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子時。
天墉城西,斷魂崖。
此地如其名,是一處深不見底、終年刮著刺骨陰風的斷崖。崖下雲霧繚繞,神識難侵,尋常修士避之唯恐不及。此刻,五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彙聚於崖邊一塊凸出的巨石之後,正是葉塵、墨淵、鬼靈子、慧覺、魯雲五人。
皆已換上特製的隱匿行裝。葉塵與墨淵是深灰色不起眼的勁裝,鬼靈子是融入夜色的黑袍,慧覺是暗棕色僧衣,魯雲則是便於活動的墨綠色短打。五人氣息儘數收斂,與周圍陰冷環境幾乎融為一體。
“就是此處了。”葉塵低聲道,目光投向崖下翻湧的雲霧。根據聯盟提供的秘圖,崖下百丈處,有一處被天然幻陣遮掩的上古地脈裂隙入口,這條裂隙曲折向下,貫穿部分地層,可通往葬魂古原腹地,避開古原外圍大片區域以及幽冥海佈置的眾多明暗哨卡。
墨淵不言不語,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青銅羅盤,對著崖下撥弄片刻,又彈出幾道符文沒入虛空。片刻後,他指向雲霧某處:“此處,靈力紊亂,幻陣節點。需以地脈石為引,配合穿山訣,方可短暫開啟通道。維持時間,約十息。”
說著,他看向魯雲。
魯雲會意,連忙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土黃色、散發著沉穩大地氣息的菱形晶石,正是珍貴的地脈石。又拿出幾張繪製著複雜山形符文的靈符,分給眾人:“穿山符,貼在身上,運轉土屬性法力激發即可。地脈石我來催動。”
眾人依言行事。魯雲將地脈石按在墨淵指定的崖壁位置,口中念念有詞,雙手法訣變幻。地脈石黃光大盛,一股奇異的波動擴散開來,與崖壁產生共鳴。緊接著,堅硬的岩壁如同水波般蕩漾起來,緩緩向兩側分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黑黢黢的洞口,裡麵傳來陰冷潮濕的地脈氣息和淡淡的硫磺味。
“進!”葉塵低喝,率先閃身而入。墨淵、鬼靈子、慧覺、魯雲緊隨其後。
就在最後一人魯雲進入後不過三息,那洞口便迅速彌合,岩壁恢複原狀,彷彿從未開啟過。崖邊陰風依舊,雲霧翻騰,一切如常。
通道內並非筆直向下,而是曲折蜿蜒,時寬時窄,四周是冰冷的岩壁,布滿了流水侵蝕的痕跡和某些發光苔蘚。空氣渾濁,彌漫著地底特有的沉悶與淡淡的陰氣。腳下濕滑,時而有地下水滲出。
五人默不作聲,在狹窄的通道中魚貫而行。葉塵打頭,神識全力向前蔓延探查,同時星辰鼎在體內微微運轉,散發星輝護住周身,並驅散試圖侵擾的陰氣。墨淵緊隨其後,手中托著那青銅羅盤,不時調整方向,並警惕著可能存在的天然禁製或空間裂縫。鬼靈子眼中幽光閃爍,側耳傾聽,感知著通道深處可能存在的魂體波動。慧覺口誦低微佛號,身上散發淡淡柔和佛光,驅散眾人心頭因黑暗和陰氣帶來的不適。魯雲則落在最後,手中扣著幾枚警戒符和一次性陣盤,隨時準備應對來自後方的威脅。
通道內寂靜得可怕,隻有眾人輕微的腳步聲、呼吸聲以及偶爾滴落的水聲。在這種壓抑的環境下前行,對心誌是種考驗。所幸五人皆非尋常修士,心誌堅定,並未流露出焦躁。
如此前行了約莫兩個時辰,地勢開始變得平緩,通道也逐漸開闊。空氣中的陰氣明顯濃鬱起來,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敗與血腥氣味。前方隱隱傳來細微的、如同萬千蟲豸爬行的窸窣聲。
“快到出口了。小心,外麵是古原腹地,陰魂與魔物活動頻繁。”葉塵傳音提醒,腳步放得更輕。
又前行了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微光,並傳來隱隱的風聲。出口到了。
