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鴉沼澤邊緣,瘴氣彌漫,死寂無聲。
幽泉長老懸停半空,灰袍在陰風中獵獵作響。他手中托著一個巴掌大小、通體漆黑的羅盤,羅盤表麵刻滿繁複的符文,中心處一根猩紅的指標,正微微顫動,指向沼澤深處某個方向。
“覓蹤盤顯示,目標在正北方向,約一千二百裡處,停留不動已有數日。”幽泉長老聲音沙啞,如同砂紙摩擦,“看來,他們是找到了一個合適的落腳點,或許……是在準備結丹。”
他身後,四名築基後期的灰袍執事淩空而立,氣息沉凝,眼神銳利。寒玉閣的胖掌櫃則踩在一件飛梭狀法器上,臉色有些發白,此地濃鬱的陰氣和死寂的環境讓他很不舒服。
“長老,寒鴉沼澤凶險異常,深處更有三階妖獸盤踞。他們選擇此地藏身,倒是頗會挑地方。”一名麵容枯瘦、眼神陰鷙的灰袍執事開口道,他是幽泉長老的心腹,名為幽影,擅長隱匿和刺殺。
“凶險?對我們是凶險,對他們更是絕地。”另一名身材高大、臉上有一道猙獰刀疤的執事冷笑,他名幽虎,性情暴戾,“正好讓他們葬身於此,連收屍都省了。”
幽泉長老收起覓蹤盤,目光掃過身後五人:“不可大意。能斬殺幽魁(疤臉大漢)和數名執事,救走蘇沐清,那男修絕非等閒。其身邊還有一名擅長煉丹的女修和一個鬼仆,實力不明。而且,他們選擇在此時結丹,必有倚仗。”
他頓了頓,繼續道:“不過,結丹之時,也是他們最脆弱之時。天劫降臨,心神集中於對抗天威,無暇他顧。屆時,便是我們最佳的下手時機。不僅能奪回幽冥龜甲,擒拿蘇沐清,還能收獲一顆新鮮的金丹,甚至……若是那天劫威力夠大,將他們重創乃至劈死,我們更可坐收漁利。”
幽虎眼中露出興奮之色:“長老高見!那我們這就進去,找到他們,靜候其渡劫?”
“不急。”幽泉長老擺擺手,“寒鴉沼澤危機四伏,貿然深入,容易打草驚蛇,也可能遭遇不必要的麻煩。我們慢慢推進,清理沿途威脅,務必在他們渡劫之前,悄無聲息地接近,佈下天羅地網。”
他看向寒玉閣掌櫃:“你,帶路。沿著覓蹤盤指示的方向,尋找相對安全的路徑。若遇強大妖獸,能避則避,不能避則速戰速決,儘量不要弄出太大動靜。”
胖掌櫃苦著臉,但不敢違逆,連忙點頭哈腰:“是,是,小的明白。小的對沼澤外圍還算熟悉,定為長老尋一條穩妥之路。”
說著,他取出一張有些破舊的地圖,對照著覓蹤盤指標,辨認方向,小心翼翼地在前麵引路。幽泉長老等人收斂氣息,跟在後麵,如同暗夜中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沒入濃重的瘴氣之中。
與此同時,黑水潭畔,石室之內。
葉塵盤膝而坐,五心向天,雙目微閉,呼吸悠長而平穩。他周身氣息內斂,如同蟄伏的巨龍,正在積蓄力量,等待一飛衝天的時刻。
石室已被柳青青和蘇沐清精心佈置過。地麵鋪著厚厚的、柔軟的妖獸皮毛,牆壁上鑲嵌著幾顆散發著柔和白光的月光石。角落燃著一爐寧神香,青煙嫋嫋,散發出安定心神的淡淡香氣。一個簡單的聚靈陣正在緩緩運轉,雖然此地陰氣重、靈氣稀薄,但聚靈陣依舊從稀薄的天地靈氣和濃鬱的陰氣中,剝離出少量精純靈氣,彙入葉塵周身。
葉塵的識海之中,波濤不興。他將自己的狀態調整到最佳,精氣神高度統一。丹田之內,液態的靈力海洋浩瀚無垠,中心處,一個模糊的漩渦正在緩緩形成,那是金丹雛形的前兆。
他沒有急於服丹衝擊,而是在腦海中,一遍遍回憶、推演結丹的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
《混元劍經》的結丹篇,他已爛熟於心。上古修士的結丹心得,更是提供了許多珍貴的視角和經驗。離火上人、金戈真人的心得,也給了他不少啟發。他將這些資訊融會貫通,結合自身混元靈根的特性,規劃出一條最適合自己的結丹之路。
