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鴉沼澤深處,毒瘴彌漫,泥沼遍佈。枯藤纏樹,腐葉堆積,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怪異氣味。偶爾有色彩斑斕的毒蟲快速爬過,或是潛伏在泥水中的妖獸睜開冰冷的眼睛,窺視著這片死亡之地的不速之客。
柳青青背著葉塵,在齊膝深的冰冷泥水中艱難跋涉。她雖是築基修士,但連日守護消耗不小,又背著一個人,在這等惡劣環境下也是舉步維艱。汗水混合著泥水從額角滑落,她卻咬緊牙關,一聲不吭,隻是儘可能平穩地邁步,減少對背上之人的顛簸。
蘇沐清緊隨其後,手握長劍,神識全開,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她的冰靈力在這潮濕陰冷的環境中受到一定壓製,但依然能敏銳感知到潛在的威脅。鬼靈子則化作一團稀薄的灰霧,飄在前方數十丈外探路,他的鬼體在這種陰氣濃鬱之地如魚得水,能提前發現許多肉眼和神識難以察覺的危險。
葉塵伏在柳青青背上,意識清醒,但身體依舊虛弱不堪。玉髓生肌丹的藥力正在緩慢化開,溫潤的藥力流遍四肢百骸,修複著破損的肌體。丹田內,混元金丹不急不緩地旋轉,自主吞吐著周圍稀薄且混雜著毒瘴的靈氣,經過金丹轉化,化為精純的混元之氣,滋養著乾涸的經脈。
他能感覺到,身體的恢複速度比預想的要快一些。這不僅是丹藥和金丹的功效,似乎也與殘鼎有關。自從醒來後,他便察覺到丹田上方的無名殘鼎虛影,似乎比之前凝實了極其細微的一絲,而且正以一種難以言喻的節奏,微微脈動著,如同在呼吸。從殘鼎中,隱隱傳遞出一絲微弱卻精純的清涼氣息,融入他的經脈和金丹,竟能加速傷勢的恢複,尤其是對體內殘留的、難以驅除的陰寒鬼氣和天雷灼傷,有奇效。
“這殘鼎……似乎在吸收煉化我體內殘留的異種能量,反哺給我更精純的生機?”葉塵心中暗忖。這發現讓他驚喜。幽泉長老的幽冥鬼氣和天雷之力,都是極難纏的異種能量,殘留體內會阻礙恢複,甚至可能留下暗傷。如今有殘鼎相助,恢複速度無疑能加快不少。
“鬼靈子前輩之前說,殘鼎似乎在吸收儲物戒和那些幽冥教法器上殘留的鬼氣……”葉塵想起鬼靈子的彙報,心中有了更多猜測,“看來,這殘鼎不僅能吸收特定能量修複自身,還能輔助主人煉化異種能量。隻是不知,它吸收能量的‘偏好’是什麼,上限又在何處。幽泉長老是金丹中期,其本源鬼氣層次不低,殘鼎能吸收,是否意味著它對能量品質有要求?”
這是個需要慢慢探究的秘密。眼下,最重要的是儘快恢複行動力,離開這片是非之地。
“青青,放我下來歇會兒吧。”葉塵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比之前多了幾分力氣。
“師兄,我不累。”柳青青搖頭,腳步不停。
“前麵那片枯木林,地形相對乾燥隱蔽,我們去那裡暫時休整。”葉塵用神識感知了一下前方,“你氣息已亂,需要調息。沐清師姐也需恢複。我也要嘗試引導藥力,加快恢複。”
柳青青這才點頭,在蘇沐清的幫助下,將葉塵小心地放到一棵巨大枯木根部較為乾燥的地方。枯木早已死去不知多少年,樹乾中空,形成天然的避風處。
蘇沐清迅速在周圍佈下幾個簡單的預警和遮掩氣息的小禁製。鬼靈子飄回來,在更外圍遊弋警戒。
柳青青取出水囊,先喂葉塵喝了點清水,又拿出些乾糧。葉塵隻是稍微吃了點,便示意她自己也快些調息恢複。柳青青這才盤膝坐下,服下一顆恢複靈力的丹藥,開始運功。
葉塵背靠枯木,閉上眼睛,內視己身。傷勢依舊觸目驚心,但生機正在緩慢而堅定地複蘇。他嘗試主動引導混元金丹的旋轉,配合玉髓生肌丹的藥力,重點修複幾條主要的經脈。這個過程緩慢而痛苦,如同用鈍刀刮骨,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修仙之路,本就充滿痛苦與磨難,他早已習慣。
時間一點點過去。枯木林中寂靜無聲,隻有沼澤深處偶爾傳來的怪異嗚咽和蟲鳴。
約莫一個時辰後,柳青青率先睜開眼,臉色好了許多。蘇沐清也結束了調息,肋下的傷口在丹藥作用下已無大礙。
“師兄,感覺如何?”柳青青關切地問。
“好多了,已能勉強調動些許靈力。”葉塵嘗試動了動手指,一縷微弱的、呈現混沌灰色的靈力在指尖縈繞,雖然細小,卻帶著一種沉重的質感。“再有兩三日,當可自行行走,但要與人動手,還差得遠。”
“不急,師兄你慢慢恢複,我和蘇師妹會保護好你的。”柳青青堅定道。
葉塵心中溫暖,點了點頭。他看向蘇沐清:“蘇師姐,之前讓你檢視地圖,可有發現安全的撤離路線?”
