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略作猶豫,便取出兩隻丹瓶。 【記住本站域名 找好書上,.超方便 】
一瓶鮮紅如血,一瓶瑩白似雪,遞向赫連山。
遞出時,指尖微微一頓,似有不安。
此丹乃他首次煉製,連他自己也難以界定其品階與確切效用,不過憑人間道中一點生死感悟,硬將二氣凝鍊而成。
「赫連前輩!」
他聲音裡帶著謹慎:
「這紅瓶中所盛,是晚輩煉製的毒丹,白瓶內的……或可算解藥,晚輩暫稱其為生機丹。」
赫連山目光落在兩隻瓶上,卻未取那白的,隻徑直將紅瓶拿了過去,動作乾脆利落,渾不將那毒丹放在心上。
陳陽一怔。
赫連山已嘴角微勾,掠過一抹輕蔑弧度:
「楚宴,莫非以為你煉的毒丹,還能傷到老夫不成?老夫活了這些年月,什麼毒丹沒見過?」
語氣間滿是居高臨下的輕慢,彷彿陳陽所煉之物再詭奇,在他眼中亦不過是稚子玩物。
陳陽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不由得笑了笑,那笑意中帶著幾分釋然。
也是,赫連山何等人物,自己這築基期所煉之丹,豈能撼動他分毫?
「前輩說得是。」
他默默將那隻白瓶收回儲物袋。
赫連山則將紅瓶在掌中掂了掂,感受其重,隨口問道:
「既是毒丹,總該有個名目。你喚它作什麼?」
陳陽略一沉吟,腦海中血海翻騰,死氣瀰漫之景再現,遂平靜道:
「便叫死氣丹吧。」
……
「死氣……」
赫連山眉頭微蹙,重複此二字,眼中閃過一絲思索,似在記憶中搜尋相關記載。
顯然一無所獲。
這並非東土常見的丹名。
他不再多言,指尖輕挑,拔開瓶塞。
陰冷氣息驟然散開,腥腐之氣撲麵而來,宛若啟開一具塵封古棺。
赫連山神識探入瓶中,細細感應片刻,方倒出一枚丹藥。
丹體渾圓,狀若菩提。
表麵光滑無紋,卻通體浸透一種血色。
非是外染,而是由內而外透出的紅,彷彿整顆丹丸皆由凝固的鮮血煉成。
置於掌心,一股陰寒之意立時透膚而入,順指蔓延,如握千年玄冰,掌溫竟迅速流失。
赫連山隻稍一品察,便報出了幾味主藥材之名。
皆是陰寒屬性的靈草,多生於背陰山穀,潮濕洞穴。
他身為丹道大宗師,對藥材熟稔已入骨髓,僅憑丹香便能推斷十之**。
陳陽眼中掠過欽佩:
「前輩明鑑,正是這幾味。」
……
「這些藥材本身無毒,隻是性偏寒涼,尋常修士服之,至多覺體內寒氣淤積,需運功化散。」
赫連山語氣平淡,目光仍凝於丹上:
「但你這丹中,死氣濃鬱幾近實質……此非藥草自帶,而是後天煉入。」
「煉製之地,當是荒墳戰場之類死氣匯聚之處吧?」
「唯有那般地界,方有如此精純濃厚的死氣。」
陳陽聞言,心下暗凜。
與赫連山相處日久,他愈發覺察對方丹道造詣深不可測,恐亦是大宗師層次的人物,隻是不知為何隱居遠東。
他連忙恭聲道:
「前輩所言極是。」
「此丹正是於黑山門,一處戰場遺址煉製。」
「彼地死氣鬱結,正合所用。」
赫連山微微頷首,目光卻未離掌中那枚血色丹丸,似在細細品味其中玄奧。
然而下一刻,他並未如尋常丹師品鑑時那般,刮取少許粉末嘗味。
竟是徑直將那整枚丹藥送入口中,動作乾脆,毫無猶疑。
「前輩!」
陳陽下意識低聲驚呼,語帶急切。
他萬沒料到赫連山會整顆服下。
卻見赫連山隻隨意一擺手,做了個手勢,姿態從容,不容置疑。
「靜心!」
他雙目微闔:
「老夫自有體會。」
赫連山聲線依舊平穩,彷彿方纔吞下的隻是一粒糖丸。
他靈力微轉,包裹丹藥,將其緩緩化開。
藥力順經脈擴散,遊走四肢百骸。
然而隨著藥力蔓延,赫連山的眉頭卻漸漸鎖緊,皺紋深如刀刻,眼中掠過一絲凝重。
