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青雲坊市後,楊凡一路向西。
他沒有明確的目的地,隻是順著虛空中的星光飛,飛累了就找塊隕石歇歇,歇夠了繼續飛。慕容衡三人跟在後麵,誰也沒有問要去哪兒。
第十五天,他們遇到一座坊市。
那坊市不大,建在一塊巨大的隕石上,隻有幾十間石屋圍成一圈。坊市中央有一棵枯死的老樹,樹下擺著幾張破舊的木桌,幾個散修正坐在那裡喝茶聊天。
楊凡落下去,在角落找了張桌子坐下。
要了一壺茶,慢慢喝著。
陽光透過坊市頂部的陣法照下來,暖洋洋的。
胡三趴在桌上,眯著眼,一臉享受。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隨時享 】
慕容衡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趙明端著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著。
日子彷彿一下子慢了下來。
沒有追殺,沒有禁製,沒有生死考驗,隻有陽光、茶和同伴。
楊凡看著他們三個,嘴角微微上揚。
活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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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歇,就歇了七天。
七天裡,楊凡什麼都沒做,隻是曬太陽、喝茶、發呆。
有時候他會拿出那枚金丹,放在掌心看。丹藥金黃,散發著淡淡的暖意,像是三萬年前的自己在對他說話。
但他沒有服下。
時候未到。
第七天傍晚,坊市裡來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灰色鬥篷,麵容清瘦,看不出修為。他在坊市裡轉了一圈,最後在楊凡這桌對麵坐下。
「道友,」他說,「借個座。」
楊凡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那人也不在意,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著。
喝了兩口,他忽然開口:
「你們是從東邊來的?」
楊凡點頭。
那人又問:「可曾去過天機閣?」
楊凡的手微微一頓。
那人看著他,目光深邃。
「別緊張,」他說,「我隻是隨便問問。最近有不少人在打聽那個地方,我好奇而已。」
楊凡問:「什麼人?」
那人說:「各路人都有。散修、世家、宗門,都想去碰碰運氣。聽說那裡有天大的機緣,誰得到誰就能一步登天。」
楊凡沉默。
那人繼續說:「不過去的多,回來的少。聽說前幾天有人在天機閣外麵看見一個瘋老頭,在廢墟裡轉來轉去,見人就問有沒有見過他兒子。」
楊凡的瞳孔微微收縮。
林嘯。
他還沒走?
那人看著楊凡的表情,若有所思。
「你認識他?」
楊凡搖頭。
那人也不追問,喝完茶,起身離開。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楊凡一眼。
「道友,」他說,「我勸你一句。天機閣那種地方,能不去就不去。去了的人,很少有能好好出來的。」
說完,他消失在人群中。
楊凡坐在原位,看著那杯涼透的茶,久久沒有動。
林嘯還在天機閣。
那個等了三十年的人,還在等。
等什麼?
他自己都不知道。
楊凡站起身。
「走吧。」他說。
慕容衡看著他:「去哪兒?」
楊凡沉默片刻,說:「天機閣。」
慕容衡沒有問為什麼。
四人騰空而起,向東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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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他們再次站在天機閣的石碑前。
石碑還是那塊石碑,碑下的屍骨還是那些屍骨,灰白色的霧氣還是那些霧氣。
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樣。
隻是多了一個人。
那人坐在石碑下,背靠著碑身,低著頭,一動不動。
他穿著破破爛爛的灰袍,頭髮全白,亂糟糟地披散著。他的臉埋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楊凡走到他麵前,蹲下。
那人緩緩抬起頭。
是林嘯。
三年不見,他更老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不再渙散,不再瘋癲,而是出奇的平靜。
他看著楊凡,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實。
「你來了。」他說。
楊凡問:「你在等我?」
林嘯點頭。
楊凡問:「等什麼?」
林嘯想了想,說:「等你告訴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楊凡沉默。
林嘯繼續說:「三年前你告訴我,我兒子死了。我信了。但信了之後,我不知道該幹什麼了。找了三十年,忽然不用找了,空落落的。」
他看著楊凡,目光中帶著一絲迷茫。
「你走過很多路,送走過很多人。你告訴我,送走之後,該怎麼活?」
楊凡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
「記得。」
林嘯一怔。
楊凡說:「記得他們。記得他們活著時候的樣子,記得他們說過的話,記得他們做過的事。然後替他們活著。」
林嘯沉默。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曾經殺過很多人,也曾經找過一個人,找了三十年。
現在不用找了。
但還得活著。
他抬起頭,看著楊凡。
「謝謝你。」他說。
楊凡搖頭。
林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走到灰白色霧氣前,回頭看了楊凡一眼。
「我進去看看。」他說,「聽說裡麵有九層禁製。不知道我能走到第幾層。」
楊凡問:「你想找什麼?」
林嘯想了想,說:「找答案吧。找找看,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
說完,他邁步走入霧氣,消失不見。
楊凡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慕容衡走到他身邊,問:「他能活著出來嗎?」
楊凡搖頭。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林嘯終於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比瘋著等三十年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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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在天機閣外等了三天。
林嘯沒有出來。
第四天,楊凡站起身。
「走吧。」他說。
慕容衡問:「不等了?」
楊凡搖頭。
「他找到了自己的路。走不走得完,是他的事。」
四人轉身,向西飛去。
身後,天機閣的石碑靜靜矗立,灰白色的霧氣緩緩翻湧。
霧氣中,隱約可見一道人影,正在一步一步向深處走去。
那人走得很慢,但很穩。
一次都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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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青雲坊市時,已經是兩個月後。
那間雜貨鋪還在,老槐樹還在,青石還在。
楊凡在青石上坐下,從懷中取出那枚金丹。
丹藥金黃,散發著淡淡的暖意。
他盯著那枚丹藥,看了很久。
慕容衡站在一旁,沉默著。
趙明和胡三站在不遠處,同樣沉默。
過了很久,楊凡開口:
「我想清楚了。」
慕容衡看著他。
楊凡說:「這枚丹藥,我現在不吃。」
慕容衡沒有問為什麼。
楊凡繼續說:「那個東西還要三年才會出來。這三年裡,我想好好活一活。」
他頓了頓。
「活了這麼久,一直在趕路,一直在逃命,一直在送人走。從來沒有好好活過。」
他看著手中的金丹。
「三年後,我會服下它。然後去麵對那個東西。」
他把金丹收進懷裡,站起身。
「這三年,我想和你們一起,好好過。」
慕容衡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難得,在他那張嚴肅的臉上顯得有些彆扭。
「好。」他說。
趙明走過來,站在楊凡身側。
胡三也走過來,難得沒有縮在後麵。
四個人並肩站著,看著這個破舊的院子,看著那棵枯死的老槐樹,看著從牆洞裡照進來的陽光。
陽光很暖。
活著很好。
楊凡深吸一口氣,嘴角微微上揚。
三年後的事,三年後再說。
現在——
他想好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