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煉丹師而言,衡量一爐丹藥的得失,關鍵在於兩筆帳。
一是煉製所需草木靈藥的成本。
二是成丹後的售賣價值。
為了最大化利潤,丹師們通常會在保證丹藥品質的前提下,想方設法縮減成本。
選用價效比更高的藥材,或優化丹方,提升成丹率。
但世事總有例外。
陳陽稍稍回憶了一下未央煉丹的過程。
未央投藥時,確實有幾樣色澤,形態頗為特殊的靈藥被投入爐中。 超便捷,隨時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與標準丹方記載的十七味草木靈藥,有所不同。
那幾樣東西,價格恐怕……
「未央她……是不是故意的?」
陳陽忍不住低聲對執事安亮道,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壓抑的惱意。
十萬靈石,對他而言絕非小數目。
安亮見狀,臉上露出笑容,輕輕搖頭:
「楚丹師,這話……可不好說啊。」
「不過……」
「未央主爐改良後的這冰心生肌丹,品質確實極高,藥效遠超尋常,這是有目共睹的。」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溫和:
「若楚丹師手頭一時不寬裕,這草木靈藥的費用,其實也可……」
「不必。」
一個清冷的聲音打斷了安亮的話。
隻見一旁的蘇緋桃上前一步,已從腰間儲物袋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靈石袋。
素手一伸,便要遞給安亮。
「這草木靈藥的錢,我為楚宴付了。」
她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陳陽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連忙伸手,輕輕握住了蘇緋桃的手腕。
「不可!」
陳陽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
「蘇道友,不必如此。」
他一邊說著,一邊已從自己儲物袋中取出另一個靈石袋,沉甸甸的。
「楚某雖非豪富,但些許積蓄還是有的。」
安亮看著兩人同時遞出的靈石袋,又看了看陳陽握住蘇緋桃手腕的手。
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他幾乎沒有猶豫,伸手接過了陳陽手中的袋子。
「這位姑娘,是淩霄宗的劍修吧?」
安亮語氣和緩地對蘇緋桃道:
「劍修清苦,重攻伐而輕外物,這十萬靈石,對你而言或許是一筆钜款。但對楚丹師來說……」
他掂了掂陳陽的靈石袋:
「多煉製幾爐丹藥,也就回來了。此乃丹師分內之資,姑娘不必代勞。」
陳陽也鬆開了握住蘇緋桃手腕的手,順勢點了點頭,對蘇緋桃露出輕鬆的笑容:
「安執事所言極是。」
「十萬靈石,我多開幾爐丹便是。」
「蘇道友,你的心意楚某領了,但這靈石,還請收好。」
蘇緋桃還想爭辯:
「楚宴,你不必硬撐,我有靈石……」
陳陽再次輕聲勸道:
「蘇道友,你為我護丹,按規矩本該是我為你提供丹藥,助益修行才對。」
「哪有反讓護丹劍修,倒貼靈石的道理?」
「這不合規矩,也會讓楚某心中難安。」
他語氣誠懇,目光直視著蘇緋桃。
蘇緋桃愣住了,低頭看了一眼方纔被陳陽握住的手腕,又抬眼看了看陳陽臉上的笑容。
她沉默片刻。
終究還是輕輕點了點頭,收回了自己的靈石袋。
「好吧。」聲音低了下去。
陳陽見狀,心底暗自鬆了口氣,麵上笑容更顯灑脫幾分,彷彿真的渾不在意那十萬靈石。
然而。
隻有他自己知道,心緒遠非表麵這般平靜。
這纔是第一次挑戰未央,便付出了十萬靈石的慘痛代價!