「前輩,可有不妥?」
陳陽見狀,心下一緊,上前一步欲察其狀。
赫連山卻冷哼一聲,語氣透出幾分不屑,似在自嘲方纔的警覺:
「不過是些陰寒草木,佐以死氣凝鍊之物,也配稱毒丹?」
「死氣雖濃,卻侵不了經脈,至多算是一枚陰寒丹藥罷了。」
「空有其形,未見其質。」
話中帶著明顯的失望,彷彿期待落空。
陳陽聞言一怔,未料自己苦心煉製的丹藥隻得這般評價,不禁神色微黯,低頭默然。
赫連山輕嘆一聲,正要再言……
就在這嘆息將盡未盡的剎那,一縷極淡的血腥氣,忽然在空氣中彌散開來。
那氣息甜腥如鏽,清晰可辨。
赫連山動作一頓,下意識抬手抹向唇角。
指尖觸及一片溫濕。
「血?」
他垂目看去,指腹上一抹鮮紅,在夕照下格外刺目。
赫連山當即內視己身,靈力周流無礙,經脈暢通,並無半分毒性侵蝕之象。
一切如常。
「這血從何來?」
他眼中亮起好奇的光芒,如同發現了什麼趣物。
陳陽心頭一緊,急步上前:
「前輩,可需生機丹化解?晚輩這裡……」
……
「不必!」
赫連山抬手止住他話頭,語氣篤定:
「區區小丹,老夫自能應對。」
言罷,他指尖靈光流轉,一道繁複古奧的金色符文淩空凝成,沒入眉心。
瞬息間,唇角血痕盡消,彷彿從未溢位。
赫連山嘴角微揚,掠過一絲得色:
「不過氣血偶溢,隨手可鎮。」
話音方落,他卻忽又嗅到一股更濃的血腥。
溫熱甜鏽,自鼻腔深處湧出。
神識一掃,便見兩道細血自鼻孔緩緩淌下,在衣襟上洇開點點紅斑。
赫連山麵色微凝,卻仍從容。
不待陳陽出聲,指訣再變,數道靈光如織網般交織而生,化作符文分射周身竅穴。
「小場麵!」
鼻血應訣而止。
可下一刻,他眼前忽地蒙上一層淡淡紅翳。
眨了眨眼,那紅翳未散,反更清晰。
隻因血已自眼眶滲出,化作兩行血淚,順頰滑落。
赫連山神識再探己身,臉色終於徹底沉下。
指訣連環掐動,鎮血固脈,清心寧神,諸般秘法接連施展。
皆是他多年積攢的解毒手段,尋常毒丹,一訣便足可化解。
「多施幾訣,血自當止。」
他話音猶帶笑意,卻已顯勉強,眼底深藏的驚疑再難掩飾。
然而止字尾音未消,他身軀猛然一顫,如遭無形重擊。
七竅之中,血水驟然狂湧。
不是細流,而是決堤。
鮮血染透前襟,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頃刻匯成一小灘觸目驚心的紅。
這驟然而至的變故,令赫連山也怔住了。
他低頭看著滿手猩紅,又看向地上血泊,眼中儘是難以置信。
陳陽急忙取出白瓶,欲奉上生機丹。
此丹雖為死氣丹所備解藥,效用未明,此刻卻也隻能一試。
赫連山卻已一拍儲物袋,霎時十數玉瓶飛懸半空,大小不一,藥香各異。
他動作快如幻影。
啟瓶、倒丹、服下、化藥……
每一步皆嫻熟至極,盡顯大宗師風範。
可一連服下九瓶,七竅湧血之勢雖稍緩,卻仍未全止,依舊絲絲外溢,如涓涓細流,頑強不絕。
赫連山目光落向第十隻玉瓶。
那瓶通體漆黑,樸素無紋。
他伸手觸及瓶身時,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瓶中藥丸瑩白如玉,表麵流轉淡淡雲紋。
甫一入口,即化溫潤暖流,順喉而下。
赫連山氣息終於漸復平穩。
七竅血止,麵色由蒼白轉回紅潤。
他掐一淨身訣,靈光如水拂過,血汙盡去,衣袍潔淨如新,彷彿方纔駭人一幕從未發生。
而後,他抬眼看向陳陽。
目光複雜,其間更有一絲難以掩飾的震動。
「死氣丹……死氣……死?」
赫連山聲音平靜,卻字字沉凝:
「楚宴,你這丹……究竟如何煉成?」
陳陽被問得一怔,遲疑片刻,方試探道:
「此丹源於晚輩在人間道中所得感悟。」
