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沒有返迴天地宗,陳陽回來後忙碌了許多事情。
清晨的薄霧還未完全散去,他便已坐在丹房中。
指尖靈光流轉,將一株株處理好的靈草投入丹爐。
爐火在陣法催動下穩定燃燒,淡青色的火焰舔舐著爐底,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書海量,.任你挑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補上這月積欠的丹貢。
忙完丹貢,他又去了一趟風雪殿。
……
殿內依舊清冷安靜。
陳陽穿過排列整齊的書架,來到靠窗那幾排,隨手抽出一枚玉簡,將神識探入。
裡麵是關於分魂秘術的記載。
他眉頭微蹙,又接連翻看數枚。
有講述身外化身祭煉之法的,有記載神識溫養之道的。
典籍雖駁雜,卻無一例外標註著……需結丹期修為方可嘗試。
陳陽心中的疑雲愈發濃重。
確實沒有發現築基期,能夠修出身外化身的記載。
「難道林洋與未央,真的隻是我想多了?」
一時之間,陳陽心緒有些混亂,連翻看玉簡的動作都慢了幾分。
與此同時。
風輕雪也注意到,陳陽正在翻閱典籍。
她從書架另一側緩步走近,手中把玩著一枚青色玉簡,目光卻落在陳陽剛才翻閱的那些典籍上。
神識隨意一掃,便察覺到他翻看的都是關於分魂,化身一類的偏門術法。
陳陽察覺到來人,轉身恭敬行禮:
「師尊。」
風輕雪唇角微揚,似笑非笑:
「怎麼突然對這些偏門術法感興趣了?」
陳陽早有準備,神色從容,聲音裡帶著幾分坦誠:
「最近對修行有些興趣,想多瞭解些旁門手段,以求觸類旁通。」
「哦?」
風輕雪眸光流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忽而輕笑。
那笑聲在空曠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小楊也是這樣呢,似乎突然對修行很上心。」
陳陽聞言一愣,隨即想起上一次在第一道台,楊屹川向他請教術法神通修煉的事情。
那時他還覺得有些突兀。
於是詢問道,語氣裡帶著試探:
「屹川師兄最近……還在忙著修煉術法神通嗎?」
陳陽心中生出疑惑。
對於煉丹師而言,大多數人都不會修行太多術法神通,更多精力都投身於丹道。
煉丹本就耗費心神,哪有閒暇去鑽研那些鬥法手段?
風輕雪點了點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是啊。這幾日我讓他過來幫我整理玉簡,他總說沒空,要修煉術法神通,抽不開身。」
陳陽更加困惑,不由得低聲喃喃:
「屹川師兄這是怎麼回事?怎麼突然對術法神通,生出這麼大興趣?」
然而風輕雪卻說,目光落向窗外綿延的山巒,語氣平淡:
「還不是因為小楚你呀。」
陳陽聞言一怔,有些茫然地抬起頭:「因為我?」
風輕雪笑著點了點頭,回過身來,眼神意味深長:
「就是修羅道剛剛開啟的時候。本來我讓你和小楊兩人一起去,作為我地黃一脈的領隊。」
她頓了頓,繼續道:
「結果你去了一次之後,就不再去了。」
「你隻說修羅道殺伐之氣太重,小楊問你怎麼回事,你又不細說。」
「他便以為你是被旁人欺負了,卻不願明言。」
「這不,他就卯足勁修煉術法神通,想著日後能護你一護。」
風輕雪說完,便靜靜看著陳陽,等待他的反應。
陳陽聞言愣住,眼中浮現出一抹驚訝,瞳孔微微收縮。
他完全沒想到,自己這位師兄,竟會因這樣的緣由暗自苦修。
心中一時五味雜陳,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心尖輕輕撓了一下,又酸又澀。
他下意識地低聲道:
「屹川師兄……他不必如此的。」
陳陽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複雜。