蘇沐清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簡,正是從幽泉儲物戒中找到的南域地圖之一,比他們之前擁有的要詳細許多。她將神識注入,一片微光地圖虛影投射在空中。
“我們現在大概在這個位置,寒鴉沼澤深處,靠近‘黑水潭’區域。”蘇沐清指著地圖上一個標記著骷髏和毒霧圖案的區域,“向東北方向,是沼澤邊緣,連線著‘伏牛山脈’,山脈另一側是幾個中小型修仙家族和坊市混雜的區域,相對混亂。向東南,則是通往‘陰風峽’,那裡是幽冥教的一個重要據點所在,決不能去。向西,是更深的沼澤核心,據說有堪比金丹的毒瘴妖獸盤踞,危險莫測。向北,穿越沼澤後,會進入一片荒原,荒原儘頭是‘天脊山脈’支脈,翻過山脈,據說便能抵達另一片相對陌生的地域,地圖上標注模糊,隻寫著‘未知荒域’。”
“天脊山脈……”葉塵凝視著地圖。天脊山脈是橫貫南域北部的一條巨大山脈,傳聞其主脈高聳入雲,綿延數百萬裡,將南域與更北方隔絕。其支脈也往往險峻異常,多有強大妖獸和天然險地。“翻越支脈,進入未知荒域……聽起來像是遠離南域紛爭的去處。但路途遙遠,且未知意味著風險。”
“是的,”蘇沐清點頭,“而且我們現在狀態不佳,穿越沼澤已是不易,再要翻越可能有強大妖獸盤踞的山脈,更是危險。但留在此地,或去往東北方向的混亂區域,一旦幽冥教追來,很容易被尋到蹤跡。”
葉塵沉思片刻,道:“幽冥教折損一位金丹長老,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首先會搜查寒鴉沼澤及周邊區域。東北方向雖亂,但人多眼雜,反而不易藏身,且距離幽冥教勢力範圍不算太遠。向西是絕路,向南是自投羅網。唯有向北,穿越沼澤,進入荒原,再設法翻越天脊支脈,進入那片未知之地,纔有機會暫時擺脫追兵。”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荒原地廣人稀,環境惡劣,追蹤不易。天脊支脈雖然危險,但也是天然屏障。隻要我們能在幽冥教大規模搜捕前,離開沼澤,進入荒原,便多了幾分生機。至於那片未知荒域,再差也比留在南域被幽冥教追殺強。”
柳青青和蘇沐清都點頭讚同。這是目前看來唯一可行的出路。
“事不宜遲,我們稍作休整,便立刻向北。”葉塵做出決定,“鬼靈子,你繼續前方探路,避開強大妖獸和可能的修士蹤跡。青青,沐清師姐,你們輪流揹我,我們交替趕路和調息,務必保持狀態。”
“是,葉頭兒(師兄)!”鬼靈子和柳青青、蘇沐清齊聲應道。
休息了約莫半個時辰,葉塵感覺恢複了些許氣力,至少被背著時能自行運轉功法,減輕柳青青的負擔。三人一鬼再次上路,向著北方更深處的沼澤潛行。
沼澤深處,環境愈發惡劣。毒瘴濃得化不開,神識探查範圍被嚴重壓縮。泥沼中潛伏的毒蟲妖獸也愈發強大和詭異。有次他們驚動了一群拳頭大小、通體碧綠、口器鋒利的“腐骨蚊”,鋪天蓋地襲來。柳青青和蘇沐清聯手撐起護罩,且戰且退,葉塵也勉強催動殘存靈力,彈出幾道微弱的混元劍氣,才將它們擊退。還有一次,鬼靈子差點引出一頭潛伏在泥潭深處、散發假丹氣息的“沼鱷龍”,幸好提前感知到危險,遠遠繞開。
一路有驚無險。途中,他們又找到幾個相對隱蔽的落腳點,短暫休整。葉塵抓緊每一分每一秒療傷。玉髓生肌丹的藥力被完全吸收,他又服下了從幽泉儲物戒中找到的另一種三階療傷丹藥“迴天續命丹”,此丹效果更強,但藥力也更為霸道。好在有混元金丹居中調和,殘鼎輔助煉化,雖然過程痛苦,但恢複速度肉眼可見。
