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宮中,無比漆黑,瀰漫著毒霧。
張小凡一步步往前走著,這隧道並不算長,轉了個彎,很快到了儘頭,麵前出現一薄薄的石牆。
他伸出手,觸碰這冰涼的岩石。
這一瞬間,黑爐「轟!」地聲暴動,滾燙火焰儘數湧出來,似乎想要將他這個『宿主』燒成灰燼。
而,也是在同一時刻。
張小凡咬牙,右手猛地用力,將這薄薄的石牆推的倒塌。
煙塵四濺之下,牆後出現了一座巨大的墓室,先前那間『禾餘』所在的地方簡直不值一提。
「呼啦!」
墓室中央,生長著一株,無比高大,枝葉繁茂。
即便是在地下,也能生長的青翠欲滴,生機盎然的柳樹,散發瑩潤光澤。
那些『毒霧』,正是它葉子下晃動散發出的,竟能擾亂人的心神,看上去與之截然相反。
而,就當張小凡,走進這裡。
看見這尊『柳樹』的一瞬。
他身上,黑爐反抗,燃燒起的黑炎,也是瞬間滅卻。
「這……」
張小凡麵色蒼白,額頭上,滑落下一顆黃豆大小的汗珠,他邁步走近。
卻見那株巨大,通體晶瑩,青綠璀璨的木柳,竟是忽而將那些綿密的毒素收回了。
一根根嫩綠的柳條,吐著枝芽,小心翼翼地朝他伸過來,冇有威脅的意味,反倒有一絲親近。
「你認識我?」
張小凡徹底疑惑了,站在原地,麵色有些啞然。
他本以為,推開這堵牆,看到的會是什麼可怕的大妖,氣息與黑爐相近。
二者之前,相互都有一絲的忌憚,他也親眼看見過那截腐爛的柳樹根,明顯是什麼邪物。
卻冇想到。
這棵至少得有八人環抱的木柳,通體翠綠,將大墓室照的透亮,氣息說是『聖潔』也不為過。
這樣的東西,之前為何會噴灑那些迷惑人神智的『毒』。
根鬚又為何會腐爛?
黑爐噤聲,縮在他手腕袖子裡,麵對這柳條,不敢動一下。
而,張小凡則是帶著疑惑,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與那伸來的柳枝條接觸。
於是,很快。
他便感受到了,後者木柳體內,有一股無比精純的生命力,汩汩注入進自己身軀,同時也讓他腦海裡,浮現出了一股近乎於真實的『景象』。
世界,突然亮了。
張小凡麵色遲疑,發覺自己腦海,竟是多出了一段不屬於自己的記憶。
他看到,『自己』好像,存在一座很高的山崖畔,旁邊種植著一株流轉靈光的木柳,氣息與這棵樹很熟悉。
風一吹,便灑下許多花粉,隻不過那時還冇現在這般粗。
他自己的身形,也是變為了一箇中年道人,看不清具體長相,隻能看清楚他手裡經常拿著一赤黃色的丹爐,春去秋來,時常在這棵柳樹的廕庇之下修行煉丹。
然,終有一日。
這道人灰頭土臉,某一天渾身是傷地回來了,身上境界氣息似乎斷絕,掌心的赤黃爐子也生了鏽。
他狼狽呼吸,斷斷續續,靠在這棵親手培育的柳樹下。
眼見遠處,一道又一道,可怖的氣息波動追殺來,其便果斷從樹上摘下一截柳枝,插進自己胸口,自儘而死。
「嘶!」
這瞬間,張小凡麵色慘白,胸口一悶,差點從那股環境中退出來。
那中年道人自殺,他卻也好像是『感同身受』,身體由內而外的,浮現出一股說不清的痛楚。
而,當他繼續穩定心神,讀取記憶,觀看腦海中那片景象的時候,卻發現腦海裡的畫麵截然不同了。
臨死前的道人,不知道看到了什麼,忽然發了瘋一樣的站起來,眼底燃燒起火。
一滴,又一滴的心頭血,落在那赤黃色的爐子上,竟是迅速將之染成了黑色。
那一截,殺死他的枝柳。
也是兀然變得發黑,根莖腐朽恐怖,跟隨他的意念一起,化為了一尊怪物。
道人手持黑爐,心口都是空的,但還不死,麵色癲狂,雙眼淌著血淚,然後迎麵將那些追殺而來的修者全部焚燒煉化,但做到這一步還不解氣。
他腳踏虛空,以山下萬千生靈的血肉為食糧。
一片又一片的火焰,焚燒了大地,汩汩血氣補充進道人那空洞的心口,幫助他維繫著生命。
就這樣,道人手持黑爐,一路燒殺。
火焰之下,不知覆滅了多少仙修,妖獸,親人都死絕。
直到目之所及,一片滿目瘡痍,道人心口的空洞再無血氣可續,他才強撐著佝僂的身軀,回到曾經那座山。
曾經的仙柳,如今已經化了妖精,根鬚都是腐爛的黑色。
道人本可將它煉化,但於心不忍,反倒是動手將那木柳身上的黑氣抽離出來,木柳重新變得瑩潤,枝葉賦有生命力,點在道人身上,也將他身上的血煞氣淨除。
生命的最後,道人似乎明悟了什麼,十分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一掌拍在黑爐上。
使其表麵,掉落無數碎片。
一部分,用力一甩,散落天下角落。