風輕雪聽聞後笑了笑,走到書案前坐下,拾起一枚未看完的玉簡:
「你是他師弟,他自然有這份責任。同門師兄弟,便是如此。」
陳陽聞言,心神卻輕輕一顫。
他口中喃喃,咀嚼著師兄兩個字。
那兩個字在舌尖滾過,帶著某種沉甸甸的分量。
他輕輕點了點頭,低聲道:
「是楚宴修為不濟,讓師兄勞心了。」
風輕雪若有所思地盯著陳陽的眼睛看了片刻,目光深邃如潭,卻未再多言,隻是輕輕嗯了一聲,重新低下頭看玉簡。
接下來,陳陽順勢向風輕雪詢問了一些關於身外化身之事,試圖從這位丹道大宗師口中得到更多資訊。
「對了,弟子曾聽聞,修羅道中出現了一件,叫第二命的東西。這與身外化身的修行有關嗎?」
陳陽思索著詢問。
他不光是在問第二命,更是在問身外化身之事。
麵對陳陽的詢問,風輕雪愣了一下。
顯然,關於第二命的事情,在東土早已傳開。
南天氏族天驕降臨東土爭奪此物,其價值不言而喻。
風輕雪思索片刻,放下手中玉簡,緩緩道:
「我對那第二命瞭解並不多。此事南天修士諱莫如深,想來絕非尋常。」
陳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風輕雪頓了頓,又緩緩解釋道,語氣平和:
「至於小楚你感興趣的身外化身,不過是修行中的一些偏門小道。」
「至少需結丹修為方能修行,且還需藉助外物。」
「或是特殊法寶,或是天地靈物,並非易事。」
陳陽追問道:
「為何一定要結丹呢?築基不行嗎?」
風輕雪指尖輕輕敲擊桌麵,緩緩解釋:
「因為結丹之後,道基才徹底穩固,方能修出丹氣作為輔助,修行更多法門。」
「你如今築基,可修的法門本就有限。」
「強行分魂,無異於自毀根基。」
陳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說法與丹試場安亮所說的倒是差不多。
陳陽又追問了一句,聲音裡帶著最後一絲僥倖:
「有沒有可能在築基期就能修成?比如藉助某些秘法或異寶?」
風輕雪搖了搖頭,語氣肯定:
「這我倒是從未聽聞,必定是不可能的。築基修士神魂未固,靈力未凝,想要凝鍊身外化身,幾乎等同癡人說夢。」
陳陽聞言,心中終於徹底一嘆。
最後一絲僥倖湮滅。
顯然,自己之前的想法應該是錯了。
林洋和未央主爐,恐怕真的隻是兩個人。
這時,風輕雪看著陳陽沉思的樣子,忽然開口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勸誡:
「對了,小楚,你也不用想這麼多。你如今這道石築基,距離結丹還早著呢,想這些未免太早了些。」
陳陽聞言一愣,臉上隨即浮現出一抹笑容,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
「師尊說得對。我距離結丹還早,想這些幹什麼?是弟子好高騖遠了。」
風輕雪重新拿起玉簡,在旁邊繼續道:
「少分心,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陳陽見狀,思索片刻,拿起玉簡看了起來。
目光在字句間遊移,心神卻難以完全沉浸。
然後,他不經意地詢問風輕雪:
「對了,師尊,關於那未央主爐……她金光之下,是何等容顏?您見過嗎?」
風輕雪麵對陳陽的詢問,忽然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銳利如針。
「沒有見過。」
她緩緩道,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不過聽聞是西洲羽皇的血脈,想來是位極為貌美的女子。小楚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陳陽點了點頭,臉上神色如常。
他思索片刻,緩緩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
「那這位西洲羽皇,我曾聽聞,似乎子嗣極多?血脈遍佈西洲?」