「歸來後唯恐靈光消逝,便立即著手煉製。」
「隻是依心中所感,將死氣與生機分煉二丹……其中具體關竅,晚輩其實……亦不甚明瞭。」
赫連山緩緩點頭,深深看了陳陽一眼,彷彿重新掂量著眼前青年。
良久,他才開口,語速緩慢:
「此丹,我留一粒細觀。餘下的,你且收回。」
說著,他自紅瓶中取出一枚血色丹丸,置於掌心,餘瓶則隨手拋還陳陽。
陳陽接住玉瓶,目光仍帶關切:
「前輩方纔……當真無礙?那血……」
赫連山搖了搖頭,語氣已復平靜:
「無礙。隻是你這丹……確有門道。它非是尋常毒性,而是……」
他略頓,似在斟酌言辭:
「是死氣的衝撞,強行將血液逼出體外。」
陳陽眉頭微蹙,似懂非懂,又問:
「那前輩方纔所服的幾瓶丹藥是……」
赫連山語氣平淡:
「不過是一些調理生機的丹藥,從一階到十階皆有。」
「我逐一試過,看哪一階的生機足以抗衡這死氣的排斥。」
「至於第十瓶,那是十階的雲紋定源丹,有重塑根基,調和陰陽之效。」
陳陽聞言一怔。
十階丹藥,意味著已邁入元嬰品級。
赫連山目光仍凝於掌中那枚血色丹丸,續道:
「此丹特殊之處在於,即便它本身品階不高,其毒性……卻需更高一階的丹藥方能化解。」
「因那並非尋常毒質,而是死氣的衝撞。」
「低階丹藥所蘊生機層次不足,無法與這等死氣抗衡。」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陳陽,目中掠過一絲不加掩飾的讚賞:
「不過老夫確未料到,你於此類丹藥上竟有此造詣。」
陳陽默然,心中波瀾暗湧。
他本隻是循著感悟煉製,未想此丹竟藏如此玄機。
既已交付丹藥,又得品鑑,他便欲告辭回去消化此番所得。
正待轉身,赫連山卻出聲叫住了他,語氣中帶著幾分少見的遲疑。
「且慢。你那所謂的解藥……生機丹,也留一粒與老夫瞧瞧。我想看看,你是如何以生機化解此等死氣的。」
陳陽頷首應下,取出白色玉瓶,倒出一枚瑩白丹丸。
丹體表麵隱現淡青紋路,溫和生機隨之漾開。
他指尖輕彈,丹藥便劃出一道弧線,穩穩落入赫連山掌中。
赫連山將紅白二丹並置掌心,目光在其間流轉,道:
「你先回吧。老夫需靜思一番,好好琢磨這生死二丹……有點意思。」
陳陽頷首,正要舉步,赫連山卻又開口道,語氣裡多了幾分提點之意:
「不過楚宴,你這死氣丹雖奇,用處恐怕有限……這死氣丹,太過顯眼。」
陳陽駐足回望。
赫連山淡淡道:
「此丹或能影響結丹乃至元嬰修士,但前提是對方願服。」
「如此死氣昭彰之物,稍有經驗的修士一眼便能察覺異樣,誰會主動吞服?」
「煉製毒丹,除毒性外,隱蔽性方為關鍵。」
「需令人於不知不覺間中招。」
「你這丹……如暗夜明燈,太過招搖。」
陳陽笑了笑,神色輕鬆:
「前輩所言極是。晚輩不過是心有所感,隨手煉製,並未真打算用以對敵。」
赫連山深深看他一眼,似要從他臉上辨出真意,隨即揮了揮手,笑罵道:
「去罷。還隨手煉製?隨手煉製的丹藥,能逼得老夫動用雲紋定源丹?」
陳陽略顯靦腆地笑了笑,不再多言,轉身出了院門。
待陳陽身影消失門外,赫連山笑意緩緩斂去,神色凝重至極。
他踱至石桌前坐下,將紅白兩枚丹藥並置於桌麵。
血色丹丸死氣森然,瑩白丹丸生機流轉。
他的目光久久停駐其上,凝重之色愈深。
「生死二丹……這楚宴,究竟如何煉出此物?他初入丹道時天賦不過平平,可這丹……」
思及此處,赫連山下意識闔目,欲以神識更深入地探察丹中奧秘。
然而雙眼閉合的剎那,層層疊疊的血色浪濤,竟猝然撲入識海。
那不是幻象,而是丹中凝聚的意,是陳陽煉製時,灌注其中的感悟。
血浪之中,似有無數空洞死寂的眼眸同時望來,裹挾著某種詭異的渴望。
