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九華宗來做什麼,給我滾!」
紫骨的怒吼打破了短暫的死寂。
他左肩毒傷未愈,半身麻痹,可眼中凶光不減反增。
眼看九華宗浩蕩而來,他非但沒有退意,反而像是被激怒的凶獸,周身殘存的骨刺再度泛起紫芒,竟不顧傷勢,悍然撲向陳陽。
「死!」
紫色骨刺破空,帶著悽厲尖嘯。
幾乎同時。
墨淵一言不發,身後烏賊妖影驟然膨脹!
八條觸足瘋狂舞動,其中三條斷裂處血光湧動,竟在瞬間再生完畢。
他雙手結印,妖影巨口大張……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噗!」
濃稠如墨的黑汁噴湧而出,鋪天蓋地,遮蔽半片天空!
那黑汁所過之處,連空氣都發出滋滋腐蝕聲,赤色砂土迅速灰敗龜裂,化作粉末。
黑墨如潮,直淹陳陽!
而烏桑,自始至終沒有看九華宗一眼。
他握著半截殘刀,白髮在血色妖氣中狂舞,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鎖定陳陽,瞳孔深處戰意燃燒如火山。
方纔刀斷之辱,氣血逆沖之痛,非但沒有讓他退縮,反而徹底點燃了骨子裡的凶性。
「今日,必斬你!」
烏桑一步踏出,腳下地麵炸裂。
殘刀雖斷,可刀身上凝聚的血氣卻比之前更加熾烈,更加狂暴!
那是將全身妖丹本源都壓榨出來的決絕一擊。
三妖齊動,殺招再臨!
……
陳陽眼前為之一亮。
九華宗的高歌入耳,如一道清泉滌盪神魂。
陳陽渾身一顫,眼中迷茫盡去,瞬間恢復了清明。
情天恨海香的藥力尚未完全消退,體內血氣仍在沸騰,可意識已然清醒。
方纔沉淪時的一幕幕在腦海中快速閃回。
徒手接刀,生撕觸足,震斷妖兵……那些瘋狂的廝殺此刻想來,連他自己都感到心驚。
「這香,果然霸道……」
陳陽心中凜然,目光下意識掃向陣法角落。
光幕中,葉歡依舊保持著那空洞虔誠的姿態,雙手高捧,那截還未燃盡的信香仍在。
她眼中無神,淚痕未乾,整個人沉浸在某種詭異的奉獻狀態中。
「此香……絕不再聞第二次。」陳陽暗自發誓。
那些被香韻勾起的陳年舊事,恨意執念,如蛆附骨揮之不去。
哪怕此刻清醒,心底仍殘留著冰冷的餘燼。
他不敢細想,更不願回想。
然而眼下,危機並未解除。
三妖殺招已至。
陳陽深吸一口氣,正要催動殘餘的血氣硬抗……
「嗡!!」
天空忽然傳來兩聲清越的嗡鳴。
隻見九華宗陣列前方,胡修齊與徐堅,同時踏前一步。
兩人動作整齊劃一,雙手掐訣,指尖靈光流轉。
「鎮!」
胡修齊輕吐一字。
「鎖!」
徐堅緊隨其後。
話音落下的剎那,兩道遮天蔽日的龐大陣圖,自虛空浮現!
一陣呈青黃之色,陣紋如古木年輪,層層疊疊,中心一枚木字緩緩旋轉,散發出蒼茫浩瀚的生命氣息。
可那生命氣息中,卻蘊含著令人神魂顫慄的鎮壓之力。
另一陣呈燦金之色,陣紋如鎖鏈交織,環環相扣,中心一枚金字光芒刺目。
銳利無匹的鋒銳之意瀰漫開來,彷彿能鎖住世間一切靈動之物。
青陣在上,金陣在下。
雙陣交疊,轟然落下!
「木鎮神魂!」胡修齊聲音平淡,卻如重錘敲在每個人心頭。
「金鎖真靈!」徐堅語氣冰冷,字字如刀。
陣法籠罩的瞬間……
烏桑、墨淵、紫骨,三人臉色同時劇變!
「什麼?!」
烏桑隻覺識海中彷彿被投入了一座古木巨山!
那山巍峨無邊,根須紮入神魂深處,將他所有狂暴意念,統統鎮壓!