風輕雪聞言,緩緩放下手中玉簡。
她思索了片刻,指尖輕輕敲擊桌麵,發出有節奏的輕響。
「這倒是聽說過。傳聞西洲羽皇所生子嗣均為女子,數量頗多,遍佈西洲各方勢力。」
陳陽聞言,若有所思。
經過風輕雪這番言語,他也感覺到,或許是自己想太多了。
西洲妖修之間關係盤根錯節,林洋也可能僅僅是西洲羽皇的另一位子嗣罷了。
畢竟羽皇之女眾多。
然而就在這時,風輕雪卻忽然笑了笑:
「小楚,你怎麼忽然對未央主爐感興趣了?還有這西洲羽皇的血脈……莫非是惦記外麵的漂亮女子?」
陳陽聞言愣了一下,抬眼看向自己這位師尊。
她嘴角帶著微微的笑容。
但那笑容之中,卻隱隱散發出一股寒意,讓陳陽有些不寒而慄。
「小楚啊……」
風輕雪目光直直盯著他:
「我聽聞,小蘇還有兩三日便要出關了……」
陳陽聞言一怔,當即連忙點頭,聲音裡帶著急切:
「弟子知曉!」
「之前打聽過訊息……弟子也很想念蘇道友。」
「她閉關這些時日,弟子心中一直掛念。」
風輕雪一眨不眨地盯著陳陽的眼睛,看了許久,看得陳陽心裡有些發毛。
半晌之後。
風輕雪才笑了笑。
那笑容終於緩和了幾分,但眼神依舊銳利:
「那就好。我還怕你對外麵的女子動了心,忘記了小蘇呢。她待你的心意,你應當明白。」
陳陽一時間有些沉默。
腦海中,下意識浮現出一雙媚生生的桃花眼……
他連忙搖了搖頭,揮散那些畫麵,然後向風輕雪開口道,語氣誠懇:
「師尊說笑了,弟子心中自有分寸。」
風輕雪這才神色緩和了幾分,輕輕點了點頭,重新拿起玉簡,彷彿剛才那番敲打從未發生。
之後,陳陽又檢視了一會兒玉簡,在書架間穿梭,將一枚枚玉簡歸位。
時光在靜謐中流逝,殿外日影漸斜。
約莫半個時辰之後,陳陽將最後一枚玉簡放回原處,躬身道:
「師尊,弟子先告退了。」
風輕雪頭也不抬地嗯了一聲。
陳陽轉身走向殿門,腳步輕緩。
就在他即將踏出殿門的剎那,身後忽然傳來了風輕雪的聲音。
那聲音依舊慵懶,彷彿隻是隨口一提:
「等一下,小楚。」
陳陽聞言腳步一頓,回身看去。
風輕雪正站在書案前,低頭默默檢視手上的玉簡,頭也不抬。
陳陽等了一下,便聽到風輕雪平平淡淡的聲音。
「對了,小楚……」
「上一次我給你的那枚符種,你拿回去修行得如何了?」
「若是有什麼問題,可以再交還給我,我再為你重新畫一次。」
風輕雪放下手中玉簡,又拿起新的一枚,彷彿隻是忽然想起此事,隨口一問。
陳陽見狀眨了眨眼,隨即輕笑一聲,語氣輕鬆道:
「不必師尊擔憂,那符種我已煉化完畢了,並無不妥。」
聽聞陳陽的回答後,風輕雪卻久久沒有動靜,還是默默看著手中的玉簡。
彷彿那上麵有什麼極為有趣的內容,讓她看得入了神。
殿內一時寂靜。
隻有風過竹梢的沙沙聲。
「師尊?」
陳陽心中有些疑惑,試探著問道。
風輕雪這時纔有些恍然地抬起頭,眼中帶著幾分茫然:
「啊,小楚,你還沒走啊?沒事了,你……你先走吧。」
陳陽見狀不由得笑了笑。
顯然,風輕雪平日裡雖是天地宗的丹道大宗師,但有時因太過沉浸於丹道,容易這般神遊物外。
看著玉簡便忘了時間……
過去也常有如此情形。
陳陽恭敬點頭道:
「那弟子就先告辭了。」
說罷,陳陽便化作一道長虹,掠出殿外,向著遠處山門的方向飛去。
身影在夕陽餘暉中漸漸縮小,最終消失在天際。
然而,直到陳陽離開之後,風輕雪望著他身影消失的遠方天際,神色才緩緩變化,目光中浮現出一抹複雜之色。
她走到殿前,望著陳陽離去的方向,許久,輕聲自語。
「煉化完畢?」
風輕雪喃喃道,聲音低低的,在空曠的大殿中幾乎聽不見。
下一刻,她掌心之上浮現出淡淡色彩。
淡彩的霧氣裊裊升起,如風似幻,在指尖纏繞流轉,變幻出四季更迭的意象。
「小楚啊,你是道石築基。四季彩屬風,下丹田可是守不住這符種的呀……」
她凝視著掌心霧氣,眼神深邃。
「你……是如何煉化的呢?」
風輕雪眼中浮現出一抹複雜之色,緩緩嘆息一聲。
那嘆息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疑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小楚啊小楚,還是不老實啊……」