他體表的焦黑死皮大片脫落,露出下麵新生的、泛著淡淡玉色的麵板。深可見骨的傷口也開始收口結痂。斷裂的骨骼在藥力和靈力滋養下重新接續、癒合。最嚴重的是經脈的損傷,如同乾涸龜裂的河床,修複起來最為緩慢。但混元之氣如同最堅韌溫和的水流,一點點浸潤、修複,使其重新變得堅韌通暢。
又過了兩日,他們已深入寒鴉沼澤北部區域,距離邊緣估計還有一兩日路程。葉塵的傷勢好了三四成,已能勉強自行行走,雖然依舊虛弱,但總算不用柳青青一直背負。這大大加快了行進速度。
這一日,他們在一處較為乾爽的、由巨大獸骨搭建而成的古怪巢穴中暫歇。巢穴原主人不知所蹤,或許早已成為其他妖獸的腹中餐。鬼靈子在外圍佈置了更嚴密的鬼霧迷障,隔絕氣息。
葉塵盤膝坐在巢穴角落,吞服丹藥後,正在全力運功。丹田內,混元金丹的旋轉速度比之前快了幾分,吞吐靈氣的效率也更高。一絲絲精純的混元之氣在修複好的經脈中緩緩流淌,滋養著肉身。他感覺自己的力量正在一點點恢複,雖然距離巔峰狀態還差得遠,但至少有了些許自保之能。
就在這時,一直靜靜懸浮在丹田上方的無名殘鼎虛影,忽然輕輕一震。
這一次的震動,比前幾次都要明顯一些。葉塵心神立刻被吸引過去。
隻見殘鼎虛影上,那些細微的混沌色光絲流動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絲,鼎身某處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紋,以肉眼難辨的速度,彌合了那麼微不足道的一點點。與此同時,一股清涼、精純、卻又帶著一絲玄奧氣息的能量,從殘鼎中反饋出來,融入他的金丹和經脈。
這股能量極其精純,幾乎無需煉化,便能被他的混元金丹吸收,轉化為精純的混元法力。不僅如此,這股能量似乎還帶著某種特殊的滋養效果,讓他神魂為之一清,對周圍天地靈氣的感知都敏銳了一絲。
“這是……殘鼎吸收了足夠的幽冥鬼氣,反哺給我的反饋?”葉塵心中明悟。他之前就察覺到殘鼎在吸收那些戰利品上殘留的幽冥氣息,以及自己體內難以驅除的陰寒鬼氣。沒想到,當吸收達到一定程度,殘鼎修複了自身一絲的同時,還能反饋如此精純的能量。
“這反饋的能量,似乎對我大有裨益,不僅能加速法力恢複,似乎對神魂和感知也有微弱提升。”葉塵細細體會著,“看來,這殘鼎的修複,對我而言是雙重好處。隻是不知它需要吸收何種能量,吸收多少纔能有明顯修複。”
他嘗試與殘鼎溝通,但依舊如石沉大海。這殘鼎似乎並無明確靈智,隻有一些本能的反應。
“不管怎樣,這是好事。”葉塵心中一定。殘鼎功能越強,對他的輔助越大。眼下,這股精純能量的反饋,讓他恢複速度又加快了一分。
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神采,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好了許多。
“師兄,你醒了?感覺怎麼樣?”一直守在旁邊的柳青青立刻問道。
“好多了。”葉塵露出一絲笑容,“傷勢已恢複近半,法力也恢複了一兩成。再有幾日,當可無礙。”
“太好了!”柳青青欣喜道。
蘇沐清和鬼靈子也看了過來,露出欣慰之色。
“此地不宜久留,我們繼續出發。”葉塵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傳來一陣輕微的劈啪聲,是新生骨骼在適應。“我感覺,幽冥教的追兵,可能離我們不遠了。”