原本沸騰的血氣驟然一滯,手中殘刀上的血光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
墨淵悶哼一聲。
身後烏賊妖影劇烈震顫。
那金鎖陣紋如無數無形鎖鏈,穿透妖影,死死鎖住他體內奔流的血氣本源!
原本即將噴到陳陽麵前的滔天黑墨,竟在半空中潰散,化作滴滴黑雨墜落。
紫骨最慘。
他本已重傷,此刻被古木靈光一鎮,神魂如遭重擊,眼前陣陣發黑。
金鎖陣緊隨而至,將他體內勉強運轉的血氣徹底鎖死!
周身骨刺哢嚓哢嚓斷裂大半,整個人從半空中跌落,砰地砸進赤色砂土,濺起一片煙塵。
而陳陽,同樣感受到了陣法的壓製。
古木陣落下時,他識海中的恨意餘燼如遇冰水,嗤地熄滅大半。
金鎖陣纏身,體內沸騰的血氣彷彿被套上了韁繩的野馬,奔流速度驟減,漸漸平復。
那種沉淪時的狂暴混亂,如潮水退去。
靈台,復歸空明。
「這陣法……」陳陽心中駭然。
他嘗試運轉血氣,卻感覺如同在泥潭中揮拳,滯澀沉重。
神識探出,也隻能延伸出周身三丈,便被無形的金鎖之力壓回。
而這還不是最讓他心驚的。
最詭異的是……
「為何,這九華宗兩位道韻天驕,道基沒有震顫?!」
結界內,有修士失聲驚呼。
「你們快看!」
「他們施法時靈氣流轉渾圓如意,沒有絲毫滯澀!」
「不可能……烏桑三人的血氣威壓還在,他們怎麼……」
驚呼聲此起彼伏。
所有東土修士都瞪大眼睛,死死盯著天空中的胡修齊與徐堅。
那兩人淩空而立,九華道袍在陣法靈光中獵獵作響。
他們指尖法訣變幻,陣紋流轉如呼吸般自然,周身靈氣迴圈圓融,沒有一絲一毫受血氣影響的跡象!
彷彿那讓在場所有東土修士道基震顫,靈氣潰散的淬血威壓,對他們而言……
根本不存在!
「這不對勁……」莫北寒臉色蒼白,喃喃自語。
梁飛和顧守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困惑。
柳依依和小春花緊緊靠在一起,兩女手心全是冷汗。
她們同樣感受到了陣法的壓製,可更讓她們心慌的,是胡修齊和徐堅那平靜到詭異的眼神。
那不是築基修士該有的眼神。
古井無波,深不見底。
看向下方眾人時,如同在看一群……螻蟻。
陳陽心頭一凜。
他猛然想起錦安曾透露的資訊……
妖神教降臨東土時,是九華宗負責迎接。
迎接者,正是當年滅殺青木門殘餘弟子的王升!
而妖神教十傑獵殺東土修士三年,卻從未對九華宗弟子下過死手。
這兩者之間,果然有某種蠅營狗苟!
「隻是……究竟是何等關係?」
陳陽目光閃爍,腦海中快速思索:
「錦安提到,是九華宗為妖神教指引了這處淬血之地……至於其中具體情形,或許其餘十傑知道得更多。」
正因如此,陳陽才刻意留下了荼姚這個活口,安排柳依依將她押回雲裳宗,以便仔細探查究竟。
……
而就在這時……
「諸位道友莫慌。」
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從九華宗陣列中傳出。
隻見一名容貌俊朗,眉眼帶笑的青年緩步走出,腳踏雲氣,飄然落下。
他先是朝結界內的東土修士們拱了拱手,隨即轉身,目光落在陳陽身上。
那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與怨毒。
「在下九華宗陸浩。」
青年笑著開口,聲音溫潤,可眼底卻寒光閃爍:
「大家放心,有我胡師兄與徐師兄出手,這些西洲妖修……今日插翅難逃。」
說話間,他已走到陳陽身前。
陳陽被金鎖陣壓製,周身血氣凝滯,隻能站在原地,冷冷看著他。
陸浩的笑容越發燦爛。
他上下打量陳陽,目光在那張清俊麵容上停留片刻,又掃過他眼角未散的血花,最終,落在他胸前的殺神道令牌上。
「陳陽……」
陸浩輕聲念出這個名字,彷彿在品味著什麼:
「三年不見,你倒是混得風生水起啊。」
他頓了頓,忽然揚起右手。
五指張開,掌心靈氣匯聚。
「三年前那一巴掌,陸某可是……記憶猶新。」
話音未落,手掌已帶著呼嘯風聲,狠狠扇向陳陽臉頰!
