下丹藥,抓緊時間恢複。鬼靈子則飄在外圍警戒,他的鬼體在此地反而能吸收陰氣恢複,狀態是幾人中最好的。
約莫半個時辰後,葉塵緩緩睜開眼,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恢複了些許神采。他內視己身,情況依舊不容樂觀,但至少穩住了,沒有繼續惡化。左肩傷口的青黑色淡去了一些,殘鼎的煉化起了作用。
“師兄,感覺如何?”柳青青一直注意著他,立刻問道。
“死不了。”葉塵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笑容,卻因牽動傷口而微微皺眉,“但短時間內,不能再與人動手了。法力恢複不到一成,傷勢也需靜養至少月餘,才能恢複行動力。若要完全恢複,恐怕需數月之功。”
蘇沐清輕聲道:“能活下來已是萬幸。那幽骨長老是金丹初期中的好手,若非藉助鬼哭林地利和蝕魂鴉,我們絕無勝算。葉師弟你以重傷之軀,設計反殺,已足可自傲。”
葉塵搖搖頭:“僥幸而已。若非那幽骨長老輕敵冒進,又捨不得手下,被我們抓住機會先剪除羽翼,再引發鴉潮,勝負猶未可知。經此一役,幽冥教必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日後麻煩大了。”
他語氣平靜,但眼中閃過一絲憂慮。結下死仇,還是幽冥教這等龐然大物,任誰也無法輕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柳青青握緊拳頭,“等師兄傷好了,我們離開南域,去中土大陸,天大地大,幽冥教再勢大,也未必能一手遮天!”
“青青說得對。”葉塵點頭,壓下心中憂慮,現在想這些無益,當務之急是儘快離開南域。“我們如今到何處了?距離走出沼澤還有多遠?”
蘇沐清取出地圖玉簡,仔細對照周圍環境。地圖上對寒鴉沼澤北部的標注十分簡略,隻有大致地形和幾處險地標記。他們這幾日慌不擇路,主要是朝著北方直線前進,具體位置難以精確判斷。
“按我們這幾日的腳程和方向估算,應該已接近沼澤北部邊緣。”蘇沐清指著地圖上一片模糊的區域,“再往前,毒瘴會逐漸稀薄,但地形可能更加複雜,據說有‘**霧’和‘陷靈沼澤’,需加倍小心。穿過那片區域,才能真正抵達沼澤邊緣,外麵便是‘枯骨荒原’。”
“枯骨荒原……”葉塵咀嚼著這個名字,聽起來就不是善地。“可有荒原的詳細資訊?”
蘇沐清搖頭:“地圖上對此標注極少,隻寫著‘靈氣稀薄,妖獸橫行,時有詭異天象’,是一片生命禁區。穿過荒原,便是天脊山脈支脈,翻過去,纔算離開南域範疇,進入那片未知地域。”
前路漫漫,凶險未知。但相比於身後的幽冥教追殺,這片未知反而代表著生機。
“無論如何,先走出這片沼澤再說。”葉塵深吸一口氣,壓下體內的不適,“此地不宜久留。幽冥教接連損失人手,絕不會罷休。鴉潮或許能阻攔一時,但他們定然有其他追蹤手段。我們必須在他們反應過來,調動更多人封鎖沼澤出口之前,離開這裡。”
頓了頓,他又道:“接下來幾日,恐怕是最艱難的時候。我傷勢沉重,趕路全靠你們。青青,沐清師姐,辛苦你們了。”
柳青青眼圈微紅,用力搖頭:“師兄彆說這些,沒有你,我和蘇師妹早就死在幽冥教手裡了。背著你走算什麼辛苦!”
蘇沐清也鄭重道:“葉師弟不必客氣,你我三人如今同舟共濟,自當互相扶持。”
鬼靈子也飄過來插嘴:“是啊葉頭兒,老夫這條鬼命也是你救的,這點路程算什麼。你放心養傷,探路警戒交給老夫!”
