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後,日子又慢了下來。
慢得像老槐樹影子在地上爬,從東邊爬到西邊,爬一天,才從牆根爬到台階。胡三有時候會盯著那些影子看,看它們一點一點移動,看著看著就忘了時間,直到趙明喊他吃飯,他纔回過神來。
楊凡回來後的第一個月,胡三做什麼都小心翼翼的。做飯的時候要多放一勺鹽,因為楊凡口味重;炒菜的時候火候要足,因為楊凡喜歡吃脆的;煲湯的時候要多燉半個時辰,因為楊凡說過湯濃了好喝。他把自己這幾年練出來的本事全用上了,每道菜都要嘗好幾遍,鹹了淡了,老了嫩了,一點不敢馬虎。
楊凡沒有說什麼,隻是每道菜都吃得乾乾淨淨。
胡三看著他吃,心裡踏實。
趙明還是記帳。隻是現在記的不再是等待,而是日常。楊凡今天說了什麼,慕容衡今天打了幾拳,胡三今天種了什麼菜,貓又生了幾隻崽,都記著。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像他這個人一樣。
他把那本楊凡記過的帳本收起來了,放在櫃檯最深處,和其他那些帳本摞在一起。有時候他會拿出來翻翻,不是看內容,就是摸摸那些紙,感受一下那些年留下的痕跡。紙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卷,但上麵的字還清清楚楚。他看著那些字,心裡就踏實。
慕容衡不再打拳了。他說該打的都打完了,剩下的日子,隻想站著。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站在老槐樹下,麵朝北方,一動不動。太陽從他身後升起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院子裡,像一棵樹。
楊凡有時候陪他站著,有時候坐在青石上看著他。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就那麼待著,一待就是一上午。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超靠譜 】
有一天胡三忍不住問趙明:「他天天站在那兒看什麼呢?」
趙明頭也沒抬:「看該看的。」
胡三撓撓頭,沒聽懂,但也沒再問。
第二個月,楊凡開始跟著胡三種菜。
他蹲在田埂上,看胡三翻地、施肥、播種、澆水。胡三做這些事的時候很認真,每一壟都整得筆直,每一棵苗都種得端端正正。楊凡跟著學,翻地的時候翻得深淺不一,施肥的時候撒得東一塊西一塊,播種的時候間距有大有小。
胡三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說:「前輩,你還是坐著吧。」
楊凡沒聽,繼續種。
胡三嘆了口氣,蹲在他旁邊,手把手教他。
「這壟,要整平,不然水積在低處,苗要爛根。」
「肥不能撒太多,燒苗。」
「種子埋這麼深就行,太深了發不了芽。」
楊凡聽著,一樣一樣改。
一個月後,他種的那幾壟菜終於像樣了。雖然還是不如胡三的整齊,但至少能看了。
胡三站在田埂上,叉著腰,看著那片菜地,點點頭。
「有進步。」
楊凡蹲在田埂上,滿手是泥,抬頭看他。
「明年會更好。」
胡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對,明年會更好。」
第三個月,楊凡開始跟著趙明學寫字。
趙明的字寫得好,一筆一劃,工工整整。楊凡的字就差多了,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紙上爬。
趙明看了他的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多練。」
楊凡就練。
每天下午,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櫃檯上。他坐在櫃檯後麵,拿著筆,一筆一劃地寫。寫自己的名字,寫胡三的名字,寫趙明的名字,寫慕容衡的名字。寫了很多遍,寫到那些字終於不那麼歪了。
趙明看了他寫的字,點點頭。
「可以了。」
楊凡問:「什麼叫可以了?」
趙明說:「能認了。」
楊凡看著紙上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能認就行。」
第四個月,老槐樹開花了。
那些花很小,淡黃色,藏在葉子中間,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但香味很濃,整個院子裡都是。
胡三搬了張椅子坐在樹下,眯著眼,聞著花香。那幾隻貓趴在他腳邊,也眯著眼,一副懶洋洋的樣子。
趙明把帳本搬到樹下寫,偶爾抬頭看看那些花,又低頭繼續寫。
慕容衡站在樹下,沒有打拳,隻是站著。
楊凡坐在青石上,看著他們三個。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斑斑駁駁,落在每個人身上。
他靠在樹幹上,閉上眼睛。
花香淡淡的,風輕輕的,貓偶爾叫一聲,翻個身繼續睡。
他聽著這些聲音,嘴角微微上揚。
日子就是這樣。
慢,但踏實。
第五個月,有人來串門。
是坊市裡的鄰居,一個做符紙生意的老頭,築基初期,在這條街上開了幾十年店。他提著兩壺酒,晃晃悠悠地走過來,在門口喊了一嗓子。