這一巴掌,蓄勢已久。
陸浩眼中快意迸發。
然而……
「放肆!」
兩聲嬌叱同時響起!
兩道身影,如驚鴻掠影,瞬間從結界內衝出,擋在陳陽身前!
柳依依衣袖一揮,青綾如瀑展開,柔中帶剛,堪堪攔住陸浩手掌。
小春花更直接,右手並指如劍,指尖粉芒乍現,直刺陸浩手腕!
陸浩臉色一變,倉促收手,身形暴退三丈,才險險避開。
「你們……」
他站穩身形,怒視突然出現的兩女:
「柳依依,宋春心!你們做什麼?!」
柳依依與小春花並肩而立,將陳陽護在身後。
兩女一個清冷如月,一個嬌艷似火,此刻卻同樣眉目含煞,寸步不讓。
這一幕,讓全場譁然!
「柳仙子,宋仙子!」
有修士忍不住高聲質問:
「你們為何要護這西洲妖人?!」
「方纔為他辯解也就罷了,如今竟公然對陸道友出手?!」
「莫非……真與菩提教有染?!」
質疑聲如潮水湧來。
柳依依卻恍若未聞。
她抬起縴手,眉心道韻流轉,青綾如靈蛇般纏繞指尖。
下一刻,她雙手掐訣,一道清冽如水的靈光自掌心升起,轟向陳陽身上的金鎖陣紋!
小春花同樣動作,粉紅色靈氣化作朵朵桃花,瓣瓣鋒利,切割著雙陣的鎮壓之力。
鐺!鐺!鐺!
金鐵交擊聲密集響起。
兩女聯手,道韻與靈氣交融,威力竟不俗。
那古木陣與金鎖陣的光華,肉眼可見地蕩漾了一下!
但也……僅此而已。
陣法光紋如水波蕩漾,旋即恢復如初。
柳依依和小春花臉色同時一白,顯然反震之力不小。
「沒用的。」
天空傳來胡修齊平淡的聲音。
他與徐堅依舊淩空而立,彷彿下方發生的一切都無關緊要。
兩人的目光,終於正式落在陳陽身上。
胡修齊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某種高高在上的審視:
「你並非妖神教十傑……為何生得有淬血脈絡?」
陳陽沉默。
體內血氣被鎖,靈氣運轉滯澀,連開口都困難。
他隻是抬起頭,冷冷迎上胡修齊的目光。
四目相對。
陳陽心頭又是一顫。
那眼神……太冷靜了。
冷靜得不似活人,更像廟裡泥塑的神像,俯視凡塵,無喜無悲。
一旁的徐堅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恍然:
「此子眼角血花……是西洲花郎之相。」
他目光轉向柳依依與小春花,語氣依舊平淡,可話語內容卻如尖刀:
「你二人是雲裳宗荷洛弟子,為何與這西洲花郎糾纏不清?」
頓了頓,徐堅眼中掠過一絲輕蔑:
「莫非……是被此人皮相蠱惑,沉迷其中,失了道心?」
這話極重,幾乎是指著鼻子罵兩女自甘下賤,與妖人苟合。
柳依依嬌軀微顫,俏臉瞬間漲紅。
不是羞,是怒。
她深吸一口氣,抬頭望向天空中的胡修齊與徐堅,一字一句,聲音清晰傳遍全場:
「放開我陳大哥!」
陳大哥三字出口的剎那,全場死寂。
所有修士都愣住了。
雲裳宗門下女修,向來清修自持,風姿如玉,冰心一片不染塵俗,一心專注於縫製玄妙法衣。
怎會如此親昵地稱呼一個西洲妖人?
無數道目光在柳依依與陳陽之間來回掃視,有震驚,有鄙夷,有玩味,更有深深的嫉妒。
陳陽也怔住了。
他看著柳依依挺直的背影,看著她微微顫抖卻絕不退縮的肩膀,心中某處柔軟被狠狠觸動。
「柳師姐……」
小春花眼眶微紅,抓緊了柳依依的手。
而天空中,胡修齊終於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中,沒有憤怒,沒有惋惜,隻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判決。
「既然執迷不悟……」
胡修齊右手抬起,五指虛握:
「那便,一起死吧。」
話音落落,古木陣與金鎖陣光華大盛!