葉塵心中一暖,點了點頭,不再多言。修仙之路漫長孤獨,能有值得信賴的同伴並肩而行,是莫大的幸運。
休息了約莫一個時辰,四人再次上路。依舊是柳青青背負葉塵,蘇沐清護持在側,鬼靈子前方探路。
越往北,沼澤的地貌果然開始發生變化。泥濘的水澤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濕軟的、生長著各種低矮怪異植物的黑褐色土地。毒瘴依舊濃鬱,但顏色似乎從灰白轉向了一種淡淡的、帶著詭異粉紅色的霧氣。
“小心,這粉色霧氣似乎有迷幻之效。”鬼靈子傳音提醒,他的鬼體對這類氣息感應敏銳。“不要長時間吸入,儘量以靈力護住口鼻。”
果然,吸入少許粉色霧氣,便覺頭腦微微發暈,眼前景物似乎有些扭曲。柳青青和蘇沐清連忙屏息,運轉功法抵禦。葉塵也勉強提起一絲法力,護住自身。
又前行了數十裡,粉色霧氣越來越濃,幾乎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而且,這霧氣似乎能吸收聲音,連腳步聲和水聲都變得沉悶模糊。神識在這裡受到的限製更大,幾乎隻能離體數丈。
“是‘**霧’!地圖上提到過!”蘇沐清低聲道,聲音在濃霧中顯得有些飄忽,“據說此霧不僅能迷惑感知,霧氣深處還隱藏著能吞噬靈力的‘陷靈沼澤’,一旦陷入,靈力會被快速吸乾,難以脫身。”
“鬼靈子,可能探明方向和安全路徑?”葉塵問道,他的神識在此地幾乎無用。
鬼靈子有些為難:“葉頭兒,這霧氣對鬼體也有影響,我的感知也被大幅削弱,隻能勉強感應周圍二三十丈。而且,地下似乎有古怪的力場,乾擾很強。”
就在這時,柳青青腳下忽然一軟,她驚呼一聲,半邊身子瞬間向下陷去!她背上的葉塵也隨之一沉。
“是陷靈沼澤!”蘇沐清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柳青青的手臂,冰寒靈力湧出,瞬間將周圍一小片濕軟地麵凍結。柳青青趁機發力,背著葉塵躍了出來,心有餘悸。隻見她剛才陷入的地方,黑褐色的泥土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散發出一股吸扯靈力的詭異力場。
“好險!”柳青青臉色發白,方纔那一瞬間,她感覺體內靈力竟不受控製地向外流失。
“此地不宜久留,必須儘快通過。”葉塵沉聲道,他強打精神,集中所剩無幾的神識,配合殘鼎那一絲微弱的感知增幅,試圖辨明方向。殘鼎似乎對這種混亂的、帶有吞噬特性的環境有所感應,微微傳遞出一絲模糊的指向。
“跟我來,儘量走地勢較高的地方,避開那些顏色特彆深、植物稀少的區域。”葉塵憑著殘鼎的微弱感應和自身經驗判斷,指出一個方向。
四人更加小心翼翼,幾乎是摸索著前進。速度慢如龜爬,且要時刻警惕腳下和周圍可能出現的危險。濃霧中,偶爾會傳來窸窸窣窣的怪響,或是一閃而過的模糊影子,讓人心驚膽戰。
如此艱難行進了大半日,粉色濃霧才漸漸變得稀薄。當最後一絲粉霧被甩在身後,眼前豁然開朗時,饒是以柳青青和蘇沐清的堅韌,也忍不住鬆了口氣,感到一陣虛脫。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灰黃色調為主的荒原。土地乾裂,植被稀疏,隻有一些低矮枯黃的荊棘和怪石零星散佈。天空是鉛灰色的,彷彿永遠籠罩著一層陰雲。空氣中彌漫著乾燥的塵土味和一種淡淡的、類似硫磺的刺鼻氣味。靈氣果然稀薄得可憐,比寒鴉沼澤內部還要稀薄數倍。