葉塵示意眾人停下,自己則悄無聲息地潛到出口附近。出口被茂密的、散發著慘綠色磷光的詭異藤蔓遮掩。他小心撥開一道縫隙,向外望去。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荒涼、死寂、被淡淡灰黑色霧氣籠罩的大地。天空是永恒的暗紅色,不見日月星辰。地麵是裸露的漆黑岩石與慘白的骨粉,零星點綴著一些扭曲怪異的、沒有葉子的枯樹。遠處,影影綽綽似有殘破的建築廢墟輪廓。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死亡與怨憎氣息,正是葬魂古原腹地的典型景象。
神識探出,立刻感到一股沉重的壓製,探察範圍被大幅壓縮,且霧氣對神識有侵蝕作用。葉塵不敢過多探查,以免打草驚蛇。他仔細觀察出口附近,暫時未發現活動的陰魂或魔物,隻有幾具不知死去多少年、早已風化大半的骸骨散落在不遠處。
“暫時安全,出來。”葉塵傳音。
五人依次從藤蔓掩蓋的洞口悄然鑽出,迅速分散,依托幾塊巨大的黑石和枯樹隱蔽身形。魯雲立刻在出口附近佈下一個小型的隱匿和預警陣法,掩蓋入口波動。
“按地圖所示,我們此刻應位於古原腹地偏西的‘枯骨林’邊緣。向東約三百裡,便是陰魂殿外圍的第一道屏障——‘泣血河’。我們需要先渡過此河。”葉塵再次確認方位後,低聲道。骨片地圖在進入古原後,某些標記與實地參照物開始對應起來,證明其真實性很高。
“泣血河……傳聞河水乃萬千生靈怨血所化,鵝毛不浮,專蝕神魂罡氣,且有無數溺斃冤魂潛藏水底,凶險異常。”鬼靈子舔了舔嘴唇,眼中卻閃過一絲興奮,“不過,對我也算是處寶地。我知道幾種渡河取巧之法,或許可行。”
“先靠近觀察再說。此地不宜久留,走。”葉塵當機立斷。五人立刻施展遁術,緊貼地麵,借著地形和霧氣的掩護,朝著東方快速潛行。
葬魂古原的腹地,危機四伏。除了遊蕩的陰魂、潛伏的魔物,還有許多天然形成的絕地、毒瘴、以及空間不穩定區域。五人不敢有絲毫大意,葉塵與鬼靈子輪流預警,墨淵負責規避可能存在的禁製陷阱,慧覺佛光常駐驅邪,魯雲則操縱著幾隻隱光蝶傀儡在更前方和側翼探路。
一路上,他們避開了三波規模不小的遊魂群,繞開了一片散發著甜膩香氣、卻能讓妖獸瞬間化為血水的“腐骨花”叢,也遠遠感受到了幾處傳來恐怖能量波動的區域,疑似有強大魔物巢穴或險地,皆提前規避。
然而,就在他們穿過一片由無數巨大獸骨堆積而成的、如同迷宮般的區域時,意外發生了。
走在最前方探路的一隻隱光蝶傀儡,突然失去了聯係!魯雲臉色一變:“不好!左前方三百丈,有東西襲擊了隱光蝶!速度極快,我沒看清是什麼!”
幾乎在魯雲示警的同時,葉塵心頭警兆狂鳴!他想也不想,厲喝一聲:“散開!防禦!”
五人瞬間向不同方向急閃!
“嗤嗤嗤——!”
數道幾乎透明的、帶著濃鬱腥臭味的黏液,如同強弓硬弩射出的箭矢,從左側一片巨大的獸骨殘骸後暴射而來,覆蓋了他們方纔站立的位置!黏液擊中地麵和骨堆,立刻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岩石和獸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冒起青煙!
緊接著,那片獸骨殘骸轟然炸開,一頭龐然大物從後麵撲出!
那是一隻形似蜘蛛、卻生有八對複眼、十六條鋒利骨腿的猙獰怪物!其身軀足有房屋大小,覆蓋著黑褐色的、如同金屬般光澤的甲殼,腹部鼓脹,不斷滲出惡心的黏液。口中布滿螺旋狀的利齒,發出“嘶嘶”的怪響。其氣息,赫然達到了四階下品,相當於元嬰初期!更詭異的是,它周身繚繞著濃烈的死氣與怨念,顯然是一頭被古原魔氣侵蝕異化的妖獸,或許可稱之為“腐骨魔蛛”!