“混元之道,包羅萬象。我之金丹,當以混元為基,統禦諸法。火蓮融靈丹提供精純火力,玄冰護神丹調和陰陽,鎮守心神。玄陰禦火陣引地脈陰氣,中和天劫火毒。內外兼修,陰陽相濟,方是上品金丹之象。”
“結丹三步:第一步,壓縮靈力,凝聚丹核。需以強大神識,將液態靈力極致壓縮,去蕪存菁,於丹田中心凝成一點固態丹核。此過程凶險,靈力狂暴,稍有不慎便會傷及丹田經脈。”
“第二步,丹核成型,引動天劫。丹核初成,會自發吸收天地靈氣,引發天地感應,降下金丹天劫。天劫因人而異,通常有三九小天劫、六九中天劫、九九大天劫之說。我根基深厚,所修功法特殊,恐會引來較強的天劫。需借玄陰禦火陣和自身法寶、神通抵擋。”
“第三步,心魔侵襲,固守道心。天劫之中,往往伴隨心魔劫。心魔無形無質,直指道心破綻。需以堅定意誌,清明道心,勘破虛妄,方能金丹無瑕。”
葉塵心念電轉,將整個過程再次梳理一遍,確認無誤。他又檢查了一遍自身的準備:恢複法力和療傷的丹藥、抵禦心魔的靜心符、幾件防禦法寶、以及作為最後底牌的“無名殘鼎”……一應俱全。
“是時候了。”葉塵睜開雙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他取出那枚赤紅如火、蓮紋隱現的“火蓮融靈丹”,沒有絲毫猶豫,送入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順喉而下。初始溫和,如同溫泉浸潤四肢百骸,舒泰無比。但很快,暖流化作灼熱,如同岩漿在經脈中奔流,磅礴而精純的火屬性靈力轟然爆發,瞬間充斥全身!
葉塵早有準備,立刻運轉《混元劍經》,引導這股龐大的火靈力沿著特定路線,彙入丹田。與此同時,他強大的神識也沉入丹田,如同一隻無形大手,開始瘋狂壓縮那浩瀚的液態靈力海洋。
“轟隆隆——”
丹田之中,彷彿掀起了滔天巨浪。原本平靜的液態靈力,在火蓮融靈丹藥力的注入和葉塵神識的壓縮下,開始劇烈翻滾、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中心,壓力驟增,靈力被不斷擠壓、凝練,發出低沉如悶雷般的轟鳴。
葉塵渾身一震,麵板瞬間變得赤紅,額頭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但立刻又被周身的高溫蒸發成白氣。他咬緊牙關,全力維持著神識的穩定輸出,控製著靈力的壓縮節奏。
太快,容易導致靈力暴走,損傷經脈丹田。太慢,藥力會逐漸消散,前功儘棄。必須找到一個完美的平衡點。
時間一點點過去。石室之外,柳青青和蘇沐清守在門口,神情緊張。她們能感受到石室內傳出的劇烈靈力波動,如同火山在醞釀噴發。黑水潭的陰寒之氣,似乎也被引動,絲絲縷縷地朝著石室彙聚,與室內散逸出的灼熱氣息形成鮮明對比。
“葉師兄開始了。”柳青青緊握雙手,美眸中滿是擔憂。
“放心,葉師弟準備充分,定能成功。”蘇沐清安慰道,但她的目光也緊緊盯著石門,手心微微出汗。
鬼靈子沒有守在石室外,而是隱匿在山坳入口的濃霧之中,全力催動隱匿陣法,同時將神識感知放到最大,警惕著外界的任何風吹草動。他知道,此刻是葉塵最脆弱的時候,絕不能受到任何乾擾。
“葉頭兒,你可一定要成功啊。老夫後半生的逍遙日子,可都指著你了。”鬼靈子心中暗暗祈禱,乾枯的臉上少有地露出凝重之色。
沼澤之中,幽泉長老一行人的推進速度並不快。寒鴉沼澤地形複雜,毒蟲猛獸遍佈,即便有覓蹤盤指引,有幽泉這位金丹修士坐鎮,也遇到了不少麻煩。
“嗤!”