說完,風輕雪嘴角浮現出一抹無可奈何的笑容,搖了搖頭,重新坐回書案前。
但手中的玉簡,卻久久未曾放下。
……
陳陽離開風雪殿後,便徑直向山門外而去。
暮色漸濃,天際泛起淡淡的紫紅色。
陳陽化作一道青虹劃過天空,先去了山門館驛。
又照例詢問了一遍蘇緋桃的近況。
便轉道前往赫連山暫居的院落。
院子是赫連山新近購置的,畢竟還要在此處待上幾年,便換了一處更妥當的落腳之地。
院中依舊瀰漫著淡淡的藥香,幾株靈草在牆角靜靜生長,葉片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赫連山正坐在石桌前整理靈草,將一株株藥材分門別類,動作嫻熟。
見陳陽進來,頭也不抬道:
「來得正好,小卉近日的血氣還未引渡。」
陳陽應了一聲,走進廳堂。
赫連卉依舊一身紅嫁衣,蓋著紅蓋頭,靜靜坐在桌邊。
聽到腳步聲,她微微側頭,蓋頭邊緣垂下的流蘇輕輕晃動:
「楚道友來了。」
「赫連姑娘。」
陳陽在桌前坐下,紅線牽絲,體內血氣緩緩渡入,沿著經絡遊走。
一個時辰後,陳陽收手。
赫連卉輕舒一口氣,聲音裡帶著笑意:
「多謝楚道友,身子舒坦多了。」
陳陽點點頭,走出廳堂。
赫連山已整理完靈草,抬頭看他,目光在他臉上掃過,開口道,語氣帶著審視:
「這幾日煉製的丹藥呢?拿來我看看。」
陳陽一愣。
這幾日他在人間道,並未煉製丹藥。
回來天地宗後,雖為丹貢煉了一些,卻都已上交。
儲物袋中雖有些存貨,卻非這幾日新煉。
赫連山聽了,皺起眉頭,聲音帶著嗬斥,在安靜的院落中格外清晰:
「楚宴,你這幾日不見人影也就罷了,怎麼在煉丹上也如此怠惰?」
話語中更透著不快,彷彿陳陽犯了大錯。
「楚宴,你既已踏上丹變,這段時間正該好好煉丹纔是。莫非心思又飄到別處去了?」
陳陽搖頭,連忙解釋,聲音帶著無奈:
「赫連前輩,您之前不是囑我去人間道感悟丹道修行嗎?」
「前幾日我正是去了,依照常例……」
「在人間道中體悟草木枯榮,生死輪迴,對丹道確有些新體會。」
赫連山聽了,心中算了下時間。
陳陽消失的這幾日,正是人間道開啟之時。
臉色緩和許多,嘴上卻仍不饒人。
「那還差不多!」
赫連山哼了兩聲,眼神卻已柔和下來:
「下次可得好好煉些丹藥拿來,讓我看看品質。」
「丹變之後,煉丹的手法,火候控製都會有微妙變化。」
「我得親自把關!」
陳陽笑了笑,語氣帶著自信:
「好,赫連前輩。我在人間道確有些感悟,正想試煉幾種新的配伍。過兩日我便拿來給您看看。」
赫連山這才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滿意。
不過離開前,陳陽看了眼靜靜端坐的赫連卉,仍照常關切問道:
「赫連姑娘近日可好些了?」
赫連卉聽完,聲音透過紅蓋頭傳來,溫溫柔柔帶著笑意:
「多謝楚道友掛心,這般血氣滋養,身子已好多了。」
陳陽聞言鬆了口氣,拱手告辭,轉身出院。
身影消失在院門之外。
陳陽離開後,赫連山卻哼了兩聲,望著院門方向,似乎仍有些不滿意。
「哎,這小子,總覺著有些心不在焉,心思沒全放在丹道修行上。」
話語裡有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一旁的赫連卉聽了,卻出聲辯駁,聲音裡帶著幾分維護:
「爺爺,我覺得楚宴挺認真的。」
「他的丹道不是一直在進步嗎?」
「從最初的丹房弟子,到如今踏上丹變,這纔多久?」
赫連山聽了,又哼了兩聲,沒再言語。
赫連卉不由得噗嗤一笑。
紅蓋頭下雖看不清表情,那笑意卻帶著玩味,彷彿看穿了爺爺的心思。
「爺爺,其實你對楚宴也挺滿意的,隻是嘴上不說……」
赫連山聽了,又哼一聲,神色卻緩和了些。
他看向一旁仍蓋著紅蓋頭,一身紅袍靜靜端坐的小孫女。
赫連山輕笑著,語氣帶著調侃:
「不過我看小卉你也挺滿意嘛?每次楚宴來,你話都比平時多。」
……