這裡便是枯骨荒原,南域北部的生命禁區。
“終於……出來了。”柳青青將葉塵小心放下,自己也累得幾乎虛脫,直接坐在地上喘氣。連續數日背著人趕路,還要時刻警惕,她的消耗極大。
蘇沐清也疲憊不堪,但依舊強撐著佈下一個簡單的預警禁製。
葉塵靠著一塊巨石坐下,看著眼前這片荒涼死寂的荒原,心中卻感到一絲久違的輕鬆。至少,他們暫時擺脫了寒鴉沼澤那令人窒息的毒瘴和無處不在的殺機,也暫時甩開了身後的追兵。
“我們在這裡休整一日。”葉塵道,“沐清師姐,青青,你們抓緊時間恢複。鬼靈子,警戒。我需要一點時間,處理點東西。”
“處理東西?”柳青青好奇。
葉塵取出幽泉長老的那枚儲物戒,又拿出從幽骨長老身上(在引發鴉潮前,鬼靈子冒險快速摸走了他腰間的儲物袋和那麵受損的白骨幡)得到的儲物袋。
“接連大戰,我們消耗甚大,資源所剩不多。這兩名金丹修士的身家,或許能解我們燃眉之急,更可能找到關於幽冥教、南域乃至中土的情報,以及……我們急需的療傷丹藥和地圖。”葉塵解釋道,“而且,我總覺幽冥教不會善罷甘休,必須儘快弄清楚他們可能通過什麼方式繼續追蹤我們,早做防範。”
蘇沐清和柳青青點頭,這確實當務之急。
葉塵先拿起幽泉的儲物戒,他之前隻是粗略檢視,現在有時間,可以仔細清點。神識探入,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堆積如山的靈石,粗略估計,中品靈石就有近萬,下品靈石更多,還有數十塊靈氣氤氳的上品靈石!這身家,遠比葉塵之前想象的豐厚,不愧是老牌金丹長老。
除了靈石,還有大量瓶瓶罐罐,裡麵多是丹藥,以陰屬性、療傷、恢複類為主,也不乏一些毒丹、迷藥。葉塵仔細辨彆,找到了幾瓶品質上佳的三階療傷丹藥,正好合用。還有一些輔助修煉的丹藥,雖然屬性未必完全契合,但也可備用或兌換。
法器方麵,除了被天雷和葉塵擊毀的,還剩下幾件品質不錯的,如那麵防禦力不錯的“玄陰盾”,一杆可布陣的“萬鬼幡”(主旗被毀,但還有幾麵子幡),一柄陰氣森森的長劍“幽魂劍”,都是三階水準。葉塵用不上,但可以給柳青青、蘇沐清用,或者日後出手。
功法玉簡有十幾枚,多是幽冥教的基礎和進階功法,如《幽冥鬼訣》《陰煞煉魂術》等,葉塵隻是略一檢視,便放下。這些功法陰毒,有傷天和,且與他的混元大道相悖,他不會去練,但可以作為參考,瞭解幽冥教手段,或許日後有用。倒是有幾枚關於南域、中土地理、風物、宗門概況的玉簡,讓葉塵如獲至寶,仔細收好。
雜項物品中,葉塵找到了一些布陣材料、靈草、礦石,以及幾件氣息古怪、用途不明的物品。最讓他在意的,是那個貼著數張封印符籙的黑色木盒。
葉塵小心地拿起木盒,仔細端詳。木盒非金非木,觸手冰涼,上麵銘刻著複雜的暗紅色紋路,像是某種封印陣法。封印符籙也頗為高明,主要是防止氣息外泄。他嘗試以神識緩緩滲透,卻被一股陰冷的力量阻擋。
“這盒子……裡麵封印的東西,恐怕不簡單。”葉塵沉吟。能讓幽泉長老如此鄭重封印,甚至可能臨死前都沒來得及動用,必然非同小可。可能是大殺器,也可能是珍貴寶物,亦或是……某種危險之物。