一道灰芒閃過,一條從泥沼中突然竄出、咬向胖掌櫃腳踝的“鐵線蛇”被斬成兩截。出手的是幽影,他手中一柄薄如蟬翼的灰色短刃,滴血不沾。
胖掌櫃嚇得一個踉蹌,差點從飛梭上掉下去,臉色更白了幾分。
“廢物。”幽虎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幽泉長老麵無表情,隻是不斷調整著方向。越往沼澤深處,瘴氣越濃,神識受到的壓製也越強。即便以他金丹中期的神識,也隻能覆蓋方圓數裡。這讓他心中警惕,此地環境對追蹤者和被追蹤者都是公平的,甚至對被追蹤者更有利——他們可以提前佈置,以逸待勞。
“長老,前方三裡,有一片‘鬼哭林’,林中鬼麵蛛眾多,其中可能有三階蛛後存在。我們是繞行還是……”幽影探查回來,低聲稟報。
“繞行太遠,耽擱時間。”幽泉長老略一沉吟,“直接穿過去,速戰速決。鬼麵蛛畏火,用‘陰磷骨火’開路。”
“是!”幽虎應了一聲,翻手取出一盞慘綠色的骨燈,燈芯燃燒著幽幽綠火。他催動法力,骨燈綠火大盛,化作一片綠色火浪,朝著前方的鬼哭林席捲而去。
綠色火焰所過之處,那些堅韌無比、粘性驚人的蛛網紛紛燃燒、斷裂。隱藏在林木間的鬼麵蛛發出尖銳的嘶鳴,噴吐出毒液和蛛絲,但在陰磷骨火麵前,紛紛潰散。幾頭試圖撲上來的二階鬼麵蛛,被綠火沾身,頓時發出淒厲慘叫,轉眼間被燒成灰燼。
鬼哭林中央,傳來一聲憤怒的尖嘯,一頭體型堪比房屋、長著八隻猩紅複眼的三階下品鬼麵蛛後衝了出來,張口噴出一大團漆黑的毒液,與陰磷骨火撞在一起,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孽畜找死!”幽泉長老冷哼一聲,屈指一彈,一道細如發絲的灰線激射而出,速度快得不可思議,瞬間洞穿了蛛後龐大的頭顱。蛛後慘叫聲戛然而止,轟然倒地,八隻長腿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幽泉長老伸手一招,一枚雞蛋大小、漆黑發亮的妖丹從蛛後體內飛出,落入他手中。他看也不看,隨手丟給幽虎:“賞你了。”
“謝長老!”幽虎大喜,連忙收起。三階妖丹,價值不菲。
一行人迅速穿過鬼哭林,繼續前行。有幽泉長老這位金丹修士出手,沿途的三階妖獸根本無法構成威脅,大多被瞬間秒殺,妖丹和材料都被收取。胖掌櫃看得心驚膽戰,對幽冥教的狠辣和強大有了更深的認識,更加不敢有絲毫異心。
然而,他們並未察覺,在他們穿過鬼哭林後不久,一縷極其微弱的、幾乎與周圍瘴氣融為一體的灰色霧氣,悄然從一株枯樹的樹洞中飄出,向著沼澤深處,黑水潭的方向,急速飄去。
這縷灰色霧氣,正是鬼靈子分出的一縷分魂所化。他本體擅長隱匿,分魂更是無形無質,最是適合追蹤和探查。幽泉長老等人雖然謹慎,但並未想到對方有一個如此精通鬼道、且謹慎到在數十裡外就佈下眼線的鬼仆。
灰色霧氣飄回黑水潭,融入鬼靈子體內。鬼靈子緊閉的雙眼猛然睜開,眼中鬼火跳動,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五個築基後期,一個金丹中期……幽冥教的雜碎,還真看得起我們!而且,他們手中有追蹤法器,方嚮明確,正是朝著我們這裡來的!”鬼靈子心中急轉,“看他們的速度,最多一日,便能抵達山坳入口!”