而按照赫連山的嚴令,他必須日日挑戰,持續百日。
目的不僅是摸清未央的丹道深淺,更是要借這高強度的丹試,強行提升自己的丹道水平。
「倘若未央次次都這般千丹一爐,每次都改良丹方,加入珍稀藥材……這百日下來,我需要支付的靈石,將會是何等數字?」
離開丹試場,禦空返回地黃一脈的路上,陳陽眉頭緊鎖,心中忍不住反覆盤算。
那沉重的壓力,籠罩心頭。
當然。
他並未忘記身旁還跟著蘇緋桃。
「蘇道友,今日也算帶你熟悉了一下丹試流程。」
陳陽看了看天色,已是正午,陽光有些灼目:
「折騰了一上午,你也辛苦了。天地宗在山門外設有館驛,環境清雅,你不妨先去那裡歇息。」
他打算支開蘇緋桃,好儘快前往赫連山處,匯報今日丹試的詳細情況。
然而,蘇緋桃對他的話毫無反應。
隻是默不作聲地跟在他身側禦劍。
陳陽愣了一下,隨即恍然,猛地拍了一下自己額頭:
「瞧我這記性!」
他連忙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玉瓶,正是方纔煉製的冰心生肌丹。
「蘇道友,是在下疏忽了。」
陳陽略帶歉意地笑道:
「這是今日煉製的冰心生肌丹。」
「雖品質平平,遠不及未央主爐所煉……」
「但用於處理外傷,平復灼熱氣血,對築基修士效用不錯。」
他從中單獨取出一枚,小心地用另一個小玉瓶裝了:
「這一枚我留下參悟……」
「剩餘這四十九枚,權作這個月的丹貢。」
「還請蘇道友莫要嫌棄。」
劍修護丹,非是無償。
這丹貢便是維繫雙方關係的基礎。
劍修提供武力庇佑,丹師則需定期供應合用的丹藥,助益其修行。
四十九枚生肌丹,幾乎等同於陳陽每月需上繳宗門的丹貢數量。
在他看來,這份報酬已不算薄。
可蘇緋桃並未伸手去接玉瓶,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陳陽略一思索,以為對方是嫌丹藥種類不合心意,忙補充道:
「當然,若蘇道友有其他丹藥需求,隻要在楚某能力範圍之內,儘管開口,我必盡力煉製。」
「這冰心生肌丹隻是初次丹試所選,水平有限。」
「待我丹道精進,自會為道友煉製更契合的丹藥。」
他笑容誠懇,帶著討好。
蘇緋桃聽完,臉上卻浮現一絲微妙的狐疑:
「第一次……丹試?」
陳陽坦然點頭:
「正是。」
「不瞞蘇道友,在此之前,楚某從未與其他丹師進行過如此正式的丹試較量。」
「方纔在場上,心中著實忐忑緊張,讓道友見笑了。」
陳陽臉上露出一絲拘謹。
蘇緋桃眨了眨眼,目光在陳陽臉上停留片刻。
半晌,她才緩緩伸出素手,接過了那個裝有四十九枚丹藥的玉瓶。
陳陽心中微鬆。
可隨即發現,蘇緋桃收了丹藥,卻依舊沒有離去的意思,仍禦劍跟在他身側。
「蘇道友?」陳陽再次試探著詢問,心中有些不解。
蘇緋桃目視前方,語氣自然:
「我隻是隨你去了一趟丹試場。」
「對你平日煉丹,修行之所,尚不熟悉。」
「既為護丹,總該對你常去之處有些瞭解。」
她頓了頓,又道:
「你方纔提及的大煉丹房,可否帶我一觀?」
這個要求合情合理。
陳陽恍然,是自己思慮不周了。
蘇緋桃身份尊貴,道韻天驕,屈尊為自己這個新晉丹師護道,自然需要更全麵地評估潛力。
而丹師的潛力,很大程度上便體現在其平日的修行環境,與專注程度上。
「自當如此。」
陳陽點頭應下,調轉方向,帶著蘇緋桃前往大煉丹房。
一路上,他盡職地介紹著沿途景物與丹房規矩。
進入那恢宏殿宇後,藥香與地火氣息撲麵而來。
陳陽指著各處丹爐,地火,一一講解。
蘇緋桃隻是安靜聽著,目光掃過那些忙碌的丹師與弟子,偶爾微微頷首,並不多言。
參觀完畢,陳陽以為她該離去了,蘇緋桃卻又開口道:
「楚道友日常起居的洞府,不知可否一觀?也好知曉你私下煉丹,研習丹道之處。」
陳陽一怔。
這要求似乎有些逾越常規範疇了。
洞府乃修士私密之地,尋常不會輕易示人。
但轉念一想,對方是奉命而來的護丹劍修,或許宗門規矩有所不同?