「爺爺!」
一聲嬌嗔從紅蓋頭下傳來。
說完,赫連卉便走上前來,抬腿作勢要踢這位口無遮攔的爺爺。
動作卻輕飄飄的,半分力道也無。
赫連山臉上浮現出笑意,那笑容裡帶著慈愛,也帶著欣慰。
不過他的目光卻望向窗外,望向陳陽離去的方向,眼中隱隱有一絲期待。
「生死輪迴的體會……楚宴,下次能不能拿來些讓我驚艷的丹藥呢?我可是很期待啊……」
……
陳陽另一邊,又如往常一般前往瞭望月樓。
夜色已深,月上中天。
陳陽踏上樓梯,來到熟悉的雅間門前,輕輕推門。
未央正坐在窗邊的蒲團上,一襲素白長袍,墨發如瀑垂落肩頭,側影在月光中顯得有幾分朦朧。
看著依舊靜靜坐在蒲團上的未央,腳步微微一頓。
「陳兄,你來啦!」
未央起身迎上,笑容明朗,聲音清澈。
陳陽不由得皺起眉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確認什麼。
察覺到陳陽的視線,下一刻,未央身上便浮現出一抹淡淡的光紋。
那光紋如水波蕩漾開來,從眉心開始,迅速蔓延至全身。
這正是紅塵三相,鏡花相。
光紋流轉間,她的麵容與身形發生微妙變化,重新化作了那白袍俊朗的青年模樣。
「你為何又變了?」陳陽有些疑惑,走到琴案前坐下,目光依舊落在未央臉上。
未央聽了,思索片刻,摺扇在掌心輕敲:
「我看陳兄對我之前的模樣,似乎有些生疏……」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不過陳兄若喜歡我那模樣,我也可以褪去這術法。」
「也好讓陳兄看著養眼。」
「畢竟林某本來的樣子,應該不算難看吧?」
陳陽卻冷哼了一聲,語氣帶著不耐煩:
「不必了,就這樣吧。」
「你說得倒是沒錯,你這副樣子我看著更習慣……」
「畢竟認識了這麼多年,突然換個樣子,確實彆扭。」
此時,未央笑了笑,便緩緩開始撫琴。
指尖在琴絃上流轉,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如山澗溪流,泠泠淙淙。
之後輪到陳陽撫琴。
他接過琴,指尖流轉,琴聲卻不如往日平和,隱有殺伐之氣縈繞其間,彷彿心中藏著難以排解的情緒。
撫琴間,陳陽不經意地詢問未央,看似隨意,實則帶著試探。
「對了,林洋,你白天都在這望月樓嗎?」
陳陽一邊撫琴一邊開口,目光落在琴絃上,沒有看未央。
未央聽了,搖頭道,聲音輕鬆:
「沒有啊,總不能一天到晚悶在屋裡吧?」
陳陽聞聲一愣,指尖琴音微微一頓:
「那你去哪了?」
未央笑了笑,摺扇輕搖:
「哦,我去街邊買了些吃食。上陵城的糖葫蘆、桂花糕,都挺不錯的。怎麼了,陳兄?」
琴聲繼續流淌,但節奏明顯慢了幾分。
「那你都在這上陵城,沒去其他地方吧?」
陳陽仍鍥而不捨地追問。
雖然心中已接受之前的猜測可能是錯的,但仍想最後確認一次。
未央聽了,語氣肯定,眼神清澈:
「肯定呀!」
「我能去哪?」
「萬一陳兄白天來找我,我不在怎麼辦呢?」
陳陽聞言上前一步,來到未央跟前,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她。
那雙眼睛銳利如劍。
「你發誓,真的沒有到處走?沒有離開過上陵城?」
未央愣了一下。
陳陽的目光太認真,太銳利,讓她心頭微微一顫。
她思索片刻,聲音帶著鄭重:
「我林洋發誓!」
「我就在這裡等著陳兄。」
「不是陳兄說讓我等在這裡的嗎?我若亂跑,豈不是辜負了陳兄的信任?」
未央說著,話語認真,然後輕輕展開手中摺扇扇了扇風,驅散心中的燥熱。
陳陽聽了,這才點了點頭,回去繼續撫琴。
心中的疑慮終於徹底消散。
看來,真是自己想多了。
……
期間。
未央旁敲側擊地詢問,人間道中究竟發生了什麼。
「陳兄,咱們在人間道……到底經歷了什麼呀?我一點都記不起來了,你跟我說說唄?」
未央湊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
陳陽卻沒有多說的意思,隻是淡淡道:
「沒什麼特別的,就是走走看看。」
他不想多說。
但陳陽記得之前承諾青木祖師的事。
下一次進修羅道,要在第一道台點名找那少年交手。
「對了,過幾日修羅道開啟,你還要去吧?」陳陽停下撫琴的動作,詢問未央。
未央輕輕收起摺扇,在掌心敲了一下,發出清脆聲響:
「陳兄去哪,我便去哪。」
陳陽點了點頭。
白天他在天地宗時也到處找過,並未見到陳家的修士。
陳家修士雖在天地宗,但平常不出院落走動,都在靜修。
至於跟在陳懷鋒身旁的少年,陳陽自然沒見到。
但承諾了青木祖師的事,陳陽必定會做到……
「打死無礙……」
陳陽反覆琢磨青木祖師所說的話。
那話語中隱隱透出一絲冰冷的恨意。
「莫非祖師當年在陳家受過欺辱?」
想到這裡,陳陽眼中隱隱閃爍一抹微光,指尖不自覺地收緊,琴絃發出一聲輕微顫音。
一旁的未央察覺到這一點,當即神色一愣,試探著詢問道,聲音帶著關切:
「陳兄,你身上似乎有點殺氣,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事?」
未央說著,端了一杯茶,來到陳陽跟前,動作輕柔地遞過去。
陳陽點了點頭,接過茶杯。
準備飲下時,卻愣了一下,下意識看了看杯沿。
他又看了看桌上另一隻茶杯,確認乾淨,這才緩緩一飲而盡。
茶湯微澀,帶著淡淡靈氣。
「沒什麼。」
陳陽搖頭道,顯然不打算和未央說太多。
之後陳陽又叮囑道,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對了,上一次去修羅道那些排場……未免太大了些。」
陳陽欲言又止,想起東土近來流傳的那些……光天化日,白日宣淫的風言風語,嘴角微微抽搐。
未央則眼前一亮:
「怎麼,陳兄不喜歡嗎?我覺得挺熱鬧的呀。」
陳陽聞言,語氣有些複雜,輕咳兩聲,板著臉叮囑未央:
「林洋,下一次去修羅道,就別帶那禦座了,還有那些侍女。太招搖,容易惹人注目。」
聽了陳陽這般叮囑,未央才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失落,但還是乖巧道:
「那好吧,都依陳兄所說。就咱們兩人,簡簡單單的,也挺好。」
陳陽聞言默不作聲,重新開始撫琴。
琴聲恢復了平和,彷彿剛才的殺氣從未存在過。
之後又是一夜撫琴。
琴音在雅間中流淌,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麵投下銀色的斑駁,將兩人的身影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
等到天亮時分。
東方泛起魚肚白,陳陽起身告辭,化作一道青虹掠出窗外,消失在漸亮的晨光中。
……
陳陽離開後,未央靜靜坐在雅間中。
她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眉心,那裡傳來一種微妙的阻塞感。
「這到底是什麼手段?我嘗試了這麼多次,都無法衝破這團霧氣。」
未央心中沉思。
從人間道回來這一整天,她一直在嘗試突破眉心的霧氣,想知道在那幾日究竟發生了什麼。
那段記憶完全空白,如同被人硬生生挖去一塊。
令她既不安又好奇。
可惜,這霧氣死死黏在眉心深處,任憑她如何催動靈力衝擊,如何施展秘法破解,都紋絲不動。
天心運轉因此不暢,連神識探查都受到阻礙。
就在這時,一旁的紅羽與灰羽輕輕敲開房門,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
未央見到來人,鬆了口氣。
紅羽和灰羽兩人臉上帶著關切,詢問道:
「未央姐姐,你為何神色如此緊張?」
未央聲音裡帶著幾分後怕:
「我能不緊張嗎?」
「這幾日前前後後兩位妖皇來訪,可把我嚇得不輕。」
「有時候白天都不敢繼續待在這雅間裡,生怕突然又從哪裡冒出一位妖皇。」
「上次那孽龍突然推門進來,我魂都快嚇沒了。」
紅羽和灰羽聞言,頓時明白過來,連連點頭。