赫連山心神劇震,猛然睜眼,額角竟已滲出細密冷汗,背脊一陣發涼。
「這楚宴的死氣丹……究竟怎麼煉的?」
他忍不住低喃,指尖輕撫過那枚紅色丹藥。
其中死氣不僅陰寒,更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古老與恐怖,彷彿源自某個極其久遠,極其駭人的存在。
「死氣丹……血海……」
他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
陳陽離了赫連山的小院,並未返迴天地宗。
此時日已西斜。
他徑直飛到一片荒山。
此地人跡罕至,隻有幾叢枯草在晚風中瑟縮搖曳。
四野寂靜,唯聞風聲與遠處零星的蟲鳴。
陳陽袖袍一揚,四桿陣旗分落四方。
靈光流轉間,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升騰而起,將內外隔絕。
他隨即身形微浮,在離地三尺處盤膝坐下,如坐無形蒲團。
靜坐調息片刻,待心神沉凝,他抬手緩緩揭去惑神麵。
偽裝褪下,露出靡麗的花郎之相,隻是眉宇間凝著一絲沉重,似在思慮緊要之事:
「日月罡氣,十二重樓浮屠功。」
「自人間道歸來,本欲即刻修煉。」
「但那血海厄蟲的不死不滅,讓我感觸尤深,故而先煉成這生死二丹。」
他垂目看向手中兩隻玉瓶,在夕陽下泛著淡淡光澤。
關鍵並非那枚瑩白生機丹,而是殷紅如血的死氣丹。
此丹凝結了他在人間道中的感悟,也暗藏著莫大兇險。
方纔赫連山雖未多言,但其語意中的讚許,陳陽已然察覺。
能令赫連山動用十階丹藥方能化解,這本身便是對此丹層次的肯定。
「赫連前輩說得是,此丹確非尋常毒丹。」
「毒丹貴在隱蔽。」
「誰會心甘情願服下,這死氣昭然之物?」
陳陽低聲自語,眸光微沉:
「但這死氣丹,本就不是為他人準備的。」
他取出一枚血色丹丸,置於掌心。
又取出那枚白色丹藥,溫潤生機與森然死氣截然相對。
兩丹在握,他凝視許久,目光在其間往複流連,似在權衡。
天際,落日熔金,雲層如燒。
陳陽眼中倏然掠過一抹銳色:
「這死氣丹……是給我自己服的。」
「菩提教以身鎮厄蟲。」
「丹中雖無厄蟲,我卻可藉此死氣,觸及那血海中不死不滅的一絲皮毛。」
他深吸一口氣,想起青木祖師的叮囑。
下次進修羅道,需尋那陳家少年交手,且打死無礙。
他一直在為此籌備,竭力提升實力。
而丹藥一道,或許是短期內,獲取突破最直接的途徑。
陳陽不再猶豫,靈力輕卷,先將那生機丹裹挾著送入口中。
丹丸順喉而下,落入丹田,並未立即化開,而是被靈力包裹著,懸於氣海之上。
「生機丹約莫一刻鐘後化開,屆時藥力擴散,可滋潤經脈,增益生機。此刻……便服這死氣丹。」
他聲音平靜,似在陳述一件尋常事。
「先服生機丹以為護持,再服死氣丹。縱有變故,亦有一線緩衝之機。」
言罷,他拈起那枚血色丹丸,宛如一顆沁血的菩提子。
丹丸在指尖似有微顫,如蘊活物。
陳陽將其納入口中,動作緩而穩,不見半分猶豫。
丹丸入腹,沉入丹田。
他緩緩闔目,調整吐納,運轉功法,靜待那死氣的衝擊。
「赫連前輩難以承受此丹死氣,是因此丹本就是我為自身而煉。」
「我身負乙木長生功,天香摩羅淬血脈絡。」
「雙重生機疊加,或可維持一種平衡……」
他心中默唸,如自語,亦如安撫:
「死氣侵蝕,生機修復。藉此,或可感悟生死輪轉之秘。」
腦海中,再度浮現葉挽星立於血海之畔的身影。
死氣如淵,卻近乎不滅。
此刻。
陳陽心念微動,徐徐化開死氣丹藥力。
靈力如溫煦之火,包裹丹丸,緩緩煉化。
死氣,如決堤洪水,自丹中奔湧而出!
