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末,天色將明未明。
流雲城還籠罩在深藍色的薄暮中,隻有東方天際透出一線魚肚白。青石巷裡靜悄悄的,連野貓都蜷在角落打著盹兒。楓林閣後院卻已燈火通明——不是明火,而是幾盞以最低亮度燃著的長明燈,在窗紙上映出人影綽綽。
韓老鬼換上了一身半舊的深藍色勁裝,腰懸長劍,外麵罩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色鬥篷。他站在天井中緩緩活動著手腳,感受著體內奔騰流轉的真元——經過楊凡兩日相助療傷,那些瘀滯的經脈已然疏通,臟腑的隱痛消失無蹤,雖然元氣尚未完全充盈,但至少恢復了八成以上的戰力。對於一個經歷過生死搏殺的老牌築基修士而言,這已足夠應對大多數場麵。
他看向廂房方向。韓月柔已經梳洗完畢,換上了一套素淨的淺青色襦裙,外麵罩著同色鬥篷,頭髮梳成簡潔的髮髻,用一根木簪固定。她沒有像往常那樣佩戴任何首飾,隻在腰間掛了一個小小的儲物袋,裡麵裝著身份文書、考覈所需的材料以及幾件父親給的防身符籙。少女的臉上還殘留著一絲熬夜備考的疲憊,但眼神清亮,嘴唇緊抿,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堅毅。 解悶好,.隨時看
「都準備好了?」楊凡的聲音從廊下傳來。
他緩步走出,依舊是一身樸素的青衫,隻在腰間多了一個看起來頗有些分量的皮質挎包——那是昨晚臨時改裝的,裡麵裝著繪製符籙的必備工具和幾樣關鍵材料。他的臉色比昨日稍顯蒼白,顯然一夜調息並未完全恢復助人療傷的消耗,但那雙淡金色的眸子依舊沉靜如水,不起波瀾。
「回前輩,都準備好了。」韓老鬼躬身道,「兩輛馬車已按約定停在巷尾王記車馬行後院,馬匹餵過精料,車夫是王記的老把式,嘴嚴,隻認錢不認人。貨物已經偽裝妥當,戊土精晶所在的鐵木箱加了雙重隔絕禁製,除非假丹修士以神識強行探查,否則很難發現異常。」
楊凡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眾人:「最後確認一遍計劃。」
他聲音不高,卻讓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
「韓管事,你護送月柔小姐,乘坐第一輛馬車,走青石巷北口出,轉玄武大街,經三仙橋,沿流雲河畔官道直上百巧院。這條路最寬、人最多,城主府的巡邏隊也最密集。記住,無論遇到什麼情況,不要與人爭執,不要停車,一切以將月柔小姐安全送入院門為首要目標。我會在你們出發半炷香後暗中跟上,保持在五十丈左右距離。」
韓老鬼重重點頭:「明白!」
「韓鬆,」楊凡看向一旁已換上粗布短打、扮作隨車夥計的韓鬆,「你和我一起,押送貨物,乘坐第二輛馬車。我們走青石巷南口,轉入朱雀大街,繞過西市,經永安坊前往萬安商會總會。這條路相對僻靜,商鋪多,巷道複雜,正是對方可能設伏的地點。你的任務是看好貨物,遇到襲擊時自保為主,不必勉強對敵。」
韓鬆握緊了藏在袖中的短刃柄部,沉聲道:「晚輩遵命!」
「劉掌櫃,韓勇,」楊凡看向留守的二人,「楓林閣就交給你們了。照常開門營業,但若百寶軒有人來探,一律稱我和韓管事外出訪友,歸期不定。侯三要看管好,若情況危急……」他頓了頓,「可自行處置。」
劉掌櫃和韓勇對視一眼,鄭重應下。
「出發時間定在辰時初刻(早上7點),正是早市開始、人流漸多的時候。」楊凡抬頭看了看天色,「還有一刻鐘。最後檢查隨身物品,調整狀態。」