他不敢怠慢,立刻將訊息通過心神聯係,傳遞給石室中的葉塵,同時通知了柳青青和蘇沐清。
石室內,葉塵正處於壓縮靈力的關鍵時刻。丹田之中,液態靈力漩渦的旋轉速度已快到極致,中心處的壓力達到了一個恐怖的程度,隱隱有細微的晶體顆粒開始出現、碰撞、融合。
就在此時,鬼靈子的警示傳入心神。
“來了麼……比預想的還要快。”葉塵心神微震,但並未慌亂。他早就料到幽冥教可能會追來,隻是沒想到對方有追蹤法器,且來得如此之快。
“一日時間……”葉塵計算著。按照現在的進度,一日之內,他應該能完成靈力壓縮,凝聚丹核。但丹核成型後,便會立刻引動天劫,屆時他需全力應對天劫,根本無法分心對敵。
也就是說,柳青青、蘇沐清和鬼靈子,需要在他渡劫完成之前,擋住幽冥教的人至少一日,甚至更久!
“青青,蘇師姐,老鬼。”葉塵的聲音通過神念,清晰地在三人心中響起,“敵寇將至,金丹中期一人,築基後期四人,攜追蹤之器,一日內必至。我凝丹正在關鍵,無法中斷。需勞煩三位,為我護法一日,務必阻攔其靠近山坳,乾擾我結丹。”
他的聲音平靜而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信任。
柳青青和蘇沐清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絕。
“師兄放心閉關,隻要青青還有一口氣在,絕不讓任何人打擾你!”柳青青傳音回道,聲音雖輕,卻斬釘截鐵。
“葉師弟安心結丹,外麵交給我們。”蘇沐清握緊了手中的寒螭劍,冰冷的劍身傳來絲絲涼意,讓她心神更加清明。
鬼靈子嘎嘎一笑,舔了舔嘴唇:“葉頭兒,你就瞧好吧!區區一個金丹中期,四個築基小輩,老夫陪他們好好玩玩!這寒鴉沼澤,正好是老夫的主場!”
葉塵不再多言,收斂全部心神,全力投入丹田靈力的壓縮之中。此刻,任何分心都可能導致前功儘棄。他將自己的安危,完全托付給了外麵的三位同伴。
石室內的靈力波動越來越劇烈,溫度也越來越高,連石壁都開始微微發燙。黑水潭的陰寒之氣受到吸引,更加強烈地湧向石室,在石室外形成了一層淡淡的黑色寒霧,與室內的熾熱氣息交織,發出“滋滋”的聲響。
柳青青深吸一口氣,對蘇沐清道:“蘇師姐,葉師兄信任我們,我們絕不能讓他失望。山坳入口狹窄,易守難攻。我擅長木係法術和陣法,可在入口處佈下‘青藤迷蹤陣’和‘毒瘴蝕靈陣’,延緩敵人腳步,消耗其實力。鬼老擅長隱匿襲殺,可在外圍騷擾,尋機擊殺落單者。師姐劍法淩厲,可在陣中策應,正麵迎敵。”
蘇沐清點頭:“就依柳師妹所言。我對敵經驗稍多,正麵牽製交給我。柳師妹你主持陣法,務必小心,莫要硬拚。”
鬼靈子道:“嘿嘿,老夫去給他們加點料。這沼澤裡彆的不多,毒蟲鬼物可不少,正好讓它們活動活動筋骨。”說著,身形一晃,化作一縷青煙,沒入濃霧之中,消失不見。
柳青青不再猶豫,從儲物袋中取出早已準備好的陣旗、陣盤和各種毒草種子,開始在山坳入口處緊張地佈置起來。她手法嫻熟,眼神專注,一道道靈力打入陣旗,一枚枚種子嵌入地麵。
蘇沐清則盤膝坐在入口內側一塊凸起的岩石上,寒螭劍橫於膝前,閉目調息,將自身狀態調整到最佳,冰冷的劍意隱隱散發,周圍的空氣都似乎凝固了幾分。
山雨欲來,黑雲壓城。
石室之內,葉塵的結丹已到最關鍵的時刻。石室之外,柳青青三人的護法之戰,即將拉開血腥的序幕。
而沼澤深處,幽泉長老看著手中覓蹤盤上那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光點,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找到你們了,小老鼠們。準備迎接幽冥的擁抱吧。”
一日之期,步步緊逼。是葉塵先一步丹成出關,力挽狂瀾?還是幽泉長老先破陣而入,打斷結丹,奪寶殺人?
生死一線,儘在接下來的十二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