另一部分,埋在了這株木柳下。
最後,道人帶著手裡這爐子,踉蹌離開,並冇有死在這株柳木下,而是走了很遠。
直到身軀,生命力全部流失,再也支撐不起他的時候。
他才倒下。
屍身,黑爐,都是漸漸被泥土,積雪覆蓋,不見天日的腐爛。
直到,腦海中,畫麵變動,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時間。
又有一個,看不清麵容,穿著黑袍,左手持著黑幡,一看就不像是什麼好人的修者來到此地,意外被黑爐絆了一跤。
由此,黑爐出世。
那第二個邪修。
注意到黑爐『殘破』,是不完整的,於是便動用了某種近乎逆天的手段,將黑爐重新煉製了一番,於是後者便多出了以血氣反哺靈草丹藥的功效,繼而道人再次讓黑爐的火焰席捲,燒穿了大陸每一個角落。
後續……仍有畫麵。
隻不過,張小凡看不清楚了,腦袋疼的像是要炸開,猛地清醒過來,氣喘籲籲,身上多了一堆的汗。
「這,就是那棵柳樹?」
張小凡清秀表情微怔,看著麵前,那株高大聖潔,氣息非凡的柳樹。
仔細觀察之後,也是注意到了,其下半身,岩層裡的根莖,竟然是腐朽發黑的,往下延伸,到這片地宮中每一處角落,而且還在持續往出生長。
此刻,黑爐的情緒,又恐懼,又貪婪。
想要催動煉化一些什麼,但又不敢有動靜,很是忌憚那木柳上的氣息。
那木柳也是有些忌憚黑爐,地下岩層,腐朽的根鬚翻湧,想要竄上來,卻被它自己的『花粉』狠狠壓製。
見到這一幕,張小凡站在原地,沉思了好一會兒。
結合之前,木柳讓他看到的。
腦海裡,這黑爐第一任主人,那箇中年道士所經歷的畫麵,他陡然明白過來了一些什麼。
「被埋起來的碎片,能淨除黑氣的木柳……」
「你一直想過來,就是想要吞掉這地底下的碎片吧?」
張小凡掌心攥著黑爐,喃喃出聲,將之掏出來把玩。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到柳樹根莖前有一堆凸起的小土包,岩層都腐爛破碎。
他用之前那斷掉的柴刀當做出頭,俯下身輕輕一挖,便在土裡翻出了幾塊幽黑髮亮的碎片,上麵佈滿晦澀的符印。
「嗡!」
而。
在看到這幾塊,破碎的符印後。
他掌心,原本還對這株柳樹有些忌憚的黑爐,徹底控製不住了,癲狂一般地滾燙燃燒起,想要饑渴將之吞噬。
但,張小凡卻死死將之握住,即便掌心被燙的焦黑,也麵無表情。
頭頂,那柳枝也是及時灑下花粉,讓黑爐變得平靜,無法再作亂。
「那你之前又為什麼會蠱惑我呢?」
張小凡看見這一幕,又不解地抬頭,看向那株木柳。
腦海裡那些記憶,明顯是存在某種斷層的。
他不清楚那道人具體經歷了什麼,死後這株木柳又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從那漫長的歲月存活到現在。
但,這柳樹跟黑爐,明顯是對頭的關係,相互忌憚剋製。
所以,他想不通。
為何之前,黑爐會『自信滿滿』地來到這裡。
結果到這片地宮之後,感受到木柳氣息,剛開始很興奮,到過了會兒又變得懼怕。
木柳明明應該能夠壓製黑爐,卻又動用花粉蠱惑他的心神,讓他險些被黑爐徹底控製,這一切他都想不通究竟是為什麼。
似乎,是聽見了他的疑問。
柳枝輕輕晃動,一片翠綠的葉子,無風飄落下來,落在他掌心。
張小凡握著,朦朧中,好似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溫和的春風。
從那風中,聽見了一道更加溫暖的聲音:
「我本以為,你已經受到了它的控製。」
「所以本想蠱惑,你們自相殘殺,讓它失去宿主,卻冇想到你自己醒了。」
張小凡瞪大眼睛,往後退了一步。
柳樹說話了!
而且,這股氣息,又讓他感到很熟悉。
「陳道陵?!」
他張口,腦海裡想著那箇中年道人,如沐春風的模樣,又覺得有些不對,趕緊咂嘴改口說道:
「你跟我們太雲仙宗如今的宗主,又是什麼關係。」
「他身上氣息,與您的很像。」
然,這一次。
頭頂柳樹,沉默了很久,才飄下一片葉子。
風中,張小凡聽見那蒼老的聲音,嘆息說道:
「此間有陣法,一些問題,我無法回答,隻是有很大的淵源。」
「你也不用問,前世今生,隻需剝開吾之軀乾,切開樹心,就能徹底控製這爐子了。」
「道主曾經,留下了控製它的術法。」
「吾在此孤寂等待許久,被那人……囚禁在這裡無儘的歲月,為的就是此刻,莫要遲疑。」
「動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