他猶豫了一下,沒有貿然開啟。此刻身處險地,狀態不佳,不是探究未知的時候。他將木盒重新收起,等日後安全了再研究。
接著,他又檢視了幽骨長老的儲物袋。幽骨的身家比幽泉稍遜,但也極為豐厚。靈石、丹藥、材料不少,還有幾件不錯的陰屬性法器和功法玉簡。葉塵找到了幾瓶效果不錯的解毒丹和恢複丹藥,正好補充消耗。此外,還有一枚記錄著幽冥教部分聯絡方式和南域一些隱秘據點的玉簡,這對葉塵他們避開幽冥教眼線很有幫助。
最讓葉塵注意的是,幽骨儲物袋中有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骨牌,上麵刻著一個猙獰的鬼頭,背麵則是一個“追”字。骨牌隱隱散發著一絲與之前“幽冥引魂咒”類似的氣息。
“追魂令?”葉塵想起幽骨之前使用的那個黑色羅盤,“看來這就是追蹤的關鍵。骨牌與羅盤配合,或許在一定範圍內能感應到與幽冥教有因果糾纏之人,或者修煉了幽冥教功法、使用了幽冥教特定法器之人。”
他仔細檢查自身和柳青青、蘇沐清,確認沒有其他追蹤標記,又讓鬼靈子檢查了一遍,這才稍稍放心。他將骨牌和從幽骨那裡得到的黑色羅盤(已有些破損)單獨收起,準備找機會徹底毀掉。
清點完收獲,葉塵將急需的療傷丹藥分給柳青青和蘇沐清,又將一些可能用到的法器和符籙交給她們防身。他自己也服下了效果最好的丹藥,開始全力療傷。
有了充足的丹藥和相對安全的環境(至少暫時),葉塵的傷勢恢複速度加快了不少。混元金丹緩緩旋轉,引導著精純的藥力修複著受損的經脈和臟腑。殘鼎持續吸收煉化著體內殘留的異種能量,反饋出清涼氣息,滋養肉身和神魂。
一日後,葉塵的傷勢穩定下來,並開始緩慢好轉。法力也恢複了一成左右,雖然依舊虛弱,但至少有了些許自保之力,可以勉強自行行走,不用再讓人背負了。
柳青青和蘇沐清也恢複了大半靈力,精神好了許多。
“該出發了。”葉塵站起身,望向荒原深處,目光堅定,“穿過這片荒原,翻過天脊山脈,便是新的天地。”
“師兄,你的傷……”柳青青擔憂。
“無妨,趕路而已,撐得住。”葉塵笑了笑,“此地靈氣稀薄,不宜久留。我們必須儘快穿越荒原,找到相對安全的地方,再閉關徹底療傷。”
蘇沐清和鬼靈子也點頭讚同。
四人稍作收拾,辨明方向(根據從幽泉玉簡中得到的一副粗略地圖,結合星象判斷),朝著枯骨荒原深處,邁步前行。
荒原廣袤,死寂,隻有呼嘯的風聲捲起沙塵,拍打在臉上,生疼。但比起寒鴉沼澤的陰森詭譎,這片荒涼反而讓人感到一種開闊,儘管前路依舊未知,但至少,他們暫時將追兵和死亡沼澤,甩在了身後。
隻是,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離開寒鴉沼澤,踏入枯骨荒原後不久,數道強大的氣息,降臨在鬼哭林邊緣。其中一道氣息,晦澀深沉,遠超金丹!
幽冥教的反應,比他們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猛烈。真正的危機,如同荒原上空的鉛雲,沉甸甸地壓來。而葉塵他們的逃亡之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