再者,自己洞府簡陋,除了煉丹室與靜室,也無甚機密。
或許對方隻是想更直觀地瞭解自己的修行狀態,與丹道投入程度?
略作猶豫,陳陽還是點頭應允:
「既如此,蘇道友請隨我來。」
兩人禦空返回百草山脈西麓,陳陽的洞府位於一片相對僻靜的山崖上。
他開啟石門禁製,引蘇緋桃入內。
洞府不算寬敞,陳設簡單,透著清修之地的樸素。
陳陽一邊走,一邊介紹:
「丹師未至主爐,無有雅苑,隻有這般尋常洞府居住。」
「這邊是丹室,我平日多在此處煉丹。」
「這是靜室,閒暇時便在此翻閱丹道典籍,或打坐調息。」
「此處有一眼引入的靈泉,修行疲憊時,可汲水沐浴,舒緩心神。」
陳陽指著角落一處以青石圍砌的小池說道。
蘇緋桃緩步走著,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處。
並未觸碰任何東西,隻是默默看著。
偶爾輕輕點頭,始終一言不發。
將不大的洞府轉了一圈,蘇緋桃在門口停下腳步。
「我今日先告辭,明日再來。」她開口道。
陳陽心中終於鬆了口氣,忙道:
「其實蘇道友不必每日前來。」
「我平日多在宗門內活動,安全無虞。」
「你若需要何種丹藥,隻需傳訊於山門執事,楚某自會盡力煉製,絕不耽擱……」
他話未說完,蘇緋桃已化作一道紅色劍光,沖天而起。
朝著天地宗山門方向,疾馳而去,很快便成了天際的一個小紅點。
陳陽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眨了眨眼,低聲自語:
「明日……她應該不會再來了吧?」
言罷。
他搖了搖頭,關上洞府石門,啟動了防護禁製。
盤膝坐於靜室蒲團上,陳陽靜靜調息。
等到天色完全暗下來,洞府內陷入一片寂靜的黑暗後,才緩緩睜開雙眼。
他該去赫連山那裡匯報今日情況了。
動身前,他習慣性地以神識探查儲物袋,清點剩餘靈石。
「身邊多了這麼一位劍修,許多事情,確實不便。」
陳陽心中暗忖。
他取出風輕雪賜下的那枚感應令牌。
令牌觸手溫潤,一麵紋丹,一麵紋劍。
此物與蘇緋桃手中那塊本是一對,煉化後,在一定範圍內能模糊感知對方方位。
陳陽閉目凝神,仔細體會。
果然。
一絲極細微,卻切實存在的牽連感,從令牌傳來。
指向山門外,淩霄宗館驛的方向。
蘇緋桃此刻應在那裡。
「這令牌的感應原理,倒有些類似當年妖神教十傑所用的身份令牌……」
陳陽若有所思。
有這玩意在,自己夜間外出,行蹤便難完全隱秘。
雖說蘇緋桃未必時時探查,但終究是個隱患。
他沉吟片刻,取出一株益血草。
這種草藥,陳陽平日經常服用以淬鍊血氣,儲物袋中有著大量存貨。
陳陽咬破指尖,逼出幾滴精血,滴落在益血草的葉片與根莖上。
同時,他雙手掐訣,運轉起一個頗為冷門的小法訣。
育靈術。
這育靈術是他去年,瀏覽丹道雜類玉簡時偶然所獲。
其原理是以自身精血,滋養草木靈藥,藉助精血中的生機,促進靈藥生長。
但此法弊端極大。
一是法訣本身太過低階,培育速度遠不如直接催化。
二是會使靈藥沾染培育者的氣息,影響藥性純粹。
對追求藥力精純的丹師而言,實屬雞肋。
故陳陽學會後,從未真正用過。
然而此刻……
這雞肋法訣的弊端,卻成了妙用!
