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虛無之海後,四人一路向西。
楊凡飛在最前麵,速度不快不慢。慕容衡跟在他右側,地煞之力在體內緩緩流轉,隨時保持警戒狀態。趙明和胡三跟在後麵,保持著十丈左右的距離。
第十五天,前方出現一座虛空驛站。
那驛站很小,隻有三間石屋孤零零地飄在虛空中,周圍連塊像樣的隕石都沒有。石屋外掛著一盞昏黃的靈光燈,在黑暗中搖搖晃晃,像是隨時會熄滅。
楊凡看了一眼,放慢速度。
「歇一晚。」他說。
四人落在驛站前。
門是半掩著的,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推開門,一股熱氣和劣質靈茶的香味撲麵而來。
驛站裡不大,隻有五六張破舊的木桌,大半空著。櫃檯後站著一個乾瘦的老頭,築基初期,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袍,正用一塊髒兮兮的抹布擦著同樣髒兮兮的茶杯。
看到有人進來,老頭眼睛一亮,連忙放下茶杯迎上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超給力 】
「幾位道友,打尖還是住店?小店有上好的靈茶,還有剛出爐的辟穀丹——」
楊凡在角落的一張桌子旁坐下,要了一壺茶。
老頭麻利地端上茶壺茶杯,又送上幾粒辟穀丹,然後識趣地退到櫃檯後,不再打擾。
楊凡端起茶杯,慢慢喝著。
茶很劣,有一股黴味,但在這虛空深處能喝到熱茶已經不錯。
慕容衡坐在他對麵,同樣端起茶杯,目光卻在打量著驛站裡的另外兩桌客人。
左邊那桌坐著三個散修,都是築基初期,穿著破舊的袍服,麵前擺著幾碟花生米和一小壺酒。三人正在低聲說著什麼,時不時抬頭看楊凡他們一眼,然後又迅速移開目光。
右邊那桌隻有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們,穿著灰色鬥篷,看不清麵容。桌上放著一碗茶,已經涼了,那人卻一口沒喝,隻是靜靜地坐著,像是在等什麼人。
楊凡的目光在那人背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
他端起茶杯,繼續慢慢喝著。
那三桌散修的聲音斷斷續續飄過來。
「……聽說了嗎?血眼閣那個閣主,又在找人了。」
「找了三十年還沒放棄?他兒子不是早死了嗎?」
「誰知道呢。瘋子的想法,正常人哪能理解。」
「我前幾天在隕仙淵附近看見他了,那模樣,嘖嘖,跟個乞丐似的。頭髮全白了,衣服破破爛爛,見人就問有沒有見過他兒子。」
「他兒子叫什麼來著?」
「周小山。當年跟著天狼商隊去鬼哭峽,全軍覆沒的那個。」
楊凡端著茶杯,不動聲色。
周小山。
林嘯。
那個跪了三年、當了二十年狗、最後變成瘋子的男人,還在找。
找了三十年。
慕容衡看了楊凡一眼,沒有說話。
另一個散修壓低聲音:「我還聽說一件事,他最近不在隕仙淵了。」
「去哪兒了?」
「往東邊去了。」
「東邊?那不是……」
「對。虛無之海的方向。」
楊凡的手微微一頓。
虛無之海。
他們剛從那裡出來。
如果林嘯真的去了虛無之海,那他們很可能在路上錯過了。
林嘯在找他。
找那個告訴他「你選的路是你自己走的」的人。
楊凡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桌麵上,沉默了片刻。
右邊那桌的客人忽然動了。
那人站起身,緩緩轉過身來。
楊凡抬眼看去。
那是一個中年男子,麵容清瘦,穿著灰色鬥篷,看不出修為。但他的眼神——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
不是敵意,不是警惕,而是……猶豫。
那人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向楊凡這桌走來。
慕容衡的手按在儲物袋上,地煞之力悄然凝聚。
那人走到桌前,在三步外停下,拱了拱手。
「幾位道友,打擾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在下姓周,想問個路。」
楊凡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人繼續說:「幾位是從東邊來的?」
楊凡點頭。
那人眼中閃過一絲急切:「那幾位可曾在路上見過一個老人?穿著破袍,頭髮全白,瘋瘋癲癲的,見人就問有沒有見過他兒子。」
楊凡沉默片刻,問:「你是他什麼人?」
那人愣了一下,然後苦笑。
「我是他當年在天狼商會的舊識。」他說,「聽說他在找兒子,找了三十年,現在又往東邊去了。那邊是虛無之海,太危險,我想勸他回去。」
楊凡看著他,目光平靜。
「你找不到他。」他說,「虛無之海太大,進去了就很難出來。」
那人臉上的苦笑更深了。
「我知道。」他說,「但我總得試試。當年他兒子出事的時候,我也在那支商隊裡。我是唯一活下來的。」
楊凡的瞳孔微微收縮。
唯一活下來的。
周小山死的時候,他在?