原本隻籠罩陳陽的陣法,瞬間擴張,將柳依依與小春花一同囊括其中!
陣紋如活物般纏繞而上,死死鎖住兩女周身靈氣!
「噗!」
柳依依與小春花同時噴出一口鮮血,臉色煞白如紙。
陣法之力如山嶽壓頂,她們隻覺骨骼咯咯作響,連站立都困難。
「師姐!」
「柳師姐!宋師姐!」
雲裳宗陣營炸開了鍋!
數十名女修齊齊衝出結界,為首一名中年女修厲聲喝道:
「九華宗!你們敢動我雲裳宗弟子?!」
嶽秀秀也哭喊著衝出來,小小的身子撲向陣法光幕,卻被反彈回去,跌坐在地,淚如雨下。
胡修齊看都沒看她們一眼。
他隻是右手法訣一變。
「鎮。」
轟!
更強大的鎮壓之力降臨。
所有衝出來的雲裳宗弟子,包括嶽秀秀,全被無形之力狠狠按在地上。
任憑她們如何掙紮,如何催動靈氣,都如同被琥珀封住的蚊蟲,動彈不得!
「唔!」
嶽秀秀小臉憋得通紅,眼淚混著砂土,狼狽不堪。
如此霸道,如此蠻橫!
剩下的東土修士,全都屏住了呼吸。
千寶宗唐珠瑤瞪大眼睛,捂著嘴,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莫北寒額頭滲出冷汗,雙拳緊握,卻一步也不敢動。
楊屹川臉色變幻,最終化作一聲嘆息,頹然低頭。
不是不想救,是……不敢。
胡修齊與徐堅展現出的實力太詭異了。
道基不受血氣影響,陣法威力遠超尋常築基,行事更是毫無顧忌。
誰敢出頭,誰就是下一個雲裳宗!
而就在這時……
空中徐堅冷眼掃視下方,忽然開口:
「還差一個……還有一個藏在裡麵。」
他手指朝陣法中淩空一點,一道身影便晃晃悠悠地被無形之力攝出。
正是錦安!
陳陽臉色驟變,眼中怒意如熾。
可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一旁的胡修齊法訣疾收,陣法隨之一縮……
噗的一聲悶響,血霧炸開。
陳陽猛然回頭,隻見一直掙紮怒罵的紫骨,竟被陣法生生壓碎,屍骨無存。
下一刻,胡修齊不慌不忙地取出腰間的紫金葫蘆,拔開塞子。
紫骨殘存的血肉竟如受牽引,化作縷縷血絲,被收入葫蘆之中。
陳陽隱約聽見裡麵傳來細碎的咀嚼之聲,直到塞子重新合上,那聲音才徹底消失。
這一幕,讓一旁的墨淵與烏桑同時色變。
「你們九華宗……」
墨淵厲聲開口,話未說完,一道符光便封住了他的嘴。
「急什麼……」
胡修齊輕撫葫蘆,似笑非笑:
「待煉化了這個,下一個便輪到你……咱們慢慢來。」
他收起葫蘆,雙手再度結印。
這一次,不僅墨淵,陣法籠罩下的烏桑、陳陽、錦安,乃至所有雲裳宗修士,皆被一股巨力徹底鎮壓,動彈不得。
數息之後,胡修齊拿起葫蘆輕輕一晃,側耳傾聽。
似是覺得火候已到,他再次拔開塞子。
這一次,對準的是墨淵。
這位夜皇親傳弟子僅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嚎,便被攝入葫蘆之中,再無聲息。
胡修齊麵無表情地塞好葫蘆,靜立等待。
東土修士見此情形,頓時爆發出陣陣喝彩,人人麵露快意,歡騰不已。
「哈哈哈!殺得好!殺光這些妖修!」
「還有那陳陽!那雲裳宗的賤人,一個不留!」
「九華宗威武!為我東土雪恥!」
狂笑聲,叫好聲,驟然從修士群中爆發!