然而下一瞬。
當陳陽再度睜開雙眼時,他卻一下子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景象。
他躺在一個大坑底部,坑中滿是碎石與泥土,周遭一片狼藉。
……
「我這是……?」
陳陽抬眼望向天邊,夕陽已幾乎沉沒,隻餘一抹殘紅懸於天際。
那紅色異樣地鮮艷,濃稠如血,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異。
然而方纔發生的一切,他卻全然憶不清晰。
腦海中唯餘破碎模糊的片段。
一片血色的視野,體內狂暴奔湧的力量,以及某種深植於本能,令人心悸的嗜血衝動。
周身傳來劇烈的酸軟與疼痛。
他心中驚疑,連忙內視己身。
下丹田的道石築基依舊穩固,上丹田的道韻天光溫潤如初,皆無異狀。
然而中丹田處,天香摩羅卻顯出了不同。
那原本淡紅色的淬血脈絡,此刻顏色轉為深紅,如活物般在爐身蜿蜒盤繞,散發出遠比平日濃鬱的血煞之氣。
「方纔……究竟發生了什麼?」
陳陽難以置信,強撐著站起身,腳步虛浮踉蹌。
他下意識運轉眉心道韻,溫潤清光自額間漾開。
在道韻天光的回溯映照下,方纔那些破碎的夢境般的片段,終於勉強串聯起來。
「那是我?」陳陽心中駭然。
道韻映現的畫麵中,自己周身籠罩著濃鬱得化不開的血氣,雙目赤紅如魔,狀若瘋癲。
而後……
便是毫無章法地瘋狂攻擊著周遭的一切。
地麵、山岩、枯木,皆成泄憤之的,被一股蠻橫狂暴的力量轟得粉碎。
他環顧四周,這纔看清。
先前佈下的隔絕陣法早已徹底崩碎,四桿陣旗或斷或黯,散落一地。
目光所及,地麵上布滿數十個觸目驚心的深坑,個個寬達十數丈,坑壁光滑,顯是被沛然巨力硬生生轟擊而出。
遍地瘡痍!
一股寒意自脊背竄起,陳陽隻覺毛骨悚然。
他再次探向儲物袋中那紅色玉瓶。
丹瓶靜靜躺著,看似無害,可陳陽此刻卻清晰地意識到,此物已遠超他所能掌控的範疇。
他本還思忖,日後若尋得更精純的死氣源,或可煉製出品階更高,威能更強的死氣丹。
此刻,這念頭已被徹底掐滅。
僅此一枚,便讓他狂亂失智。
若真煉出更強的,後果不堪設想。
「此丹太過邪異,絕不可再妄服。」
陳陽倒吸一口涼氣,後怕陣陣湧上心頭:
「方纔若有人途經此地,見我那般癲狂模樣,隻怕立時便會出手,將我當作邪魔誅殺。」
他想起葉挽星立於血海時,那空洞死寂的眼神,心下更是凜然。
「本想借丹藥速成,看來修行終究無捷徑可走。外物之力再奇,若心不能禦,反成噬身之禍。」
陳陽嘆息一聲,拭去額間冷汗,搖搖晃晃地站定,隻覺周身氣力彷彿被抽空,一陣虛乏。
他連忙取來數枚養氣凝神丹吞服,穩住氣息,緩減周身乏累。
隨後便原地盤坐,靜靜調息。
兩個時辰後。
夜色已濃,星鬥漫天。
陳陽緩緩睜眼,吐出一口綿長的濁氣,感覺體內狀況總算平穩下來。
雖仍有些虛弱,但已無大礙。
他沉吟片刻,將那盛放死氣丹的紅色玉瓶,慎重地置入儲物袋最深處。
「下一次修羅道,絕不可動用此物。」
他心道:
「在那等場合若是失控,當真死不知如何死。」
原本藉助天香摩羅血氣與自身生機,配合丹藥在戰鬥中激發潛能的設想,也被他暫且擱置。
「還是穩紮穩打,一步步來罷。」
確定心意後,陳陽這才起身,步履雖仍有些虛浮,卻已恢復平穩,向著上陵城的方向徐徐行去。
……
來到望月樓,推開門,雅間內燭光溫軟,融融地鋪展開來。
「陳兄,今日怎來得這般遲?」
未央迎上前,仍是一身月白長袍,墨發高束,手中摺扇輕搖,那副俊朗的白衣公子模樣。
陳陽心下莫名一鬆,緊繃的心絃悄然鬆弛。
他目光掠過小幾上的古琴,琴絃在燭下泛著幽微光澤,開口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林洋,這幾日暫且不撫琴了。我有些事,需你相助。」