隨著法訣運轉,陳陽的精血迅速被益血草吸收,草葉上的暗紅脈絡彷彿活了過來,微微發光。
與此同時。
陳陽清晰感覺到,從遠方蘇緋桃令牌傳來的那一絲牽連感,竟悄然分化。
一部分依舊連在自己身上,另一部分……
則纏繞在了這株益血草上!
「此法……竟真有效!」
陳陽眼睛一亮。
他立刻全力運轉惑神麵,力量蕩漾開來,將他自身與令牌之間的那份牽連感巧妙遮掩。
剎那間。
他隻覺得身上一輕,遠方令牌的感應幾乎消失。
隻剩下桌上那株益血草,散發著與自己同源的氣息,與令牌維持著微弱的聯絡。
「如此一來……便可爭取到一些自由活動的空間了。」
陳陽長舒一口氣,小心地將益血草放回玉盒,收好。
陳陽鬆了口氣,特意換了一處山門離開天地宗,繞開了蘇緋桃所在的方向。
約莫一個時辰後,陳陽來到坊市館驛。
推開二樓房門。
隻見赫連山已盤膝坐在窗邊,似乎等候多時。
屋內隻點了一盞昏暗的油燈,光線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怎麼來得這般晚?再遲半個時辰,便是子時了。」
赫連山睜開眼,眉頭微皺,語氣帶著不滿。
陳陽苦笑著拱手:
「今日有些瑣事耽擱,時間未曾掐算好。晚輩明日定當早些前來。」
赫連山嗯了一聲,不再追究,直奔主題:
「今日丹試情形,詳細道來,莫漏細節。」
陳陽收斂心神,將挑戰過程,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
「赫連前輩,那千丹一爐,是否可算作未央展現的一種煉丹技巧?」
陳陽請教道,這是他今日最震撼之處。
然而。
赫連山聽完,卻是嗤笑一聲,臉上滿是不屑:
「千丹一爐?這也算手段?」
他端起旁邊微涼的茶盞,抿了一口:
「天地宗的丹試場上,此等情形太常見了。」
「通常是煉丹造詣高的一方,對上明顯不如自己的對手時,藉機多煉些丹藥,好讓敗方多承擔些草木靈藥的成本罷了。」
「一來省了自己的材料錢,二來……」
「也算給不知天高地厚的挑戰者,一點小小的教訓。」
陳陽倒吸一口涼氣,果然與自己猜測相差無幾。
這未央,絕非外表那般金光籠罩,不食煙火。
此人行事頗有章法,甚至……有些算計!
「第一次丹試就花了十萬靈石……」
陳陽忍不住訴苦:
「接下來還有幾十上百次……若她次次如此,晚輩怕是傾家蕩產也難支撐。」
赫連山瞥了他一眼,道:
「莫要覺得花錢多了心疼。」
「似你這般天賦尋常者,欲成主爐,最快的路徑,就是用靈石硬生生堆出來!」
「與高手丹試,親身體驗差距,反思不足,便是最快的提升之法。」
「每日挑戰那未央,煉製不同丹藥,直麵壓力,你的丹道才能被逼迫著進步。」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
「這,就是最快的路!」
陳陽聞言,沉默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赫連山的話雖然殘酷,卻點明瞭現實。
自己沒有楊屹川那般的天資,也沒有未央那般深不可測的底蘊。
想要在丹道有所成,唯有付出更多代價,走更艱難的路。
之後,陳陽照例為赫連卉引渡血氣。
引渡完畢,赫連山又針對今日陳陽煉丹時,暴露的幾個細微問題,進行了指點,直到夜深。
第二日。
天光未亮。
陳陽便準備辭行返回宗門。
「今日,記得繼續挑戰未央。」赫連山在門口囑咐,不容置疑。
「晚輩記下了。」
陳陽應道,隨即想起一事,麵露憂色:
「前輩,若那未央厭煩了,或覺得我在消遣她,不再接受挑戰,該如何是好?」
赫連山聞言,撫須沉思片刻,反問:
「你回想一下,之前地黃一脈,可有人多次挑戰未央?她可曾拒絕?」
陳陽略一思索,肯定道:
「有!」
「地黃一脈幾位資深丹師,甚至有位主爐,都曾連續挑戰未央數次。」
「她都一一應戰了,未曾拒絕。」
……
「這便是了。」