那些先前被妖神教追殺得如同喪家之犬,在陳陽麵前敢怒不敢言的修士,此刻彷彿找到了宣洩口。
他們滿臉漲紅,眼中閃爍著病態的興奮,揮舞著手臂,聲嘶力竭地吶喊。
彷彿殺了陳陽,殺了柳依依,就能抹去他們這三年的狼狽與恐懼。
陳陽冷冷看著那些人。
陳陽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些人。
其中有許多,都曾數次在他的指引下逃過十傑的追殺。
可如今,這些人一個個眼中卻都閃著笑。
那笑容燦爛得刺眼。
他也瞥見了少數幾人眼中的掙紮……
唐珠瑤低著頭不敢望向這邊,莫北寒緊緊皺起眉,楊屹川的眼神更是複雜難言!
陳陽收回目光,看向身前的柳依依與小春花。
兩女嘴角溢血,卻依舊倔強地挺直脊樑,擋在他身前。
柳依依甚至回過頭,對他擠出一個蒼白的笑容。
那笑容,如雪中寒梅,悽美而決絕。
陳陽的心臟,狠狠抽搐了一下。
而這時,陸浩已經重新整理好儀容,陰笑著走上前來。
他先是不屑地瞥了柳依依與小春花一眼,隨即目光落在陳陽臉上,右手再次揚起。
「這一巴掌,你躲不掉了。」
手掌帶著勁風,呼嘯而來!
陳陽眼中寒光暴漲,體內道石瘋狂旋轉,試圖衝破金鎖陣的束縛……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我說……」
一道帶著慵懶與譏誚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場中響起。
「你們三個老東西,好歹也活了幾百年,怎麼還這麼……不要臉啊?」
聲音響起的剎那,一團灰濛濛的霧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陸浩身側。
霧氣中,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探出,精準扣住了陸浩的手腕。
那隻手看似隨意一握,陸浩卻如同被鐵鉗夾住,整條手臂瞬間麻痹,動彈不得!
「誰?!」
陸浩驚怒轉頭。
霧氣緩緩散開。
一名青衫青年,負手而立,從霧氣中悠然走出。
他約莫二十出頭模樣,麵容清俊,眉眼含笑,可那笑意卻不達眼底,反而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淡漠與……
戲謔!
陳陽瞳孔驟縮!
「祖師……」
來人,正是青木祖師那具業力化身!
年輕的祖師瞥了陳陽一眼,嘴角微勾。
隨即抬頭看向天空中的胡修齊與徐堅,又看了看被自己扣住手腕,滿臉驚駭的陸浩,搖頭嗤笑:
「讓你們混進來,勉強還能說是在殺神道的規則內瞎搞,畢竟你們死在這裡,外麵的本尊也得脫層皮……」
他頓了頓,目光忽然落在胡修齊手中那枚紫金色葫蘆上,眼神陡然轉冷:
「但這破葫蘆裡裝的……又是什麼玩意兒?!」
話音未落。
青木祖師一掌扇飛陸浩,未待其落地,身形已如鬼魅般倏然消失。
再出現時,已在胡修齊身前三尺。
右手如電探出,直抓那枚葫蘆。
胡修齊臉色終於變了!
他毫不猶豫將葫蘆收入袖中,身形暴退十丈,同時雙手連掐法訣,法陣光華暴漲,無數古藤靈光虛影從陣中探出,纏向青木祖師!
「反應挺快。」
青木祖師輕笑,不閃不避,任由古藤靈光纏身。
那些足以鎮壓築基修士神魂的古藤,觸碰到他身體的剎那,竟如同冰雪遇陽,迅速消融潰散!
「可惜……」
青木祖師右手虛握,掌心業力湧動,化作無數灰黑色鎖鏈,嘩啦啦從虛空探出。
「此地判官的權柄,我雖隻借得一二……但驅逐你們,足夠了。」
鎖鏈如蟒,直撲胡修齊!
胡修齊瞳孔收縮,雙手結印,身前浮現一麵玄色光盾。
鐺!!