眾人散去各自準備。
韓月柔走到父親身邊,小聲問:「爹,您……您的傷真的不要緊嗎?」
韓老鬼看著女兒擔憂的眼神,心中一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這個動作他已經很久沒做了。「放心吧,楊前輩手段通玄,爹現在感覺比受傷前還要精神幾分。倒是你,」他壓低聲音,「入了百巧院,要好生修行,聽先生的話。韓家的事……爹會處理好。」
「嗯。」韓月柔用力點頭,眼圈微微發紅,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另一邊,楊凡獨自站在廊下陰影中,閉目凝神。地脈視界無聲展開,五十丈範圍內的土行能量流動如一幅立體的畫卷呈現在他識海。楓林閣地下,他昨夜又悄然加固了幾處節點,此刻這些節點如同沉睡的哨兵;斜對麵百寶軒方向,地脈平穩,沒有異常擾動——至少此刻還沒有。
但他能感覺到,在百寶軒二樓那扇窗戶後,有一道隱晦的神識波動,正若有若無地掃過楓林閣。對方也在等待。
「前輩,」韓鬆悄聲走近,「貨物已全部裝車,車夫老王在巷尾候著了。」
楊凡睜開眼:「好。按原計劃,韓管事那輛車先走。我們等半炷香。」
卯時三刻(早上6:45),天色已大亮,青石巷裡開始有早起的人家開門灑掃。
楓林閣側門悄然開啟。韓老鬼牽著韓月柔的手走出來,兩人都戴著兜帽,快步走向巷尾。那裡停著一輛半舊的青篷馬車,拉車的是一匹溫順的黃驃馬。車夫老王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見了二人也不多話,隻點了點頭。
韓老鬼先將女兒扶上車,自己隨後躍上車轅,坐在老王身邊。「走吧。」
「駕!」老王輕抖韁繩,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規律的「咕嚕」聲,向著巷北口駛去。
幾乎在馬車駛出巷口的同時,斜對麵百寶軒二樓那扇虛掩的窗戶,被推開了一條縫。
玄武大街是流雲城西區的主幹道之一,寬三丈有餘,青石鋪就的路麵被打掃得乾乾淨淨。此時正值早市,街道兩側店鋪陸續開張,賣早點的小攤冒著騰騰熱氣,行人、挑夫、車馬漸漸多了起來,人聲嘈雜,充滿市井活力。
韓老鬼的馬車混在車流中,不快不慢地前行。他坐在車轅上,鬥篷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地掃視著四周。右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膝上,實則離腰間的劍柄隻有寸許距離。
車廂內,韓月柔緊緊握著袖中的一張「金剛符」——這是父親昨夜給她的,能抵擋築基初期修士全力一擊。她透過車廂側麵的小窗縫隙向外看,街道景象快速後退,那些陌生的麵孔、嘈雜的聲音讓她心跳加速。但她強迫自己深呼吸,默默背誦著昨晚才記下的幾種基礎陣紋結構——這是她應對緊張的方式。
馬車順利通過了三仙橋。這是一座橫跨流雲河支流的石拱橋,橋麵寬闊,兩側欄杆上雕刻著祥雲仙鶴的圖案。橋上行人如織,車馬需緩行。
就在這時,韓老鬼眼角餘光瞥見,橋對麵左側的茶攤旁,站著兩個身穿灰衣、作尋常百姓打扮的漢子。那兩人看似在閒聊,但目光卻不時掃向過往車輛,尤其是在看到韓家這輛青篷馬車時,眼神明顯停頓了一下,其中一人還微微側頭,似乎在對衣領內說著什麼。
傳訊符?還是某種低階傳音法器?