赫連山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依老夫看,這未央也不會拒絕你的挑戰。」
「要麼是此人性情使然,來者不拒。」
「要麼……便是受某種規則所限,不得不應。」
赫連山又分析道:
「你昨日提及,未央離開時說,煉製的千枚丹藥……照舊上繳宗門?」
陳陽點了點頭:
「正是,她原話是,規矩照舊。」
……
「那就沒錯了!」
赫連山斷言:
「定是那百草與未央之間,達成了某種約定。」
「也或許是和妖神教達成了某種約定,不僅讓未央前來天地宗,還要求她每月上繳數量巨大的丹貢。」
「你發起丹試,她正好借你之手,省下大批草木靈藥的成本,何樂而不為?」
陳陽聽得哭笑不得:
「她省下的錢,可都是我付的啊……」
赫連山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一般:
「行了,快去吧。記住,丹道一途,沒有捷徑,唯有苦功與代價。」
陳陽無奈,隻得拱手告辭,禦空返迴天地宗。
他離去後,赫連山抬手一揮,一道靈光落在靜坐窗邊的赫連卉身上,解開了某種禁製。
「爺爺,你封住我做什麼?」
紅蓋頭下,傳來赫連卉帶著不滿的輕柔聲音。
從昨夜陳陽到來後不久,直至離開。
她都被赫連山以靈力封住了行動與言語,連引渡血氣時都無法與陳陽交流。
赫連山哼了一聲,目光銳利:
「你以為老夫不知你想做什麼?昨夜聽到十萬靈石,你手便往儲物袋上摸,是不是打算替那小子付帳?」
赫連卉沉默了一下,承認道:
「楚道友為我引渡血氣,勞心費力,我見他靈石吃緊,想略盡綿力……」
「打住!」
赫連山直接打斷:
「他為你引渡血氣,老夫已承諾傳他丹道,助其成就主爐作為回報。」
「一碼歸一碼,豈有再倒貼靈石的道理?」
「老夫又不是開善堂的!」
……
「可是爺爺……」赫連卉還想爭辯。
赫連山卻再次打斷,語氣陡然變得嚴肅,甚至帶著一絲審問的意味:
「小卉,你老實告訴爺爺,你該不會……」
「因為這古修夫妻的血契牽絲儀式,朝夕相處。」
「對那小子生了什麼不該有的情愫吧?」
紅蓋頭下,赫連卉的身體似乎微微僵了一下。
良久。
她才輕輕搖頭,聲音低緩卻清晰:
「沒有。孫女隻是覺得,一直讓楚道友付出,心中有所虧欠,過意不去。」
赫連山緊緊盯著那紋絲不動的紅蓋頭,彷彿想透過它看穿孫女的心思。
半晌。
他才緩緩搖頭,語氣不容置疑:
「沒有最好。小卉,你需記住,老夫答應栽培他成就主爐,已是看在你的份上,仁至義盡。」
「此人道石築基,資質平平,無論是鬥法修行,還是丹道天賦,上限可見。」
「能成主爐,已是其造化盡頭。」
「再多,便是癡心妄想。」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量:
「你更需時刻牢記,赫赫連天四字的含義!莫要讓一時心軟,模糊了界限。」
赫連卉聞言,徹底沉默下去,紅蓋頭低垂,再無言語。
房間內一時寂靜,隻有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
半晌。
赫連山長嘆一聲,臉上的嚴厲之色稍緩,化作一絲複雜的疲憊。
「本來啊,老夫還想為這小子豁出去一把,專程回了趟遠東。隻可惜……」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淡藍色的丹藥。
正是昨日陳陽煉製的冰心生肌丹。
時隔半年再次見到陳陽所煉之丹,赫連山仔細感知其中藥力,丹紋與融合度。
「進步是有,但太慢了……毫無靈性與突破的跡象。」
他低聲自語,將那枚丹置於指尖,隨即引出一抹火光,看著它在火焰中吞沒,化為青煙。
「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老夫承諾的,隻是主爐而已。」
……
另一邊。
陳陽已悄然返迴天地宗。
他剛在洞府靜室坐下不久,便通過劍紋令牌感應,察覺到蘇緋桃那邊有了動靜。