「唉,還是羽皇大人最好哇。」
「不像妖神教這些妖皇,一個比一個嚇人……」
「個個都讓人心裡發毛。」
未央聽了,卻冷哼了一聲,話語中帶著不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你們提那女人做什麼?」
「反正她又不喜歡我了,一個喜新厭舊的女人。」
「有了新的女兒,就把我丟到一邊,讓我自生自滅。」
紅羽和灰羽兩人頓時不敢再多說,生怕一句話不對觸怒自家小姐,隻能默默站在一旁,眼神裡滿是同情。
就在這時,未央忽然想起什麼,聲音急切道:
「對了,對了!你們其他小姐妹今天記得給我焚香了嗎?浮世相需要香火維持,可千萬不能斷了。」
紅羽和灰羽連忙點頭,語氣肯定:
「當然記得!」
「我們都是一大早為小姐焚了香才過來的。」
「三柱青檀香,按照小姐吩咐的時辰,一分不差。」
未央聞言,這才鬆了口氣,神色稍緩:
「萬幸,萬幸。」
「我闖出紅塵教時,把我的金身法相偷出來了。」
「若非有這浮世相,蜜娘那裡我根本交代不過去,還得在天地宗日夜煉丹不止。」
未央說著,目光遙遙望向天地宗的方向,眼神複雜。
「未央姐姐,你想念天地宗嗎?」一旁的紅羽輕聲詢問道。
未央聽了,卻皺起眉頭,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厭惡:
「想什麼想?」
「最好是這輩子都不回去了。」
「我最討厭煉丹了,那些繁瑣的步驟,枯燥的控火,沒完沒了的藥材處理,想想都頭疼。」
說到這裡,未央神色中浮現出幾分痛苦,彷彿想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還以為妖神教是什麼安逸鄉呢。」
「結果倒好,一拜入就把我抓起來,天天煉丹……」
「從早煉到晚,從晚煉到早,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說話間,未央腦海中浮現出蜜孃的身影……
她下意識打了個寒戰,彷彿又回到了被關在煉丹房裡,日夜不休的日子。
一旁的灰羽開口安慰道:
「不過未央小姐,煉丹總比關在紅塵教要好吧?至少能出來走動走動,見見外麵的世界。」
未央這才點了點頭,神色緩和了些:
「嗯,這點你說得倒沒錯。」
「比起紅塵教那種暗無天日的日子,確實好得多。」
「煉丹好歹能偶爾出來走走。」
「而且修成這浮世相後,也能勉強當個甩手掌櫃,什麼都不用過問。」
這時,未央神色中浮現出一抹感慨。
她望向窗外,目光彷彿落在某個遙遠的地方。
「其實鬼皇陛下也算是個好人了。」
「隻是男子遇上她統統活不了命罷了……」
「我遇上她,也就是被抓去當個苦力,也不會少胳膊少腿。」
一旁的紅羽和灰羽紛紛看向站在窗邊的自家小姐,眼神複雜。
她們知道小姐這些年過得不易。
從紅塵教逃出,又被妖神教抓去,一路顛沛流離。
許久,未央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畏懼:
「我好歹也是羽皇之女。真正讓我害怕的,還是那龍皇啊,那孽龍……」
「其他妖皇再怎麼可怕,至少心思還能揣摩。」
「可那孽龍……根本看不懂他在想什麼。」
未央說著閉上了眼,彷彿在壓製心中的恐懼。
紅羽和灰羽對視一眼,有些不解:
「龍皇陛下?我覺得他性子挺溫和呀。」
紅羽開口道,聲音裡帶著疑惑:
「上次來的時候,還記得敲門。」
一旁的灰羽也連連點頭:
「對呀對呀,挺有禮貌的。」
「而且我也聽聞,他一心修行,不像其他大妖那樣妻妾成群,一直將心思放在修行上。」
未央聽聞,臉色卻驟然變化。
她回頭看向紅羽和灰羽,眼神裡滿是複雜的意味。
「你們知道嗎?就是這種一心沉醉於修行的妖皇,纔是最可怕的。」
「因為他們的執念太深。」
「為了修行,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紅羽和灰羽神色詫異,看向未央,等待下文。
沉醉修行還會可怕?