未央手中摺扇一頓:
「不撫琴?那去何處消遣?上陵城夜市近來有新的雜耍班子,頗有趣味。」
陳陽搖頭,神色認真:
「也非遊玩。」
未央聞言,麵露狐疑,收起摺扇走到近前,仔細端詳陳陽麵色:
「那去做什麼?陳兄你氣色……似乎不佳,可是受了傷?」
「咱們去鬥法。」陳陽直截了當。
未央一怔,摺扇唰地展開半遮麵,隻露出一雙靈動的眼睛,警惕又狡黠地望來:
「鬥法?陳兄,你莫不是想尋個由頭揍我一頓?」
陳陽失笑搖頭:
「放心,不打你。」
「隻是下次修羅道開啟,第一道台上,楊家恐會尋釁,陳家那邊……」
「陳懷鋒既已自南天下來,想必也要來與你我清算。」
「不該提前練練手,熟悉一番配合麼?」
未央收起嬉色,正容道:
「楊家不是不敢動你嗎?至於陳懷鋒……縱有道韻真劍,想來也非陳兄對手。」
「你可是道血雙修,兼有道韻天光。」
「他拿什麼與你爭?」
陳陽卻搖了搖頭。
他心中所想,何止陳懷鋒。
隻是此話不便明言,他隻笑了笑,語氣輕鬆:
「南天天驕,難保沒有隱藏手段。多練練,總無壞處。」
未央摺扇輕敲掌心:
「大不了屆時你我意念合一,任他什麼對手,皆可應付。」
陳陽聞言,心下好笑,也未多言,轉身便向樓下走去,步履輕快。
「來不來隨你。」他回頭瞥了未央一眼。
未央連忙跟上:
「陳兄,等等我!鬥法便鬥法,誰懼誰?」
夜色之中。
兩道身影自望月樓掠起,如飛鴻踏雪,一前一後劃過夜空,向著城外荒山而去,在月華下曳出淡淡虛影。
「陳兄,我知道城外有處僻靜山穀,平日無人,正合鬥法。」
未央的聲音隨風傳來,透著幾分躍躍欲試。
陳陽頷首。
月光下,他側目望去,未央一襲白衣在夜風中翩然翻飛,飄然若仙。
那張清俊麵上帶著笑意,眸中卻閃著認真的光芒。
似是察覺到他的視線,未央也回望一眼,隨即笑意微斂。
她身形驟然加速,化作一道流白光痕。
「那便先比比這化虹玄通,看誰先至那山穀!」
話音未落,人已如融月光,速度暴漲,在空中留下淡淡白跡。
陳陽青虹隨身,緊隨其後。
兩人一白一青,宛如雙星逐夜,破空疾馳。
待落至山穀,四野唯聞風吟蟲鳴。
未央笑道:
「陳兄,你這化虹玄通是如何練的?竟比我還快上些許。」
陳陽語氣平淡:
「當年在地獄道,三日兩頭被人追殺,逃慣了。」
話說得輕描淡寫,未央卻聽出其間的艱險,眸色微深。
陳陽話鋒一轉,望向未央:
「倒是你,那玄通燭微的神識造詣,著實不凡。方纔同探那山洞,你比我更早察覺其中妖獸。」
他確有幾分驚嘆。
自認神識在同階中不算弱,更有道韻天光加持,未央卻能稍勝一籌,實屬罕見。
未央摺扇輕搖,笑道:
「沒辦法,我從前被家裡人關在暗室裡,不分晝夜苦修神識,不見天日。」
她說得輕鬆,陳陽卻可想見其間枯燥與壓抑。
此後長夜,兩人便以金丹五玄通反覆切磋。
非是生死相搏,點到為止,卻依舊激烈異常。
千鈞的角力,令陳陽微訝。
未央那看似纖細的手腕,力量竟如潮湧,綿延不絕。
兩人雙手相抵,腳下地麵微微下陷,陳陽竟隱隱落了下風。
「林洋,你平日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力氣竟如此之大?」陳陽詫異。
未央手上力道又添幾分,笑道:
「我三歲便能拔起百年老樹,弱不禁風?我隻是不喜爭鬥罷了。」
陳陽一怔。
未央手腕已如靈蛇般倏然翻轉,將他雙手反剪身後,動作快得驚人。
隨即足尖在他腰間輕輕一點,力道巧妙。
陳陽身形頓時向後飄出,踉蹌數步方在山石間站穩。
「陳兄,空有氣力可不行。若無運力之巧,力氣再大,打不中亦是徒然。」
未央語帶戲謔,眼神卻認真,如在點撥。
陳陽不以為意,眼中反而燃起較量之意。