鎖鏈撞在光盾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光盾表麵裂紋蔓延,胡修齊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鮮血。
青木祖師望向胡修齊,緩緩開口:
「六百年前,你們也曾到過這裡吧……當年在地獄道中嚇得魂不守舍的人,如今眼神倒是平靜得很。」
他語氣漸沉,似在自語,又似詰問:
「讓我猜猜,你現在,是什麼修為?」
「結丹?未免太低。」
「元嬰?還是……已晉真君?」
話音稍頓,他忽又抬眸,目光如刃:
「總不至於……已入化神了吧?」
他死死盯著青木祖師,眼中第一次露出驚疑:
「你,你是陳長生!你……為何會有意識?還會說話?!這分明隻是一具業力化身!」
一旁的徐堅也厲聲喝問:
「業力化身無知無覺,隻依規則行事!你究竟是什麼東西?!」
青木祖師聞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燦爛,可眼底卻冰冷如霜。
「因為我道基……特殊啊。」
他懶得解釋,右手一握,更多業力鎖鏈自虛空湧出,將胡修齊與徐堅層層纏繞!
青木祖師嘴上卻扯開一抹笑:
「怎麼就剩你們兩個了?地上那個……是記性不太好?」
他說著,目光已轉向地上剛掙紮著坐起的陸浩。
隻見陸浩一手捂著臉,疼得齜牙咧嘴,另一隻手正晃晃悠悠地摸出丹瓶,往嘴裡倒丹藥。
胡修齊與徐堅對視一眼,同時輕輕皺起了眉。
同時。
他左手向下一揮。
數道鎖鏈如靈蛇般鑽入陳陽周身的陣法光幕中,隻聽哢嚓哢嚓脆響不斷,古木陣與金鎖陣的陣紋,竟被硬生生絞碎!
陳陽渾身一輕!
血氣重新奔流,靈氣運轉恢復,神識再無阻礙!
「走!」
他低喝一聲,一手拉住柳依依,一手扶住小春花,靈氣捲起嶽秀秀還有錦安,身形暴退,瞬間脫離陣法範圍。
幾乎同時……
嗖!
一道血色殘影,以驚人速度向著遠方天際逃竄。
是烏桑!
他早在青木祖師現身時便已暗中蓄力,此刻陣法一破,毫不猶豫,燃燒妖丹本源,化作血光遠遁!
速度之快,眨眼已在天邊變成一個小點。
陳陽看了一眼,沒有追。
情天恨海香的藥效正在迅速消退,體內傳來陣陣虛弱感。
此刻追上去,未必能留得下對方,反而可能陷入險境。
他更關心的,是眼前的局勢。
青木祖師以判官權柄壓製胡修齊與徐堅,看似占優,可陳陽心中卻隱隱不安。
因為胡修齊從始至終,雖然驚訝,卻並未慌亂。
果然……
「放我出來!」
一道尖銳,急切的聲音,忽然從胡修齊袖中那枚葫蘆裡傳出!
那聲音非男非女,帶著某種詭異的沙啞,彷彿金屬摩擦:
「快!把那兩個淬血圓滿拿下!他們是借修士之身淬血,血氣中融有道基氣息……那是大補!快啊!!」
胡修齊聞言,眼中掙紮一閃而逝。
隨即,他咬了咬牙,猛地從袖中取出葫蘆,拔掉塞子……
「呼……」
一縷暗紫色的煙霧,從葫蘆口飄散而出。
煙霧起初很淡,可轉眼間便瘋狂膨脹凝聚,在半空中化作一道人形。
那是一個身著華麗錦袍的青年男子,麵容陰柔,眉眼狹長,唇色艷紅如血。
他周身沒有淬血修士的血氣波動,反而散發著精純的靈氣……
可那靈氣,並非從一處丹田湧出。
上丹田、中丹田、下丹田……
三處同時運轉,氣息勾連,渾然一體!
「三才道基……」
青木祖師眯起眼睛,語氣凝重了些許。
可那華服青年根本不給他多說的機會!
「死!」
青年厲嘯一聲,身形如鬼魅般撲向青木祖師!
他雙手十指指甲暴漲,化作十根漆黑利爪,爪尖縈繞著詭異的紫黑色煙氣!
速度太快!
青木祖師操控的業力鎖鏈剛剛纏繞上去,便被那利爪生生撕碎。
紫黑煙氣沾染鎖鏈,鎖鏈竟迅速腐蝕崩解!
「嗯?」
青木祖師眉頭一皺,身形飄退。
而那青年如影隨形,利爪撕裂空氣,招招直取要害!