韓老鬼心中警鈴大作,但麵上不動聲色。他輕輕踢了踢腳下車廂板——這是預先約定好的警示訊號。
車廂內的韓月柔身體一僵,攥著符籙的手心滲出冷汗。
「老王,稍微快些,別誤了時辰。」韓老鬼對車夫道,聲音平穩。
「好嘞!」老王應了一聲,輕輕甩了下鞭子,黃驃馬小跑起來,超過了前麵幾輛慢吞吞的牛車。
橋對麵那兩個灰衣人見狀,對視一眼,竟然也邁步跟了上來!他們混在人群中,步伐看似隨意,速度卻不滿,始終與馬車保持著二十丈左右的距離。
「果然被盯上了。」韓老鬼心中冷笑,「看來對方也分兵了,就是不知道跟來的是小嘍囉,還是硬點子。」
他不動聲色地將一絲真元注入腰間一塊溫熱的玉佩——這是楊凡昨夜給他的,一塊簡陋的傳訊符石,隻能單向傳遞簡單的方位和警示訊號,有效距離不超過三裡。楊凡應該能感應到。
馬車駛下三仙橋,轉入沿河官道。這裡路麵更寬,行人相對稀疏,兩側是成排的垂柳,柳枝在晨風中輕拂。
跟蹤的那兩個灰衣人依舊綴在後麵,距離拉近到了十五丈。
韓老鬼默默計算著距離:此處離百巧院山門還有約莫三裡,以馬車的速度,需要一刻鐘左右。如果對方要動手,這裡已經是不錯的地點——相對僻靜,動起手來不會立刻引來巡邏隊,撤走也方便。
他握緊了劍柄,體內真元開始緩緩加速運轉。
然而,預想中的襲擊並沒有到來。
那兩人依舊隻是跟著,既不靠近,也不離開,就像兩個盡職的「眼睛」。
韓老鬼心中升起疑雲:難道他們的任務隻是盯梢?還是說……在等什麼?
就在這時,前方官道拐彎處,突然轉出一隊人馬!
約莫七八人,統一穿著深藍色勁裝,腰懸製式長刀,為首的是個麵色冷峻的中年修士,修為赫然是築基中期!他們胸前繡著一枚小小的銀色盾形徽記——那是流雲城城主府執法隊的標誌!
執法隊?這個時間,怎麼會出現在通往百巧院的官道上例行巡邏?
韓老鬼心頭一緊,但隨即想到楊凡昨日的提醒:「對方可能會利用規則」。
隻見那隊執法隊在拐彎處停下,為首的中年修士一抬手,身後的隊員立刻散開,隱隱攔住了官道。中年修士目光掃過駛來的馬車,朗聲道:「前方車輛,停下接受檢查!」
老王下意識地勒住韁繩,馬車緩緩停下。
韓老鬼跳下車轅,抱拳道:「這位道友,不知因何攔路檢查?我等是送小女前往百巧院參加入院考覈的,時辰緊迫,可否行個方便?」
中年修士麵無表情地走上前,目光在韓老鬼臉上停留片刻,又掃了一眼車廂:「百巧院考覈?身份文書拿出來看看。另外,近日城主府接到線報,有可疑人物攜帶違禁物品在城內活動,所有出城、前往重要區域的車輛均需接受檢查。還請配合。」
他說話間,身後兩名隊員已經走上前來,一左一右站定,手按刀柄,氣息鎖定了韓老鬼。
韓老鬼心中雪亮:這絕不是例行檢查!執法隊通常隻在城門、坊市出入口設卡,極少在官道中途攔截。而且對方點名要查「違禁物品」,分明是有所指!
他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韓月柔的身份文書和百巧院的考覈邀請函,遞了過去,同時賠笑道:「道友,小女確實急著趕考,您看……」
中年修士接過文書,隨意翻看了一下,又遞還給韓老鬼:「文書無誤。但檢查還是要做。」他一揮手,「開啟車廂,查驗貨物。」
「車內隻有小女一人,並無貨物!」韓老鬼聲音微沉。
「有無貨物,查過便知。」中年修士寸步不讓,眼神銳利,「怎麼,閣下不願配合?莫非真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氣氛瞬間緊繃!