她正朝著自己洞府方向而來。
「她這是……又來了?」
陳陽一驚,不敢怠慢。
立刻將桌上那株益血草拿起,毫不猶豫地塞入口中,囫圇吞下。
同時。
惑神麵悄然運轉,將自身與令牌的牽連重新接回來。
幾乎就在他做完這一切的下一刻。
洞府外傳來了輕輕的叩門聲。
陳陽深吸一口氣,開啟了石門。
門外。
蘇緋桃一襲紅衣,立於晨光之中,青絲如墨,神色平靜。
「蘇道友,一大早便來,可是有急事?還是需要煉製何種丹藥?」
陳陽笑著問道,語氣自然。
蘇緋桃搖了搖頭:
「並無丹藥需煉。隻是既為護丹,自當盡責。今日便早些過來。」
她說著,目光掃過洞府前的山路。
陳陽這才注意到,附近幾處洞府前,也已有淩霄宗劍修的身影出現,或靜立守護,或與丹師低聲交談。
天地宗與淩霄宗關係密切,許多丹師都有固定的護道劍修。
白日跟隨護衛的景象,並不罕見。
陳陽平日在宗內見慣了,倒不覺得有什麼。
隻是此刻這待遇……落到自己頭上,看著蘇緋桃那一臉公事公辦的肅然神色,與其他劍修別無二致。
他心中雖仍有些不習慣,卻也不好再說什麼。
「原來如此。那……走吧。」
陳陽點點頭,走出洞府,禦空而起。
蘇緋桃自然而然地跟上,與他並肩,問道:
「楚宴,你今日是何安排?」
陳陽目光投向百草山脈東麓,那被晨霧籠罩的雅苑方向,語氣平淡卻堅定:
「和昨日一樣。」
「去找……」
「未央!」
蘇緋桃禦劍的身形,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
兩個時辰後。
百草山脈北側,丹試場。
又一場丹試結束。
圍觀的煉丹師們開始三三兩兩地散去,臉上大多帶著意興闌珊,甚至些許戲謔的神色。
「這楚宴,莫不是昨日受了刺激,魔怔了不成?」
「昨日輸了十萬靈石,今日又來送?」
「毫無懸唸的比試,看得人昏昏欲睡,實在無趣。」
陳陽聽著這些隨風飄來的議論,臉上隻能泛起一絲苦笑。
這苦笑之中,確有真實的苦澀與無奈,隻因為……
「又是千丹一爐!」
他望著執事安亮用一個又一個玉瓶,小心翼翼地將未央丹爐中那密密麻麻的丹藥收取完畢……
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安執事……」
陳陽聲音乾澀:
「未央主爐這一爐千丹的草木成本……又是多少?」
安亮將最後一個玉瓶封好,抬眼看向陳陽,語氣帶著平靜:
「十一萬靈石。」
陳陽閉了閉眼。
今日丹試,煉製的是另一種五階丹藥,赤焰洗脈丹。
果然怕什麼來什麼。
未央的做法與赫連山的猜測如出一轍。
接受挑戰,然後千丹一爐,改良丹方,加入珍稀藥材,將成本轉嫁給挑戰者。
他咬著牙,再次掏出靈石袋。
……
這僅僅是第二天。
接下來的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日復一日。
陳陽每天準時出現在未央的雅苑前,遞上挑戰玉簡,然後準時前往丹試場。
在越來越多的丹師目光中,與未央進行一場場毫無懸念,卻代價高昂的丹試。
直到第十三天,連籠罩在金光中的未央,似乎也生出了一絲不耐。
在一次丹試結束後,她破天荒地沒有立刻離去。
金光微微轉向陳陽的方向,平靜無波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卻帶著直接的疑問:
「楚宴,你是在消遣我嗎?」
這個問題,同樣縈繞在每一位觀戰丹師的心頭。
也縈繞在始終默默跟隨,目睹這一切的蘇緋桃心中。
陳陽深吸一口氣,對著那團金光笑了笑,語氣誠懇:
「未央主爐誤會了,楚某絕無消遣之意。」
「隻是……近日偶有所感,丹道似有瓶頸,故欲借主爐之威,砥礪自身。」
「接下來……便需靜心參悟一段時日。」
說完,他熟練地走向執事台,再次支付了今日的草木成本。
這十三天下來,他的靈石……如同流水般花出去。
儲物袋已肉眼可見地乾癟下去,僅剩下寥寥數萬靈石,在苟延殘喘。