在她們看來,西洲妖修弱肉強食,那地方封天絕地,很容易因執念生出瘋癲。
貪婪、暴戾、色慾……
這些纔是她們熟悉的妖皇模樣。
若真有一個妖修隻沉醉於修行,在紅羽和灰羽看來已是極好,心思乾淨純粹,不會有亂七八糟的念頭。
然而未央下一刻,卻彷彿想起了什麼痛苦的回憶。
她閉上雙眼,呼吸有些急促起來,胸口微微起伏,手指緊緊攥住窗欞,指節微顫。
「那是你們不明白。你們知道那龍皇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說了什麼話嗎?做了什麼嗎?」
紅羽和灰羽一臉茫然。
她們隻知自家小姐每次談及龍皇陛下,都極為畏懼,害怕到了骨子裡,連聲音都會發抖。
她們過去隻以為是血脈壓製。
可如今看小姐這模樣,似乎並非如此……
自然好奇龍皇陛下究竟說了什麼,做了什麼,能讓小姐怕成這樣。
這時,窗外一陣風吹來,帶著暖意。
金光燦燦的朝陽透過窗欞灑入,照亮整個雅間,在地麵投下長長的光影。
未央沉默片刻,沒有說話,而是緩緩從儲物袋中拿出一把匕首。
動作很慢,很輕,彷彿那匕首有千鈞之重。
這是一把漆黑的匕首,約莫七寸長,通體毫無光澤,如同最深沉的黑夜凝練而成。
上麵看不到半點紋路裝飾,簡樸得近乎粗糙。
但一股刺人的寒意透出,讓人不寒而慄。
彷彿多看幾眼,連神魂都會被凍結。
看不出品階,甚至感受不到靈力波動。
它不像法寶,更像一件凡鐵打造的兇器。
唯有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氣縈繞不散,那是飲過無數鮮血後,才能積澱下來的殺意。
紅羽和灰羽瞳孔驟縮,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未央深吸一口氣,聲音發澀,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那孽龍……讓我去殺了我娘,再飲她的血。」
「不光是娘,還有其他姐姐、妹妹。」
「他說我的家人數量多,修行境界提升也就快……他還說,飲盡羽皇血脈,我便能脫胎換骨,修為突飛猛進。」
灰羽和紅羽聽聞這話的瞬間,一下子愣住了。
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微張,彷彿聽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話。
「什麼?讓你殺了羽皇?還有其他殿下……」
紅羽的聲音都在發抖,那是純粹的恐懼。
弒母殺親。
在西洲也是大忌。
更別說物件還是羽皇,西洲最頂尖的妖皇之一。
未央默不作聲,隻是拿起手中的匕首看了一眼。
漆黑的刃身在夕陽餘暉中依舊沒有任何反光,彷彿所有的光都被它吞噬了。
真正讓未央心中震顫的,也並非是這句話。
西洲妖修瘋癲者眾,比這更瘋狂的言論她也聽過。
而是那龍皇遞出這匕首的時候,自己……接了過來。
未央後來每次想起,都會極為害怕。
那種恐懼深入骨髓,連做夢都會被驚醒。
「莫非,我在那一刻……真的起了這般的心思?」
她不敢深想。
每當這個念頭浮現,就會被強行壓下去,如同埋藏最深的禁忌。
來到東土之後,遇見了陳陽,未央的心緒逐漸平復了許多。
過去心中那些狂亂的想法,也被壓抑了下去……
此刻,她看著手中的匕首,看了許久,眼神複雜難明。
有恐懼,有掙紮。
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
她輕輕嘆息一聲,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將來……有機會把這匕首還回去吧。」
她將匕首重新收回儲物袋,彷彿收起了某個沉重的秘密。
目光望向窗外漸明的天色,等待著下一個夜晚,等待著陳陽再次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