他並非無故擔憂。隨著傷勢好轉,神識恢複,他對危險的直覺也重新變得敏銳。這幾日趕路,他偶爾會感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窺視感,但仔細探查卻又一無所獲。起初以為是沼澤中的詭異生物或殘留禁製,但結合殘鼎反饋能量後帶來的那一絲清明,他愈發覺得,恐怕真有追兵在利用某種秘法追蹤他們。
“葉頭兒,你是說……”鬼靈子臉色一凝。
“隻是預感,但不可不防。”葉塵沉聲道,“收拾一下,我們立刻離開。鬼靈子,探路時更加小心,尤其是注意是否有追蹤類法術或蠱蟲的痕跡。”
“明白!”鬼靈子應聲,化作霧氣飄出巢穴。
葉塵則取出幽泉長老的那枚儲物戒,神識探入。他之前傷勢太重,隻是粗略感知,如今恢複不少,可以仔細查探一番,或許能找到有用的東西,比如地圖、丹藥、或者……追蹤類的物品?
他的神識掃過堆積如山的靈石、琳琅滿目的丹藥法器,最後停留在那些玉簡和雜項物品上。很快,他找到了一枚關於南域地理和宗門概況的玉簡,比蘇沐清之前看的那份更詳細。還有幾枚記錄幽冥教部分功法神通和雜學的玉簡,他暫時沒動。最後,他的注意力被一個貼著數張封印符籙的黑色木盒吸引。
這正是鬼靈子之前發現的那個木盒。
葉塵小心地控製神識,靠近木盒。木盒上的封印符籙散發著陰冷的靈力波動,主要是隔絕和隱匿氣息。他沉吟片刻,沒有貿然開啟。而是先取出了那個裝著生魂的“百魂袋”。
“鬼靈子。”葉塵喚回正在探路的鬼靈子,將百魂袋遞給他,“裡麵的生魂,你儘快超度,散去怨念。陰魂之力你自行吸收煉化,務必小心,莫要被怨念侵染。”
“好嘞!葉頭兒放心,這玩意兒對老夫來說是大補,怨念影響不了我。”鬼靈子喜滋滋地接過百魂袋,飄到一旁施法去了。
葉塵又看向那個黑色木盒,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開啟。此刻身處險地,不是探究未知物品的時候。他將木盒重新收起,又找出幾瓶可能用到的丹藥和符籙,分給柳青青和蘇沐清一些,以備不時之需。
做完這些,鬼靈子也處理完了百魂袋,鬼體似乎凝實了一絲,顯然收獲不小。
“走!”葉塵不再耽擱,率先走出巢穴。柳青青和蘇沐清緊隨其後。
三人一鬼,再次沒入寒鴉沼澤濃重的毒瘴與黑暗之中,向著北方,疾行而去。
就在他們離開那獸骨巢穴約莫兩個時辰後,數道模糊的、如同陰影般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巢穴之外。
為首一人,身穿與幽泉長老相似的灰袍,但氣息更加陰冷深沉,赫然也是一位金丹修士!他麵容枯槁,眼窩深陷,手中托著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羅盤,羅盤指標正微微顫動,指向葉塵他們離開的方向。
在他身後,跟著四名築基後期的黑袍修士,個個氣息凝練,眼神銳利。
“追魂盤顯示,他們剛離開不久。”枯槁老者聲音沙啞,如同夜梟,“氣息雖然被刻意遮掩,但殘留的生機和一絲獨特的金丹波動,逃不過追魂盤的鎖定。殺了幽泉師弟,奪了其儲物戒,還想逃?”
他眼中寒光一閃,收起羅盤,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灰影,向著北方急速掠去。身後四名黑袍修士無聲無息地跟上,如同融入陰影的鬼魅。
真正的追兵,已然臨近!而葉塵他們的逃亡之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