蘇緋桃一如既往地將陳陽護送至洞府門前。
看著陳陽那明顯透著疲憊的背影,她終於忍不住,在陳陽即將推門而入時,開口叫住了他。
「楚宴。」
陳陽回頭。
蘇緋桃看著他,目光澄澈,帶著毫不掩飾的疑惑:
「你為何……要一直挑戰那未央?」
這個問題,在她心中盤桓了多日。
陳陽停下腳步,沉默了一下,臉上露出一抹無奈的笑容: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就是……想提升自己的丹道而已。」
他輕嘆一聲。
蘇緋桃緊緊盯著陳陽的眼睛。
她能看出來,陳陽每一次站在丹試場上,麵對未央那令人絕望的差距時,眼中的執著。
那不是作偽,是真正的專注與投入。
她忍不住低聲喃喃,像是在問陳陽,又像是在問自己:
「這天地宗的煉丹師……莫非個個都對自己的丹道,癡迷至此?」
陳陽聞言,卻是笑了笑,那笑容裡透出一種近乎天真的憧憬:
「或許吧。至少,像我這樣的普通丹師,心裡總得有個盼頭……那個盼頭,就是主爐。」
說這話時,他眼中彷彿有光。
蘇緋桃盯著他臉上的神情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唇邊極淺地彎了一下,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
「嗬嗬……」
她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調侃:
「楚宴,我看你呀,是煉丹練得有些走火入魔了?天地宗主爐,豈是旦夕可成?」
這些日子耳濡目染,她也知曉了丹道修行的艱難。
陳陽卻不以為意,反而順著她的話笑道:
「成了主爐,你不也跟著沾光?」
蘇緋桃一愣,神色茫然:
「我沾光?什麼意思?」
「你想啊……」
陳陽解釋道,語氣輕鬆起來:
「到時候我就是主爐丹師了,煉製的丹藥層次上一個台階……」
「對你的修行自然更有助益。」
「你這護丹劍修,不也跟著水漲船高?」
蘇緋桃這才反應過來,眨了眨眼:
「也對……是這個道理。」
但隨即,她像是想起了什麼,補充道:
「不過,若你真成了主爐,按規矩……」
「護道者就該換成元嬰修士了。」
「屆時,恐怕就輪不到我這個築基劍修了。」
陳陽被她一提醒,纔想起這茬,拍了下額頭:
「對了,差點忘了這規矩。」
不過他很快又擺擺手,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
「沒關係,真到那時候,換就換唄。」
「蘇道友你回了淩霄宗,也樂得清閒自在……」
「不用再每天跟著我跑來跑去,看這些無聊的丹試了。」
他笑了笑,語氣變得豪爽:
「當然,咱倆相識一場,總歸有交情。」
「以後你若需要丹藥,儘管開口,友情價。」
「隻收草木成本,絕不賺你靈石!」
陳陽侃侃而談,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成為主爐的未來。
然而。
蘇緋桃聽著他的話,神色卻漸漸變得有些古怪起來。
她一言不發,隻是靜靜地看著陳陽,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映著陳陽略帶疲憊,卻強打精神的臉。
陳陽被她盯得有些發毛,笑容僵在臉上:
「蘇道友?怎麼了?我說錯什麼了?」
蘇緋桃依舊盯著他,忽然開口,問了一個讓陳陽猝不及防的問題:
「假如……我是說假如。」
「你真的成了主爐……雖然我不太覺得你會成。」
「但假如真成了,楚宴……」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問:
「你會選擇淩霄宗的哪位元嬰修士,來做你的護丹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