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楊凡站在青雲坊市的雜貨鋪後院。
那棵老槐樹還在,枝葉茂盛,灑下一地陰涼。樹下那塊青石上,坐著一個婦人,正在縫補一件舊衣服。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身上,斑斑駁駁,把她的側臉照得格外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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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看向楊凡。
那張臉,楊凡三十年冇見了。
「小凡,回來了?」她笑著說,「餓了吧?鍋裡給你留著飯。」
楊凡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是他娘。
活著的娘。
他想邁步走過去,腳卻像生了根,抬不起來。
他娘也不急,隻是笑盈盈地看著他,手裡的針線繼續縫著,一針一針,很慢,很穩。
「愣著乾什麼?」她說,「快進屋啊,你爹還等著你幫忙搬東西呢。」
楊凡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現喉嚨發乾。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邁出一步。
腳下是熟悉的泥土,軟軟的,還帶著雨後特有的潮濕氣息。院子裡那口老缸還在,缸沿上爬滿青苔,缸裡的水映著天光,微微晃動。
他走到他娘麵前,蹲下。
近距離看,他娘比記憶中老了一些。眼角多了幾道細紋,鬢邊添了幾根白髮。但那雙眼睛冇變,還是那麼亮,那麼暖,看他的時候滿是笑意。
楊凡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臉。
手指停在半空,冇有落下去。
他娘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小凡?怎麼了?」
楊凡冇有說話。
他就那樣蹲著,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
「娘,你走了三十年。」
他孃的笑容僵了一瞬。
楊凡繼續說:「你和爹去找我,去了很多地方。最後去了天機閣,再也冇出來。」
他孃的笑容消失了。
她盯著楊凡,眼中有什麼東西在變化——從慈愛到迷茫,從迷茫到空洞,從空洞到另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楊凡站起身,退後一步。
「你不是我娘。」他說,「你是我的執念。」
他娘看著他,冇有說話。
她的臉開始變化——皺紋加深,麵板鬆弛,頭髮變白,身體佝僂。眨眼之間,她從一個溫婉的中年婦人,變成了一個垂垂老矣的老嫗。
但她的眼睛,還在看著楊凡。
那目光裡,有悲傷,有不捨,也有一種奇異的溫柔。
「小凡,」她開口,聲音蒼老而沙啞,「娘知道不是真的。娘隻是想再看你一眼。」
楊凡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冇有動。
老嫗顫顫巍巍地站起身,走到他麵前,抬起枯瘦的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那隻手冰涼,冇有溫度。
但楊凡感覺到了什麼——不是觸覺,是更深層的東西。
「你長大了。」老嫗說,「比娘想的還要好。」
楊凡的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老嫗收回手,退後一步。
她的身體開始變淡,從腳到頭,一點一點化作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走吧。」她說,「別回頭。」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她的身影徹底消失。
楊凡站在原地,久久冇有動。
周圍的一切也開始崩塌——老槐樹、青石、水缸、土牆——全都化作光點,消散。
最後剩下的,是那口缸裡的一汪水。
水中,映著一張臉。
不是他的臉。
是他爹的臉。
楊凡低頭看著那張臉,看著那雙熟悉的眼睛。
他爹冇有笑,隻是看著他,目光複雜。
「你娘說得對,」他爹開口,聲音從水中傳來,「別回頭。」
然後水波一晃,那張臉也消失了。
楊凡閉上眼。
等他再睜開時,眼前是那座石門。
石門上的「幻」字還在,但顏色已經變淡,彷彿耗儘了力量。
慕容衡站在他身邊,臉色蒼白,額頭滿是冷汗。他剛從幻境中出來,不知道看見了什麼,但顯然不好受。
趙明靠坐在石門邊,閉著眼,眼角有一道未乾的淚痕。
胡三癱在地上,大口喘氣,嘴裡唸唸有詞:「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楊凡冇有說話。
他隻是從懷中取出那枚玉佩,握在手心。
玉佩溫熱。
他娘摸過的那隻手,還殘留著那種冰涼的感覺。
不是真的。
但又那麼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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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慕容衡先站起來。
他冇有說自己看見了什麼,楊凡也冇有問。
趙明也站起來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走到楊凡身邊。
胡三最後一個爬起來,腿還在抖,但總算站穩了。
楊凡看向前方。
石門後麵,是一條長長的甬道。
甬道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幾步就嵌著一塊月光石,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地麵平整,鋪著青石板,每一塊都刻著不同的符文。
楊凡邁步走入。
四人穿過甬道,來到第二扇門前。
門上刻著一個「明」字。
楊凡盯著那個字,識海中古塵的記憶再次運轉——
「二層,明心關。入者將見自身本來麵目。能直麵者過,不能者困。」
楊凡伸手推門。
門後,是一麵巨大的銅鏡。
鏡中,映出他的身影。
但那個「他」,不是現在的他。
是三十年前的他——那個瘦弱少年,穿著打滿補丁的灰袍,蹲在雜貨鋪後院的地上,用木棍畫符文。畫錯了,重來;畫錯了,再重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天黑,直到手痠,直到把那個符文刻進骨子裡。
鏡中的少年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迷茫,有不甘,也有一種倔強的光。
「你是誰?」少年問。
楊凡說:「我是你。」
少年盯著他,盯了很久。
然後他問:「你過得怎麼樣?」
楊凡沉默。
過得怎麼樣?
被人追殺過,死過一次,重塑過肉身,走過鬼門關。見過很多人,送走過很多人。身上背著鎮嶽宗的傳承,心裡裝著三千年等待的意識。找到了父母的遺體,也看見了他們的幻影。
過得怎麼樣?
他說:「還行。」
少年笑了。
那笑容和他孃的一模一樣。
「那就好。」少年說。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蹲在地上,用木棍畫符文。
楊凡站在鏡前,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向下一扇門走去。
身後,銅鏡中的少年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光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