那人看著楊凡的表情,嘆了口氣。
「三十年了。」他說,「我一直沒敢告訴他,他兒子是怎麼死的。每次看見他那樣子,我就說不出口。現在他瘋了,我更說不出口了。」
楊凡沉默。
那人拱了拱手,轉身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
「道友,」他頭也不回地說,「如果你在路上遇見那個老人,幫我帶句話。」
楊凡問:「什麼話?」
那人沉默片刻,說:
「告訴他,他兒子死的時候,喊了一聲『爹』。」
說完,他推門而出,消失在黑暗中。
驛站裡重歸安靜。
那三個散修已經結帳走了,櫃檯後的老頭也打起了瞌睡。
楊凡坐在原位,看著那碗涼透的茶,久久沒有動。
慕容衡看著他,沒有出聲。
趙明和胡三也沉默著。
過了很久,楊凡站起身。
「走吧。」他說。
四人離開驛站,繼續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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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飛了十天。
路上什麼也沒發生,沒有危險,沒有偶遇,甚至連一塊像樣的隕石都沒有。隻有無邊的黑暗,和偶爾掠過的虛空塵埃。
楊凡一直沉默。
慕容衡也沒有問。
第十七天,他們經過一片廢墟。
那廢墟不大,隻有幾座半塌的石屋,歪歪斜斜地立在一塊巨大的隕石上。廢墟中央立著一塊石碑,碑上的字跡已經風化得看不清了。
楊凡本來想繞過,但胡三忽然叫了起來:
「前輩,那邊有人!」
楊凡停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廢墟邊緣,一塊倒塌的石柱旁,蹲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破破爛爛的灰袍,頭髮全白,亂糟糟地披散著。他蹲在那裡,低著頭,不知道在幹什麼。
楊凡放慢速度,緩緩靠近。
距離三十丈時,那人忽然抬起頭。
那是一張蒼老的臉,滿是皺紋,眼窩深陷,目光渙散。但那雙渙散的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光——像是期待,又像是絕望。
楊凡認出了那張臉。
林嘯。
血眼閣閣主林嘯。
那個追殺過他、又被古塵重傷、最後遣散血眼閣的林嘯。
他居然真的來了虛無之海。
而且,他居然還活著。
林嘯盯著楊凡,盯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難看,缺了牙的嘴像一個黑洞。
「你來了。」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我等你很久了。」
楊凡落在他麵前,看著他。
三十年。
這個人從金丹後期的閣主,變成了這副模樣。
林嘯顫顫巍巍地站起身,走到楊凡麵前。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楊凡,問:
「你見過我兒子嗎?」
楊凡沉默。
林嘯又問了一遍:「你見過我兒子嗎?他叫周小山,三十年前去了鬼哭峽,我一直找不到他。」
楊凡看著他,目光複雜。
他想起了驛站裡那個中年人說的話。
「他兒子死的時候,喊了一聲『爹』。」
他想起鬼哭峽裡周小山的虛影,想起他對周老大說的那句話。
「爹,我死了三十年,你該放下了。」
楊凡開口,聲音很輕:
「你兒子死了。」
林嘯的笑容僵住了。
楊凡繼續說:「死在鬼哭峽。死的時候,喊了一聲『爹』。」
林嘯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嘴唇在顫抖,眼睛裡的光在一點一點消散。
然後他蹲下身,抱著頭,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那聲音不像哭,不像喊,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在黑暗中獨自舔舐傷口。
楊凡看著他,沒有說話。
慕容衡站在一旁,同樣沉默。
趙明和胡三也低著頭,不敢看。
過了很久,林嘯抬起頭。
他的眼睛已經幹了,沒有淚,隻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他看著楊凡,忽然問:
「你叫什麼名字?」
楊凡說:「楊凡。」
林嘯唸了兩遍,點點頭。
「楊凡。」他說,「我記住了。」
他轉身,向廢墟深處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
沒有回頭。
「謝謝你。」他說。
然後他繼續向前走去,消失在廢墟中。
楊凡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風從廢墟中吹過,捲起幾片枯葉,在虛空中飄散。
慕容衡走到他身邊,問:「他要去哪兒?」
楊凡搖頭。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個人不會再找兒子了。
因為他終於知道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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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繼續上路。
又飛了五天,前方終於出現了星光。
那是虛空邊緣的坊市,雖然很小,但至少有人煙。
楊凡落在坊市入口,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
那裡,是無盡的黑暗。
黑暗裡,有他走過的路,有他見過的人,有他送走的魂。
他收回目光,轉身向坊市走去。
慕容衡三人跟在身後。
坊市裡很熱鬧,人來人往。有賣東西的,有買東西的,有坐在地上發呆的,有聚在一起聊天的。
楊凡穿過人群,在一家茶攤坐下。
要了一壺茶,慢慢喝著。
陽光透過坊市頂部的陣法照下來,暖洋洋的。
胡三趴在桌上,眯著眼,一臉享受。
「好久沒曬過太陽了。」他嘟囔著。
慕容衡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趙明端著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著。
楊凡看著他們三個,嘴角微微上揚。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實。
活著。
真好。
他端起茶杯,把最後一口茶喝完。
然後他站起身。
「走吧。」
四人繼續上路。
前方,是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