韓老鬼能感覺到,身後那兩名跟蹤的灰衣人已經悄悄靠近到了十丈之內,呈犄角之勢。而更遠處,似乎還有幾道隱晦的氣息在觀望。
這是一個局!利用執法隊的「合法」身份進行攔截、拖延甚至搜查!一旦被他們纏住,耽誤了考覈時辰是小,若被他們以「攜帶違禁品」為由扣押,後果不堪設想!
韓老鬼腦中急速轉動:硬闖?對方有築基中期帶隊,人數占優,而且頂著執法隊的名頭,一旦動手就是公然對抗城主府,正中對方下懷!辯解?對方顯然有備而來,不會輕易放過!
怎麼辦?
就在他額角滲出冷汗,右手即將按上劍柄的剎那——
一個平靜的聲音,突然從官道旁的柳樹林中傳來:
「陳隊長,好久不見。」
隨著話音,一道青衫身影緩步走出樹林,正是楊凡!
他看起來就像個偶然路過的文人,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淡淡的微笑。但當他那雙淡金色的眸子掃過中年修士時,後者身體明顯僵硬了一瞬。
「你……」被稱為陳隊長的中年修士瞳孔微縮,顯然認出了楊凡——或者說,認出了楊凡身上某種讓他忌憚的東西。
楊凡走到馬車旁,對韓老鬼微微頷首,然後轉向陳隊長,聲音依舊平和:「陳某奉城主府之命在此稽查,自然應當配合。不過,」他話鋒一轉,從懷中取出一枚半個巴掌大小、刻著複雜雲紋的青色玉牌,在陳隊長麵前晃了晃,「我這位友人送女入學,時辰確實緊迫。這是貴府劉管事昨日給我的信物,說是若遇盤查,可作憑證。陳隊長可要查驗?」
陳隊長盯著那枚玉牌,臉色變幻不定。他當然認得,那是城主府一位實權管事的私人信物,雖無強製命令之權,卻代表著一種人脈和麪子。對方能拿出這東西,說明至少在城主府內有一定關係,不是可以隨意拿捏的普通散修。
他沉默了兩息,目光在楊凡平靜的臉上、那枚玉牌以及韓老鬼緊繃的身形之間逡巡。最終,他側身讓開一步,抱拳道:「既是劉管事的朋友,又有信物為憑,自然無需再查。方纔得罪了,請。」
他竟然就這麼讓步了!
韓老鬼心中震驚,麵上卻不露聲色,連忙拱手:「多謝陳隊長通融!」說罷躍上車轅,對老王低喝:「快走!」
馬車再次啟動,加速向前駛去。
楊凡對陳隊長點了點頭,身形一閃,又沒入了路旁的樹林,消失不見——他還要繼續暗中跟隨,確保韓老鬼父女最後一段路的安全。
陳隊長站在原地,目送馬車遠去,臉色陰沉。他身後一名隊員湊上前,低聲道:「頭兒,就這麼放了?韓執事那邊……」
「閉嘴!」陳隊長低喝一聲,狠狠瞪了隊員一眼,又看了看楊凡消失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忌憚,「那個人……不簡單。劉管事的信物可能是真的,也可能隻是幌子。但無論如何,我們沒必要為了韓立軒那點靈石,去招惹一個深淺不明的築基後期修士,還可能得罪劉管事。撤!」
執法隊迅速收隊離開。
遠處那兩個跟蹤的灰衣人見狀,也隻得悻悻退去,顯然這次「借刀殺人」的計劃,因為楊凡的突然出現和那枚不明真假的玉牌,徹底失敗了。
官道上,馬車疾馳。
車廂內,韓月柔透過車窗,看著後方迅速遠去的執法隊身影,長長鬆了口氣,才發現自己後背已被冷汗浸濕。她緊緊握著那張始終沒機會使用的金剛符,心中對那位始終神秘、卻總在關鍵時刻出現的楊前輩,湧起難以言喻的感激與敬畏。
韓老鬼同樣心潮起伏。他摸了摸懷中——那裡確實有一枚劉掌櫃準備的、仿製的城主府信物,但粗糙得很,絕不可能瞞過陳隊長那種老油條。楊凡剛纔出示的那枚,無論是材質、紋路還是隱隱透出的靈力波動,都遠非仿品能比!