「老胡!老胡!我來了!」
胡三從廚房裡探出頭,看到是他,笑罵了一句:「又來蹭飯?」
老頭嘿嘿笑,提著酒走進來。
看到楊凡坐在院子裡,他愣了一下。
「這位是……」
胡三說:「我師兄。」
老頭上下打量了楊凡一番,點點頭。
「看著麵善。」
楊凡笑了笑,沒說話。
老頭也不多問,把酒放在桌上,拉著胡三就開始聊天。聊坊市裡的八卦,聊最近生意好不好,聊誰家的貓又生了,聊誰家的菜地被偷了。胡三跟他聊得熱乎,趙明偶爾插一句,慕容衡一個字沒說,但也沒走。
楊凡坐在一旁,聽著他們聊天,喝著那老頭帶來的酒。
酒很劣,有一股澀味,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好東西。
喝到傍晚,老頭晃晃悠悠地走了。
胡三站在門口,衝著他的背影喊:「下次帶好酒來!」
老頭擺擺手,消失在街角。
胡三轉過身,看著院子裡那三個人,嘿嘿笑。
「這老頭,就會蹭飯。」
楊凡看著他,忽然問:「這幾年,都是他陪你?」
胡三愣了一下,然後撓撓頭。
「也不是陪我,就是……有個說話的。」
楊凡點點頭,沒有再說。
第六個月,趙明把那摞帳本重新整理了一遍。按年份排好,用布包起來,整整齊齊碼在櫃子最深處。
楊凡看著他整理,問:「存那麼多帳本做什麼?」
趙明頭也沒抬:「以後看。」
楊凡問:「看什麼?」
趙明停下手裡的活,想了想,說:「看活過。」
楊凡沉默。
他看著趙明,看著這個寡言卻細心的年輕人,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拿起最上麵那本帳本,翻開第一頁。
那是趙明三年前記的第一筆帳。
「三月初一,晴。到青雲坊市。住下了。」
就這一行字。
楊凡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帳本放回去。
「記著好。」他說,「記著,就不會忘。」
趙明點點頭,繼續整理。
第七個月,慕容衡的拳又開始打了。
不是以前那種慢拳,是另一種拳。更慢,更輕,像是風吹過水麵,起一點漣漪,然後歸於平靜。
楊凡站在他身後,跟著學。
慕容衡打一拳,他跟一拳。
打了七天,楊凡終於跟上了那個節奏。
一拳落下,院子裡起一陣風。風吹過老槐樹,葉子嘩嘩響,花瓣紛紛飄落。
慕容衡收拳,轉身看著他。
「這個叫什麼?」楊凡問。
慕容衡想了想,說:「沒名字。」
楊凡問:「為什麼沒名字?」
慕容衡說:「不需要名字。」
楊凡沉默。
然後他笑了。
「對,不需要。」
第八個月,那隻大花貓又生了一窩小貓。這次是五隻,毛茸茸的,趴在牆角曬太陽。
胡三給它們起了名字,還是那一套——大花二花三花四花五花。
楊凡蹲在牆角,看著那些小貓,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隻。小貓眯著眼,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胡三蹲在他旁邊,也伸手摸了一隻。
「前輩,」他忽然說,「你以後還走嗎?」
楊凡沒有立刻回答。他摸著小貓的毛,一下一下,很輕。
「不走了。」他說。
胡三問:「真的?」
楊凡說:「真的。」
胡三低下頭,繼續摸貓。
「那就好。」他說,聲音很輕。
第九個月,趙明在帳本上記了一筆帳:
「臘月初三,雪。今年第一場雪。楊前輩掃了院子。胡三燉了一鍋羊肉。慕容衡劈了一下午柴。貓都在屋裡,沒出去。」
楊凡看見這一頁的時候,笑了笑。
「這也要記?」
趙明說:「記。」
楊凡問:「為什麼?」
趙明說:「因為是好日子。」
楊凡看著那行字,看著「好日子」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對,好日子。」
第十個月,過年了。
胡三從早上就開始忙活,殺雞宰魚,煎炒烹炸,整整忙了一天。趙明幫他打下手,切菜洗碗,一樣不落。慕容衡坐在院子裡劈柴,把劈好的柴整整齊齊碼在牆角。
楊凡坐在青石上,看著他們忙。
傍晚的時候,年夜飯擺上了桌。
滿滿一桌子菜,比去年還豐盛。
胡三端著最後一碗湯出來,放在桌子中央。
「齊了。」他說。
四個人圍坐在桌邊。
楊凡端起酒杯,看著他們三個。
胡三端著酒杯,咧嘴笑。
趙明端著酒杯,嘴角微微上揚。
慕容衡端著酒杯,臉上難得有了笑意。
四個人碰了一下。
酒很辣,但心裡很暖。
窗外開始放煙花,滿天都是彩色的光,把整個院子都照亮了。
胡三指著這個那個,大呼小叫。
趙明端著一杯茶,笑眯眯地看著。
慕容衡的臉上,笑意比之前深了一些。
楊凡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們三個,看著那些煙花,看著這個破舊卻溫暖的院子。
煙花散盡,月光灑下來。
夜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
胡三趴在桌上,喝多了,嘴裡嘟囔著什麼。趙明起身去扶他,被他一把抓住袖子,說了句什麼,沒聽清。趙明愣了下,然後笑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慕容衡還坐在原位,端著那杯已經涼了的茶,望著月亮。
楊凡看著他們,嘴角帶著笑。
月光很亮。
風很輕。
日子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