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本在桌上放了三天。
第一天,胡三把它拿起來三次,又放下三次。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書庫廣,.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第一次是在早上。他起來做飯,路過桌子時看見了那本帳本。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封麵上那個日期,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想要翻開,手指剛碰到封麵,又縮了回去。他轉身進了廚房,鍋碗瓢盆的聲音響了很久。
第二次是中午。他端著做好的菜出來,擺好桌子,喊趙明和慕容衡吃飯。三個人坐在桌邊,誰也不動筷子。胡三看著那本帳本,看著看著,忽然伸手去拿。趙明按住他的手。胡三抬起頭,趙明搖了搖頭。胡三縮回手,低下頭,開始吃飯。
第三次是晚上。收拾完碗筷,胡三一個人在院子裡坐了很久。月光很亮,照在老槐樹上,影子落了一地。他忽然站起身,走到桌邊,拿起那本帳本。他翻開最後一頁,看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合上帳本,放回原處,轉身回屋。
第二天,帳本還在那裡。
趙明把它拿起來一次。
那是下午,陽光正好。他坐在櫃檯後,那摞帳本整整齊齊碼在旁邊。他看著那摞帳本,又看看桌上那本,忽然伸手拿過來。他沒有翻最後一頁,隻是翻前麵那些——那些楊凡記的日記。
「三月初二,晴。飛了一個時辰,遇一塊隕石,歇了一會兒。」
「三月初三,晴。繼續飛。遇一塊隕石,又歇了一會兒。」
「三月初四,晴。還是飛。今天沒有隕石。」
趙明看著那些字,嘴角微微動了動。那不是笑,隻是臉部肌肉的一種牽動。他看得很慢,每一頁都要看好久。看到最後一頁時,他停住了。
「三月二十,淵滅。我將去。勿念。」
他盯著「勿念」那兩個字,盯了很久。
然後他合上帳本,放回原處,繼續記帳。
第三天,慕容衡把它拿起來一次。
那是傍晚,太陽剛落下去,天邊還有一點紅。他站在老槐樹下,打完今天的拳。收拳之後,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站著不動,而是走到桌邊,拿起那本帳本。
他沒有翻開,隻是拿在手裡,掂了掂。
很輕。
他把帳本放回原處,轉身向屋裡走去。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
沒有回頭。
「做飯吧。」他說。
胡三從廚房裡探出頭,愣了一下,然後「哦」了一聲,縮回去繼續忙活。
第四天,帳本還在那裡。
但三個人誰也沒有再去拿它。
日子繼續過。
胡三每天早起做飯,上午種菜,下午在院子裡曬太陽。那三隻小貓已經長大了,整天在院子裡追來追去。大花又生了一窩,這次是四隻,毛茸茸的,趴在牆角曬太陽。胡三給它們起了名字,還是那一套——大花二花三花四花。
有時候他會坐在台階上,看著那些小貓發呆。看著看著,就會忽然站起身,去廚房忙活一陣,或者去菜地裡拔拔草。趙明知道,他是想找點事做。
趙明每天還是記帳。買了幾根菜,賣了幾張符,誰來過,誰說過什麼話,天氣怎麼樣,都記得清清楚楚。隻是有時候寫著寫著,會忽然停筆,看著櫃檯角落那摞帳本發呆。那摞帳本最上麵,是楊凡記的那一本。
慕容衡每天還是打拳。一套拳打一上午,越來越慢。收拳後,他就站在老槐樹下,望著北方。有時候一望就是一整天,從早上望到晚上,從太陽升起到月亮升起。胡三喊他吃飯,他不動。趙明去拉他,他才慢慢轉身,走回屋裡。
三個人很少說話。
但吃飯的時候,都會坐在那張破木桌前,圍成一圈。那個位置,原來是四個人的。
現在空了一個。
胡三做菜還是做四個人的量。每次端上來,看著那個空位,都要愣一下。然後他低下頭,開始吃飯。趙明和慕容衡也不說話,隻是默默地吃。
吃完,胡三收拾碗筷,趙明記帳,慕容衡站在老槐樹下。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一個月後,坊市裡來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灰色鬥篷,麵容清瘦,在坊市裡轉了一圈,最後找到那間雜貨鋪。
胡三正在廚房裡忙活,聽到敲門聲,探出頭來。
「找誰?」
那人說:「找住在這裡的三個人。」
胡三愣了一下,擦擦手,走出來。
趙明也從櫃檯後站起來。
慕容衡從老槐樹下走過來。
那人看著他們三個,忽然笑了笑。
「我是金元。」他說,「金雲穀的。楊凡讓我帶句話。」
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金元從懷裡取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玉簡。
「這是他三萬年前留下的。」金元說,「他讓我轉交給你們。」
趙明拿起那枚玉簡,神識探入。
裡麵隻有一句話:
「後來的我,若你走到這裡,謝謝你替我走完。這枚玉簡,留給那三個人。告訴他們——我走了,但你們還在。好好活著。」
趙明的手微微顫抖。
他把玉簡遞給胡三。
胡三接過,看了很久。他看不懂,但那些字一個一個跳進他心裡。
他遞給慕容衡。
慕容衡看了一會兒,把玉簡放回桌上。
三個人沉默著。
金元看著他們,沉默片刻,說:「他走的時候,我在。他讓我告訴你們——他笑著走的。」
胡三的鼻子一酸,低下頭。
趙明的手按在櫃檯上,指節泛白。
慕容衡望著北方,沒有說話。
金元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走出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間雜貨鋪還開著,那三個人還站在門口。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很暖。
他收回目光,繼續向前。
又過了一個月。
胡三的菜地豐收了。綠油油一片,長得比去年還好。他蹲在田埂上,看著那些菜,忽然說:
「今年的大白菜,比去年好。」
趙明站在他身後,說:「嗯。」
胡三又說:「明年應該更好。」
趙明沒有接話。
胡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會回來的。」他說。
趙明看著他。
胡三說:「他說過,會回來的。」
趙明沉默片刻,點點頭。
「嗯。」
晚上,胡三做了一桌子菜,比平時多做了兩個。擺好桌子,他看了看那個空位,又看了看那本帳本。
帳本還放在桌上,封麵上那個日期已經有些褪色。
他走過去,拿起那本帳本,翻開最後一頁。
那兩行字還在。
「三月二十,淵滅。我將去。勿念。」
他盯著「勿念」那兩個字,盯了很久。
然後他把帳本放回原處,轉身坐下。
「吃飯吧。」他說。
三個人開始吃飯。
窗外,月亮升起來,很亮。
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
風很輕。
日子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