「楊前輩……到底還藏著多少手段?」他心中暗嘆,同時對完成今日任務的信心,又增了幾分。
馬車沿著流雲河畔疾行,遠處,百巧院依山而建的樓閣輪廓,已然隱約可見。
幾乎在韓老鬼的馬車駛過三仙橋的同時,青石巷南口,第二輛馬車也悄然出發了。
這是一輛更加普通的黑篷馬車,拉車的是一匹看起來有些瘦弱的老馬,車夫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韓鬆坐在車轅另一側,懷裡抱著一個用油布包裹的方形箱子,看起來就像個押送普通貨物的夥計。楊凡則坐在車廂內,車門虛掩。
馬車駛出青石巷,轉入朱雀大街。與玄武大街不同,朱雀大街兩側多是倉庫、工坊和批發商行,雖然街道寬闊,但行人車輛相對稀少,顯得有些冷清。此時天色已大亮,但許多店鋪還未開門,隻有零星幾家早點鋪子冒著熱氣。
韓鬆警惕地觀察著四周。他的修為隻有練氣後期,神識感知範圍有限,隻能依靠肉眼和經驗。但不知為何,坐在車廂內的楊凡明明沒有任何指示,他卻感覺到一種莫名的安心——彷彿有一張無形的大網,正以馬車為中心悄然張開,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掌控。
馬車順利駛過兩個街口,轉入一條更窄的巷道——這是通往永安坊的捷徑,巷道兩側是高高的磚牆,牆上爬滿枯藤,地麵石板縫隙裡長著青苔。
就在馬車駛入巷道中段時,異變陡生!
「咻!咻!咻!」
三道烏光毫無徵兆地從左側牆頭激射而下,直取駕車的車夫和韓鬆!烏光破空之聲悽厲刺耳,顯然淬有劇毒!
車夫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就要勒馬!
「低頭!」車廂內傳來楊凡平靜的聲音。
與此同時,一股無形力場以馬車為中心驟然擴散!那三道烏光射入力場範圍,速度竟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如同陷入泥沼,軌跡也變得歪歪扭扭!
「叮!叮!當!」
韓鬆反應極快,抽出短刃格開射向自己的那道烏光——竟是一支三寸長的黝黑弩箭,箭頭上泛著暗綠色的幽光。射向車夫的兩支則被力場偏轉,「叮叮」兩聲釘在了車轅上,入木三分!
「有埋伏!」韓鬆低吼,翻身下車,將懷中箱子塞進車廂,自己則背靠車輪,短刃橫在胸前。
車夫早已嚇得癱軟,死死抓著韁繩,老馬不安地嘶鳴。
牆頭上,三道身影悄無聲息地浮現。
正中一人,正是臉上有疤的趙魁!他**著上身,露出精壯如鐵的肌肉,雙手戴著一對黑沉沉的拳套,眼神凶厲。左側是個瘦高個,手持一張精巧的弩機,剛才的毒弩顯然出自他手。右側則是個矮胖老者,雙手攏在袖中,臉上掛著陰惻惻的笑容。
三個築基修士!趙魁築基中期,瘦高個和矮胖老者皆是築基初期!
「果然來了。」車廂門被推開,楊凡緩步走下。
他目光掃過牆頭三人,最後落在趙魁身上:「隻有你們三個?灰鷂沒來?」
趙魁獰笑一聲,聲如破鑼:「收拾你們,我們三個足夠了!小子,識相的把貨物交出來,留你全屍!否則……」
他話音未落,左側瘦高個已然再次抬起弩機!這一次,弩機上搭著的不是短箭,而是一張捲起的符紙!
「咻——轟!」
符紙離弦即燃,化作一道赤紅色火蛇,張牙舞爪撲向馬車!熾熱的高溫讓空氣都扭曲起來,赫然是二階中品的「炎蛇符」!
