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在青木門藥園的雜役生活,轉眼已過月餘。
每日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宗門內尚寂靜無聲,遠處山巔的晨鐘餘韻未絕,他已從硬板床上起身。
他輕手輕腳穿戴整齊,提起磨得光滑的木桶與鋤頭,踏著沁涼的晨露走向那片占地數十畝的藥田。
這裡的活計與他往日田間勞作並無二致,隻是所植非是尋常稻麥,而是各式蘊藏靈機的仙草奇葩。
空氣裡常年浮動著清苦與甘醇交織的藥香,一呼一吸間都似有微末靈氣滲入肺腑。
令他稍感寬慰的是,自幼與泥土莊稼打交道的經歷,讓他對草木習性有種天然的領悟。
不過半月,園中近百種藥材的形貌、喜好、栽培關竅,他已熟稔於心。
就連向來眼高於頂、對雜役不甚在意的王管事,巡視時見他嫁接的凝血草生機勃發,長勢明顯勝出一籌,也曾破天荒地駐足,微微頷首。 追書神器,.隨時讀
「沒想到你小子種地還真有一手。」那日王管事嗓音平淡,聽不出太多波瀾。
陳陽隻是低頭,繼續侍弄手下的植株,並未回應。
他心中澄明如鏡,在這修仙宗門,雜役做得再好,終究脫不去這身粗布衣衫,改變不了仰人鼻息的處境。
最難熬的是對趙嫣然的念想。
雖同處一門,卻難得一見。
偶爾遠遠望見,她總被那三位風采照人的師兄簇擁著,綾羅衣衫流光溢彩,襯得她身姿如仙,與他這一身塵泥的雜役已是雲泥霄壤之別。
曾有一次,他送藥草至內門弟子居所那片白玉鋪地、靈氣氤氳的院落區,恰見趙嫣然與那位楊師兄從一處朱門內並肩而出。
楊師兄的手自然地環在她纖腰上,低頭附耳私語,她便掩唇輕笑,眉眼間流轉著一種陳陽從未見過的嬌媚風致。
那一刻,他胸口如遭重擊,銳痛驟生,忙低頭縮身,避讓道旁。
趙嫣然眼波似乎掃過他這邊,笑容凝滯了一瞬,但未及有任何表示,已被楊師兄帶著轉身離去,自始至終,無人向他投來一絲目光。
夜深人靜時,陳陽常摩挲著懷中那塊溫潤玉牌,難以成眠。
那玉牌曾是信物,如今卻像烙鐵灼燙心口。
他對力量的渴望從未如此熾烈,渴望能掙脫這卑微身份,不再眼睜睜看著曾與自己拜堂的妻子,成為他人道侶。
這日清晨,霧氣未散,王管事吩咐陳陽去後山採集幾種野生藥草,用於園中嫁接。
那幾種藥草習性偏門,生長之地也偏僻。
陳陽領了藥籃工具,獨自踏上通往後山的蜿蜒小徑。
青木門後山範圍極廣,層巒疊嶂,除了一些常有人走的採藥區,更多是幽深荒穀,妖獸橫行,人跡罕至。
為尋那幾種罕見藥草,他依著其喜陰濕、傍崖而生的特性,不知不覺越走越深。
四周愈發寂靜,唯聞腳下落葉沙沙,遠處偶有不知名獸嚎低悶傳來。
正當他全神貫注,攀爬一處覆滿濕滑苔蘚的陡坡時,下方忽傳來一聲女子壓抑的痛呼。
「哎呀!」
陳陽立刻止步循聲望去,見十幾步外一位青衣女子跌坐於地,手用力扶著腳踝,麵容因痛楚而扭曲。
「姑娘可是扭傷了?」陳陽放下藥籃,快步近前。
女子聞聲抬頭,露出一張清秀卻蒼白的臉。
見陳陽身著雜役服飾,她先是一怔,繼而苦笑點頭:「多謝師兄關切。不慎踩空,扭了腳踝,疼得厲害。」
「我略懂些鄉野推拿之術,若姑娘不棄,可代為一看。」陳陽蹲身保持距離。
鄉下勞作時,跌打損傷是常事,他曾隨村中老郎中學過幾手。
女子猶豫片刻,終點頭:「有勞師兄。」
陳陽這才小心替她褪去鞋襪,見腳踝已紅腫發燙。
他手法熟練地按壓探查,輕輕活動關節。
女子疼得咬緊下唇,冷汗涔涔,卻未呼痛。
「幸而骨頭無事,隻是筋扭了。」陳陽略鬆口氣,從藥籃取出幾株新鮮草藥,嚼碎後敷於傷處,又撕下衣襟布條仔細包紮。
「多謝師兄相助,」女子試了試,痛楚果然大減,「不知師兄如何稱呼?是哪一峰弟子?依依感激不盡。」
陳陽搖頭:「我不是弟子,隻是藥園雜役,名叫陳陽。」
女子眼中訝色一閃,繼而淺笑:「雜役竟也通曉草藥療傷?陳師兄真令人意外。我名柳依依,原是山下青雲縣春紅樓一藝妓。」
這回輪到陳陽怔住。
細看之下,她雖布衣素顏,眉目間確有一股不同於尋常女子的風致。
柳依依似看出他所想,語氣平靜道:「陳師兄不必驚異。我原在春紅樓賣藝,盼著遇良人贖身從良。不料命運弄人,竟得了花柳之症。」
陳陽聽得心驚,那病在風月場中幾同絕症。
「鴇母見我病重無用,便棄我於亂葬崗任其自滅。」柳依依繼續道,眼底掠過一絲苦澀,「也是命不該絕,恰逢青木門一位長老路過,以靈藥救了我性命。不僅治癒惡疾,更帶我回宗,予我蝴蝶穀藥園雜役之職,得以安身。」
陳陽不禁唏噓:「原來柳姑娘亦有這般遭遇。」
「如今我在蝴蝶穀打理藥園,雖仍為雜役,卻不必再強顏歡笑,日子清淨,與花草為伴,比那風月地好過百倍。」柳依依笑容裡透出幾分真實光彩,「陳師兄今日相助,依依銘感。若不嫌偏僻,日後採藥可來蝴蝶穀尋我。那裡人跡罕至,反生有不少罕見藥草,或對陳師兄有用。」
陳陽正欲道謝,忽聞遠處山林傳來呼喚聲,似在尋人。
柳依依急忙起身:「必是穀中同伴來尋了。陳師兄切記,蝴蝶穀在西山麓,沿溪而上,穀口有三棵虯結古鬆,極易辨認。來時報我姓名即可。」
說罷,她施了一禮,步履雖仍微跛,卻較前好了許多,很快便消失於山路拐角蔥蘢林木之後。
陳陽獨立原地,望著她離去的方向良久未動。
山風拂過,藥籃中新采的藥草散發出清苦香氣。
他未曾料想,這偶然的援手,竟似為他這困守藥園的雜役,推開了一扇通往未知的窗。
蝴蝶穀。
柳依依。
他於心中默唸,一股莫名的預感,如漣漪般悄然盪開。
那幽深山穀,那同病相憐的女子,或許正藏著改變他命運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