「你身上……」
青木祖師一邊閃避,一邊仔細感應,忽然臉色微變:
「這是……妖仙的氣息?!」
……
而就在這時……
天空中的胡修齊與徐堅,再次動了!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雙手結印。
這一次,陣法光華不如先前熾烈,可依舊磅礴浩大。
一張金色大網憑空浮現,陳陽幾人先被擒住,押了回來。
緊接著,大網的另一角應聲而出。
竟是追向已經逃到天邊的烏桑!
「給我,回來!」
胡修齊低喝,五指虛抓。
金色大網驟然加速,跨越數裡距離,將那道血色殘影當頭罩住,隨即猛地回拉!
「不!!九華宗!你們大膽!」
烏桑的怒吼聲由遠及近。
他拚命掙紮,血氣沖天,可那金色大網彷彿專克妖修,任憑他如何衝撞,網繩越收越緊。
短短三息,烏桑便被硬生生從數裡外拖了回來,砰地砸在赤色砂土上,激起煙塵。
金色大網收縮,將他牢牢捆縛,連嘴巴都被金線封住,隻能發出嗚嗚悶響。
不止烏桑,陳陽也在全力掙紮,兩人血氣翻湧,竟令陣法隱隱震動。
半空中,胡修齊與徐堅同時察覺到一絲壓製不住的跡象。
徐堅臉色大變,失聲道:
「不可能!我們修行至今,道基為何仍會不穩?難道……這便是天生的缺陷?」
胡修齊目光一凜,搖頭打斷:
「非是道基不穩,而是這兩人太過強悍。我們入此地時也隻是築基境界,若無妖仙之力加持,單憑我二人……根本壓不住他們。」
他說著,視線掃過身後那些九華宗弟子。
這些弟子已指望不上,方纔全憑妖仙之力附身於這些弟子,才勉強形成壓製之勢。
胡修齊轉頭,望向仍在與青木祖師纏鬥的那名青年,心中已有計較。
他目光一凜,看向下方還在發愣的陸浩。
「陸師弟!」
他厲聲喝道:
「還愣著幹什麼?!快來助陣!」
陸浩捂著臉,一臉茫然:
「我……我助什麼?」
胡修齊臉色一沉。
徐堅更是直接,右手並指如劍,指尖一點金光凝聚,狠狠點向陸浩眉心!
金光沒入。
陸浩渾身劇顫,眼神瞬間渙散,無數破碎、混亂的記憶碎片湧入腦海。
高山雲海、古殿丹爐、閉關密室、還有……
一張張模糊又熟悉的臉。
「我……我是……」陸浩抱住頭,痛苦呻吟。
「還想不起來?!」
徐堅見狀麵色一寒,心知是此地殺神道業力惑亂其神,當即又並指凝出一道金光,疾射入陸浩眉心。
陸浩眼神驟變,零星記憶碎片湧入靈台。
雖未全復,卻已本能縱身飛起。
胡修齊急喝:
「三人結陣,先鎮殺那兩個淬血圓滿!陸師弟,你起頭……」
陸浩仍怔怔眨眼。
徐堅搖頭,再送一道金光入其眉心。
這一次,陸浩眼底雖未徹底清明,卻觸動了什麼深藏的本能,抬手便掐訣念誦。
法訣,自然而然掐出。
彷彿這個動作,他已做了千百遍。
「水束元身清規定!」
清朗的吟唱聲響起。
陸浩身前,湛藍色的水紋蕩漾開來,迅速擴散,化作一道籠罩百丈的透明水幕!
水幕之中,無數細密的水鏈如活物般遊動,散發出禁錮萬物的森寒氣息。
水幕落下!
陳陽隻覺周身一緊,彷彿墜入深海,無形的水壓從四麵八方湧來,擠壓著每一寸筋骨,每一縷血氣!
行動變得無比艱難。
「不好!」
青木祖師回頭瞥了一眼,臉色微變:
「這三個老東西,幾百年還真研究出些門道!」
他想回援,可那華服青年攻勢如潮,利爪撕天裂地,紫黑煙氣腐蝕萬物,將他死死纏住。
而這時,胡修齊動了。
他雙手結印,與陸浩的水幕共鳴:
「木鎮神魂靈柩安!」
第二道陣法,疊加而下!