右側矮胖老者也同時出手,雙手從袖中抽出,十指連彈,數十道細如牛毛的碧綠色毒針如同暴雨般罩向楊凡全身大穴!毒針未至,腥臭之氣已撲麵而來!
兩人配合默契,一遠一近,一火一毒,封死了楊凡所有閃避空間!
而趙魁則暴喝一聲,從牆頭一躍而下,雙拳綻放出土黃色光華,如同兩顆隕石,帶著摧山裂石之勢,狠狠砸向楊凡頭頂!他竟是打著以兩位同伴牽製,自己近身強攻的主意!
麵對這鋪天蓋地的圍攻,楊凡神色不變。
他甚至沒有做出任何防禦或閃避的動作,隻是抬起右手,食指對著地麵,輕輕一劃。
「嗡——」
一道淡金色的、薄如蟬翼的光壁,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他身前三尺處。
光壁範圍不大,隻堪堪護住他和身後馬車,卻凝實得如同實質,表麵流轉著細密的、如同大地脈絡般的紋路。
**戊土鎮嶽光·微光壁!**
下一瞬,火蛇、毒針、拳罡,同時轟擊在光壁之上!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在狹窄巷道中炸開!氣浪翻滾,兩側牆壁上的枯藤被盡數震碎,地麵石板寸寸龜裂!
然而,讓趙魁三人瞳孔驟縮的是——
那看似單薄的淡金光壁,竟然紋絲不動!
赤紅火蛇撞上光壁,如同冰雪遇驕陽,迅速潰散、湮滅,連一絲漣漪都未激起!
碧綠毒針射在光壁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卻無法穿透分毫,反而被光壁上流轉的金光迅速淨化,化為縷縷青煙消散!
而趙魁那足以開碑裂石的雙拳,砸在光壁上,竟如同砸中了萬丈山嶽!反震之力讓他雙臂劇痛,氣血翻騰,悶哼一聲,踉蹌後退三步才穩住身形!
「什麼?!」趙魁駭然失色!他這一拳雖未盡全力,但也有七八分力道,竟然連讓對方晃一下都做不到?!
這到底是什麼防禦神通?!
楊凡收回手指,光壁隨之消散。他看向趙魁,聲音依舊平靜:「如果隻有這種程度,你們今天恐怕要留在這裡了。」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隻是向前邁出一步。
但這一步踏出,他整個人彷彿與腳下大地融為一體,一股沉重、渾厚、如同地脈奔流般的恐怖威壓,驟然籠罩了整個巷道!
趙魁臉色劇變,厲聲喝道:「結陣!」
瘦高個和矮胖老者也知踢到了鐵板,毫不猶豫地各自取出一麵黑色小旗,就要施法!
然而,已經晚了。
楊凡的第二步落下。
「轟隆——!」
以他落腳點為中心,方圓十丈內的地麵猛地一沉!不是塌陷,而是彷彿被無形重壓瞬間夯實、凝固!趙魁三人隻覺雙腳如同陷入鐵水之中,移動艱難,體內真元運轉都滯澀了幾分!
**地脈鎮封!**
緊接著,楊凡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對著三人所在方向,虛虛一按。
「戊土鎮嶽光·方圓鎮!」
淡金色的光暈以他掌心為中心擴散開來,瞬間籠罩趙魁三人!光暈範圍內,空氣變得粘稠如膠,重力暴增數倍!趙魁怒吼著想要掙脫,卻發現自己舉手投足都如同在深水中行動,速度慢了何止五成!瘦高個和矮胖老者更是臉色煞白,連手中陣旗都差點握不住!
「該死!他是築基後期!情報有誤!」矮胖老者尖聲叫道,眼中終於露出恐懼。
「現在才知道?」楊凡聲音微冷,右手五指緩緩收攏。
隨著他手指收攏,籠罩三人的淡金光暈開始向內收縮、擠壓!光暈邊緣觸碰到的牆壁,磚石無聲無息地化為齏粉!恐怖的鎮壓之力讓趙魁骨骼咯吱作響,瘦高個和矮胖老者更是口鼻溢血,已然受了內傷!