他手掐法印,靈力湧動。
新一輪的較量旋即開始。
此番是盜泉玄通,諸法神通較量。
拚的是靈力渾厚。
一時間山穀中靈光迸濺,法印交織,轟鳴不絕。
兩人竟鬥得旗鼓相當。
陳陽法訣迅疾淩厲,未央術法靈動多變,各擅勝場。
直至天邊泛起魚肚白,晨光熹微,為山穀鍍上淡金。
未央手中摺扇倏然展開。
這平日把玩之物,此刻竟作法器。
扇麵靈光流轉,一擊便破開陳陽法印,琉璃般碎散。
扇緣泛起銳利鋒芒,如刀如刃,直向陳陽拍來。
「陳兄,別走!天亮了正好,咱們接著鬥,還未分出勝負呢!」未央聲音透著未盡興的興奮。
陳陽卻默然不語,身形向後飄退,避開摺扇一擊,旋即化作青虹向遠處遁去。
天已明,該回去了。
未央化作白光緊追不捨。
然而化虹玄通終究差了陳陽一線。
陳陽此術在地獄道中歷經生死逃遁,更曾見識鳳梧以業力化霧,瞬息千裡的玄妙。
雖不能至,然潛移默化間,對飛遁之道的理解已深了一層。
眼見陳陽遠去,未央匆忙收起摺扇,全力加速拉近距離。
「陳兄,且慢!」
掌風淩厲,直劈而下,這一擊已非先前切磋,帶上了幾分真正的攔截之意。
眼見掌風襲來,陳陽雙目微睜,未料未央會驟然加重力道。
未央自己也是一怔,意識到用力過猛,欲收力卻已不及。
掌風瞬息已至陳陽後心。
砰!
就在觸及他身軀的剎那,一層漣漪般的光暈自他體表驟然漾開!
光暈交織,如日輝月華同時流轉,竟將那道淩厲掌風盡數化解,消弭於無形。
「這是……日月罡氣?!」
未央當即收掌後退,懸停空中,目光緊緊鎖住陳陽身上,那尚未完全消散的金銀輝光,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陳兄,你何時修成了日月罡氣?」
她眨了眨眼,確認自己並未看錯。
那日月交織的異象,需同時調和日月二氣,方能凝罡成形。
陳陽見她這般驚詫模樣,不由得笑了笑,笑意中帶著幾分得色:
「這你就別問了。」
話音未落,他手訣已成,一道翠綠欲滴的靈印疾飛而出。
見風即長,化作一張大網,當頭便向未央罩下。
未央揮掌拍去,掌風剛猛,瞬間將那靈印擊散。
不料散開的靈光霎時化作無數碧綠藤蔓,如靈蛇出洞,順著她的手臂纏繞而上,呼吸間已將她半個身子緊緊縛住。
藤蔓蘊含勃勃生機,並無傷人之意,卻極大地限製了她的動作。
芳草印!
未央一愣,未想到陳陽還有這般變化後手。
趁此間隙,陳陽身形已化作一道青色長虹,向著遠天疾掠而去,轉眼間便消失在天際。
隻留下未央一人立在漸亮的晨光中,周身碧藤纏繞,頗有幾分無奈的滑稽。
「陳兄這般進境……莫非在人間道另有際遇?」
未央喃喃自語,眸中掠過一絲好奇。
她手中摺扇靈光一閃,扇麵輕展,纏繞周身的碧綠藤蔓便寸寸斷裂,化作點點瑩綠光華,消散在晨風裡。
……
此後兩日。
陳陽依舊常去尋未央切磋。
藉此機會不斷磨合日月罡氣。
他並未刻意苦修日月罡氣,隻是循著祖師所言,靜心溫養天光。
那日月罡氣便自然而然融入其中,水到渠成。
「日月罡氣根基已成,往後隻需徐徐溫養,日漸深厚即可。」
陳陽心中清明:
「化虹、燭微、千鈞、盜泉,再加上這日月罡氣,金丹五玄通已盡數修成。」
他深知,這五玄通乃是凝結日月金丹,不可或缺的基石。
如今他修為距築基圓滿僅一線之隔,所差不過是水磨工夫的靈力積累。
待積累足夠,便可嘗試衝擊那金丹大道。
另一麵。
他也一直留意著蘇緋桃的訊息。
這日,他照例來到天地宗山門外的淩霄宗館驛。
一位相熟的執事弟子見他到來,臉上立刻露出笑容:
「楚丹師來得正巧!蘇師姐約莫半個時辰前剛來館驛。」
陳陽心中一喜,暖意頓生,舉步便欲上樓。
多日未見,思念確實縈懷。
那弟子卻又笑道:
「不過蘇師姐並未久留。她估摸著您或許會來,已動身去尋您了。」