古木陣光與藍色水幕交融,化作青藍色的磅礴光罩,威力倍增。
陳陽悶哼一聲,識海如遭重擊,神魂震盪,眼前陣陣發黑。
柳依依與小春花更是慘哼一聲,嘴角鮮血湧出,搖搖欲墜。
嶽秀秀在第二陣落下的瞬間,雙眼一翻,直接暈死過去。
錦安低吼,血氣瘋狂爆發,試圖撐起一片空間。
可那雙重陣法如山如海,壓得他渾身骨骼咯咯作響,隱隱傳來斷裂聲。
最後,徐堅踏步上前,雙手高舉,掌心金光沖天:
「金鎖真靈萬載磐!!」
第三陣,降臨!
金、木、水,三陣合一!
這一刻,天地失色。
青藍金三色光華交織,化作一道直徑百丈的巨型光柱,將陳陽幾人,以及所有雲裳宗弟子,全部籠罩其中!
光柱之內,空間彷彿凝固。
陳陽隻覺得渾身上下,每一寸血肉,每一縷靈氣,每一絲神魂,都被無形巨力死死鎖住。
重重鎮壓!
那感覺……熟悉得令人心悸。
如同當年在青木門,被王升以沉靈化脈之術鎮壓時一樣。
絕望,無力,動彈不得。
隻是那時,是他一人承受。
如今……
陳陽艱難轉動脖頸,看向身旁。
柳依依七竅滲血,卻依舊倔強地站著,甚至還想抬手去拉他。
小春花半跪在地,粉裙染血,眼中淚光閃爍,卻咬著牙不肯倒下。
嶽秀秀昏迷不醒,小臉蒼白如紙。
錦安半身浴血,妖異的麵容因痛苦而扭曲。
一個個,都是因他而受難。
陳陽身軀陡然一顫。
一股難以名狀的心疼之感,悄然自心底瀰漫開來
一道清晰的痛楚,並非起自心口,而是……
源於丹田道基。
那枚本應無知無覺的道石,此刻竟如心臟般傳來陣陣沉鈍的抽痛,彷彿其內沉眠之物,正欲破殼而出
石體表麵,中丹田的道紋紋與上丹田的道韻精華交織,渾然一體。
可此刻,在那三重陣法的恐怖壓力下,道石表麵……竟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紋。
痛。
不是肉身的痛,是道基傳來,靈魂深處的痛。
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強行喚醒。
眼前驀地掠過一道倩影,那身影倏然回首……
陳陽心中猛地一沉,喃喃自語:
「為什麼……這情天恨海香應已焚盡……」
下一刻,他便感知到……
那早已滲入骨髓的香氣餘燼,正自四肢百骸抽離,瘋狂湧向丹田道基!
道石之上,那道細微的裂紋驟然擴大。
僅是一絲……
嗡!
一股難以形容的氣息,從裂紋中沖天而起。
那氣息非靈氣,非血氣,非妖氣,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原始,更加接近道的本源氣息!
氣息所過之處……
哢嚓、哢嚓、哢嚓!
三重疊加的陣法光幕,如同脆弱的琉璃,寸寸碎裂!
金光崩散,古木消融,水幕蒸發!
「什麼?!」
胡修齊瞳孔猛地一縮。
徐堅更是臉色狂變:
「不可能!這僅是道石築基的氣息,可為何……為何如此……」
話未說完。
那道破陣而出的古老氣息,在空中一凝,化作一道無形衝擊,以超越神識的速度,轟向正在維持陣法的徐堅!
徐堅根本來不及反應。
他甚至沒看清那是什麼,隻覺胸膛一涼。
低頭。
胸口處,一個碗口大的空洞,前後通透。
心臟、肺腑、骨骼……盡數消失,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生生抹去。
「我……」
徐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生命已如潮水退去。
他眼中光芒迅速黯淡,身體晃了晃,從空中直直墜落。
「砰。」
砸在赤色砂土上,濺起少許塵埃。
再無聲息。
全場死寂。
連遠處纏鬥的青木祖師與華服青年,都下意識停手,愕然看向這邊。
胡修齊呆呆看著徐堅的屍體,又緩緩抬頭,看向陣法破碎後傲然而立的陳陽。
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波瀾。
那是……驚駭,茫然,以及一絲深入骨髓的悲痛。
「徐……師弟?!」
他喃喃開口,聲音乾澀得不像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