「拚了!」趙魁雙目赤紅,猛地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拳套上!拳套黑光大盛,他狂吼一聲,竟硬生生在「方圓鎮」的壓製下,再次揮出一拳!這一拳凝聚了他全部的精氣神,拳罡化作一道猙獰的土黃色巨蟒,撕開粘稠的空氣,直撲楊凡麵門!
與此同時,瘦高個也拚命扣動弩機,三支通體漆黑的破甲弩箭成品字形射向楊凡胸口!矮胖老者則從懷中掏出一個血色葫蘆,拔開塞子,一股腥臭無比的血色霧氣噴湧而出,霧氣中隱隱有厲鬼哭嚎之聲,赫然是某種汙人法寶、蝕人神魂的邪物!
三人困獸猶鬥,做最後一搏!
麵對這絕命反擊,楊凡終於動了真格。
他收回右手,左手並指如劍,對著那道土黃巨蟒虛虛一點。
「破。」
指尖一點凝練到極致的淡金光芒射出,沒入巨蟒額頭。
「噗!」
彷彿氣球被戳破,威勢驚人的土黃巨蟒從頭到尾寸寸崩解,化作漫天光點消散!
而楊凡的右手,不知何時已擋在胸前,五指張開,掌心朝外。
三支破甲弩箭射至掌心前三寸,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鐵壁,箭身彎曲、折斷,無力墜落。
至於那血色霧氣,在靠近楊凡周身三尺時,就被他體表自然流轉的淡金色護體靈光阻擋、淨化,發出「滋滋」的聲響,迅速變淡、消失,連他一片衣角都未能沾染。
「怎麼可能……」矮胖老者瞪大眼睛,滿臉難以置信。他這「血煞汙魂霧」乃是花費巨大代價煉製的殺手鐧,曾讓一位築基中期修士的法寶靈性大損,竟對眼前這人毫無作用?!
楊凡沒給他們更多震驚的時間。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穿過十丈距離,出現在趙魁麵前。右手食指伸出,指尖一點凝練如實質的金光吞吐不定,輕輕點向趙魁胸口膻中穴。
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
但在「方圓鎮」的重壓之下,趙魁根本來不及做出有效閃避!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根彷彿蘊含著山嶽之重的手指,離自己胸口越來越近!
「不——!」趙魁發出絕望的怒吼,雙臂交叉護在胸前,拳套上黑光瘋狂閃爍!
「叮!」
指尖點在拳套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隻有一聲清脆的、如同金鐵交鳴的脆響。
下一刻,趙魁那雙以玄鐵混合多種堅硬材料打造、堪比中品防禦法器的拳套,從被點中的位置開始,蛛網般的裂紋迅速蔓延!
「哢嚓——嘩啦!」
拳套竟寸寸碎裂,化為數十塊碎片崩飛!
而楊凡的手指,去勢不減,輕輕印在了趙魁交叉的雙臂之上。
「噗!」
趙魁如遭雷擊,雙臂骨骼發出一連串令人牙酸的斷裂聲,整個人如同被蠻牛撞擊,向後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巷道牆壁上!「轟」的一聲,牆壁被砸出一個人形凹坑,磚石簌簌落下。趙魁癱在坑中,鮮血從口鼻中汩汩湧出,雙臂軟軟垂下,顯然已經廢了,氣息萎靡到了極點,徹底失去了戰鬥力。
這一切說來話長,實則從楊凡出手到趙魁被重創,不過兩三個呼吸的時間!
瘦高個和矮胖老者嚇得魂飛魄散,哪還有半點戰意,轉身就想逃!
「現在想走?晚了。」楊凡聲音冰冷。
他左手一揮,兩道淡金色的細線從指尖射出,如同靈蛇般追上二人,瞬間纏繞上他們的腳踝!
「戊土鎮嶽光·縛地索!」
二人隻覺腳踝一緊,一股沉重的拉力傳來,猝不及防下雙雙撲倒在地!那金色細線迅速蔓延,將二人如同粽子般捆了個結實!細線上傳來陣陣鎮壓封禁之力,讓他們體內真元凝固,動彈不得!