「尋我?」
陳陽微怔:
「她去何處尋了?」
……
「自是去楚丹師洞府了。」
弟子笑意更濃,帶著幾分善意的調侃:
「蘇師姐嘴上雖未多言,可想來閉關這些時日,心中定是甚為記掛楚丹師,一出關便迫不及待來看你。」
陳陽眸中光彩亮起,心中暖流湧動。
當即轉身,準備趕回自己的洞府。
行至熙攘熱鬧的街市。
他腳步略緩,忽然想起兩人許久未見,空手回去似乎少了些什麼。
他折向常去的那家老字號糕點鋪子,細心挑選了蘇緋桃素日最愛的桂花糕與蓮子酥。
用新鮮荷葉妥帖包好,方纔收入儲物袋中。
他並未立刻離開,想著既然出來了,不妨再看看街市上可有新出的胭脂水粉,或是式樣精巧的首飾。
權當一份祝賀她順利出關的小禮物。
就在他於一處街角駐足,目光隨意掃過往來人群時……
身形猛地一僵。
視線盡頭。
一位身著淡雅藕荷色錦緞衣衫的豐腴婦人,正提著一小包用油紙細繩繫好的糕點,在街上緩步而行。
姿態悠閒。
隻是,那麵容……
「蜜娘?!」
一股寒意瞬間自尾椎竄起,直衝頭頂,陳陽脊背發涼。
他毫不猶豫,立即轉頭,加快腳步,試圖藉由熙攘人流掩飾身形,避開對方的視線。
然而,混入人流走出十數步後,一股清晰的被注視感如芒在背。
如影隨形,甩脫不得。
陳陽心神劇震。
他當即默運法訣,想要直接飛遁迴天地宗山門。
靈力方起,便覺周身驟然一沉!
一股無形卻浩瀚如山的威壓憑空降臨,將他周身靈竅,經脈中的靈力死死禁錮,竟連離體半分都做不到。
飛騰之勢硬生生被扼住。
他隻踉蹌了一步,便被迫落回地麵。
他霍然回頭,透過人群縫隙,隻見蜜娘仍在原處,甚至迎上他驚駭的目光,溫和地笑了笑。
那笑容暖如春陽,卻令陳陽通體生寒,如墜冰窖。
他下意識抬手,指尖觸及臉頰。
惑神麵仍在,偽裝完好無缺。
可對方那平靜目光……
陳陽又嘗試數次,體內靈力卻如同陷入萬丈泥潭,被那股莫可名狀的威壓牢牢鎖死。
莫說禦空飛行,便是想加快腳步,都覺沉重異常,舉步維艱。
他強迫自己冷靜,不再做無謂掙紮,隻是放慢腳步,看準一條僻靜小巷,轉身拐了進去。
巷內幽深無人,兩側是高聳的灰牆,腳下是布滿青苔的陳舊石板路,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陳陽走到巷子中段,停下腳步,靜靜立於原地,不再前行。
輕緩的腳步聲,自巷口傳來,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心跳間隙,隱帶威壓。
蜜娘緩步走近,直至距他僅半步之遙,方纔停住。
咫尺之間,陳陽清晰嗅到她身上一縷奇異甜香。
似麝非麝,隱隱惑人心神。
她微微抬頭,目光平和地落在陳陽臉上。
依舊是望月樓中見過的那副模樣。
麵若腴玉,眸光水潤明亮,唇瓣豐闊飽滿,媚意藏在眉眼唇間。
五官分開看或許算不得精緻,但組合在一起,卻有一種令人過目難忘的風韻。
陳陽僵立原地,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得輕緩,周身繃緊,不敢有絲毫異動。
直到她輕聲開口,嗓音溫和:
「陳公子,怎地走得這般急切?方纔妾身喚了你幾聲,都未聽見呢。」
陳陽身軀幾不可察地一顫。
陳公子……
「陳公子?」
蜜娘又喚了一聲,眼中掠過一絲清晰的玩味。
陳陽指尖微涼,再次確認惑神麵毫無破綻。
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翻騰的心緒。
許久,才用乾澀低啞的嗓音開口:
「晚輩陳陽,見過西洲妖皇前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