“是腐骨魔蛛!擅長偷襲、噴吐腐蝕毒液、布設陷阱!甲殼堅硬,弱點在複眼和腹部末端的排泄口!”鬼靈子快速傳音,他博覽群書,對古原魔物有所瞭解。
魔蛛八對複眼閃爍著殘忍嗜血的光芒,鎖定離它最近的慧覺,一條前肢如同鐮刀般狠狠斬下!同時,另外幾條骨腿劃動,地麵驟然亮起一片慘白色的光芒,竟是一個早已布設好的簡易困陣,試圖限製眾人行動!
“阿彌陀佛!”慧覺不慌不忙,雙手合十,身上佛光大盛,一尊模糊的佛陀虛影在身後一閃而逝,他手中念珠飛起,化作一圈金光,擋向斬來的骨腿。
“鐺!”
金鐵交鳴之聲響起,佛光念珠將骨腿震開,但慧覺也身形一晃,顯然力量有所不及。
與此同時,墨淵冷哼一聲,腳下猛地一踏,數道土黃色靈光沒入地麵,那慘白色的困陣光芒劇烈閃爍幾下,竟被強行乾擾,運轉不暢。
“魯雲,乾擾它視線!鬼靈子,找機會攻其弱點!墨淵前輩,限製其行動!慧覺,與我正麵牽製!”
葉塵語速極快地下達指令,身形已如離弦之箭般射出,迎向魔蛛!他並未直接硬撼,而是施展星火遁,身形飄忽,繞著魔蛛快速遊走,同時雙手連彈,一道道凝練的星火指風如同暴雨般射向魔蛛的關節、複眼等部位,不求傷敵,隻求乾擾、激怒,吸引其注意力。
魯雲聞言,立刻丟擲幾個拳頭大小的金屬圓球。圓球在空中爆開,化作大片刺眼的強光和刺耳的噪音,籠罩魔蛛頭部。魔蛛複眼眾多,對光線變化敏感,頓時發出一陣煩躁的嘶鳴,攻勢為之一緩。
鬼靈子身形如同鬼魅般繞到側翼,袖中飛出一杆小巧的黑色魂幡,輕輕一晃,數道扭曲的厲鬼虛影尖嘯著撲向魔蛛,並非直接攻擊,而是試圖鑽入其甲殼縫隙,或乾擾其神魂。
墨淵則不斷打出各種符文,沒入魔蛛周圍地麵,形成一道道無形的靈力枷鎖,雖然無法完全禁錮這龐然大物,卻讓其行動明顯遲滯沉重了許多。
慧覺得到葉塵支援,壓力大減,佛光更加凝實,口中梵唱化作實質般的金色符文,不斷轟擊魔蛛,雖然難以破防,但那至陽至正的佛力讓魔蛛周身死氣不斷消融,發出痛苦的嘶叫。
五人配合默契,各司其職。腐骨魔蛛空有強大力量與防禦,卻被騷擾得不勝其煩,尤其鬼靈子的厲鬼和慧覺的佛光,對其有特殊的克製與傷害。它瘋狂揮舞骨腿,噴吐毒液,卻總被葉塵靈活避開,或被墨淵的臨時防護擋下。
戰鬥持續了約莫一盞茶時間。魔蛛身上多處甲殼出現焦黑痕跡(星火灼燒),關節處被靈力枷鎖纏繞,行動越發不便,複眼也被強光和厲鬼乾擾得視線模糊,佛光更讓它如芒在背。
葉塵看準一個機會,在魔蛛因被慧覺一道“卍”字佛印擊中腹部而身形微僵的刹那,猛地催動星辰鼎,一道凝練到極致的星辰光柱自其指尖迸發,速度快到極致,精準無比地從魔蛛左側第三對複眼的間隙射入,直貫其頭顱!
“噗!”
魔蛛龐大身軀猛地一僵,發出最後一聲淒厲嘶鳴,轟然倒地,抽搐幾下便不動了,腥臭的體液從傷口汩汩流出。
戰鬥結束。五人微微喘息,但並無大礙。快速清理戰場,葉塵以星辰鼎煉化魔蛛屍體上殘留的魔氣,鬼靈子則收集了其殘魂和部分毒腺,魯雲檢查了周圍,確認沒有其他陷阱或魔蛛卵。
“此地不宜久留,血腥味和戰鬥波動可能會引來其他東西。快走!”葉塵迅速說道。
五人不再耽擱,加快速度,繼續朝著泣血河方向潛行。經此一役,隊伍間的配合更加熟練,對古原的凶險也有了更直觀的認識。這隻是開始,前方,還有更多的考驗在等待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