戰鬥,開始得突然,結束得更快。
從遇襲到三人全敗,總共不到十息時間。
巷道內重新恢復了安靜,隻有老馬不安的響鼻聲和趙魁痛苦的呻吟。
韓鬆從車輪後探出頭,看著眼前景象,張大嘴巴,半天合不攏。他知道楊前輩很強,但沒想到強到這種地步!三個築基修士,其中一個還是中期體修,竟然如同土雞瓦狗般被隨手鎮壓!
楊凡走到癱在牆坑裡的趙魁麵前,蹲下身,淡金色的眸子平靜地看著他:「現在,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韓立軒和灰鷂在哪?『蝮蛇』除了你們,還派了誰來?」
趙魁咳著血,眼神渙散,卻依舊獰笑:「嘿嘿……你……你逃不掉的……『蝮蛇』大人……不會放過……」
他話未說完,楊凡眉頭微皺,突然伸手扣住趙魁下巴,強迫他張開嘴。
隻見趙魁舌根下,一點詭異的黑光正在急速閃爍!
「自爆禁製?」楊凡眼神一冷,指尖金光一閃,瞬間沒入趙魁咽喉!
「呃……」趙魁身體劇烈抽搐,那點黑光閃爍幾下,竟被強行鎮壓、湮滅!他眼中最後的神采消散,頭一歪,昏死過去。
楊凡站起身,又走到被捆縛的瘦高個和矮胖老者麵前。二人早已麵如土色,見楊凡看來,瘦高個慌忙叫道:「前輩饒命!我們說!我們什麼都說!是韓立軒!他和灰鷂在百寶軒等訊息!『蝮蛇』大人……『蝮蛇』大人除了我們,確實還派了一個人……但那人是誰、在哪,我們真的不知道!隻有韓立軒和灰鷂可能清楚!」
「對對對!」矮胖老者也連聲附和,「我們都是拿錢辦事!前輩饒命啊!」
楊凡盯著二人看了片刻,確認他們沒有說謊——至少沒有完全說謊。
他轉身對韓鬆道:「把他們都搬上車,和貨物放在一起。我們繼續去萬安商會。」
「啊?」韓鬆一愣,「前輩,還去?他們肯定還有後手……」
「正因如此,才更要去。」楊凡看向巷道盡頭,那裡隱約傳來喧囂的人聲——剛才的打鬥雖然短暫,但動靜不小,可能已經引起了附近巡邏隊的注意。
「貨物必須儘快交割。而且,」他頓了頓,「我也想看看,『蝮蛇』到底還準備了什麼。」
他回到馬車邊,對癱軟的車夫道:「繼續趕路,去永安坊,萬安商會。」
車夫哪敢不從,連忙爬上車轅,戰戰兢兢地抖動韁繩。
馬車再次啟動,車輪碾過碎裂的石板,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駛向巷道深處。
車廂內,除了那個裝著戊土精晶的鐵木箱,又多了三個被捆得嚴嚴實實、昏迷不醒的俘虜。
楊凡坐在車廂一角,閉目調息。剛才的戰鬥雖然迅速,但接連施展「微光壁」、「地脈鎮封」、「方圓鎮」、「縛地索」以及鎮壓趙魁體內自爆禁製,對他本就未完全恢復的真元也是不小的消耗。此刻他體內真元,大約隻剩下一成半左右。
「必須儘快完成交割,然後找個地方恢復。」他心中默默盤算,「另外,灰鷂和那個『蝮蛇』派來的神秘人,不得不防。」
馬車駛出巷道,重新匯入相對繁華的街道。
遠處,萬安商會那棟氣派的五層樓閣,已然在望。
而更深的暗處,一雙陰冷的眼睛,正透過某間臨街茶館二樓的窗戶,默默注視著這輛駛向商會的馬車。
那雙眼睛的主人,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果然……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