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窟之中,數千修士道基齊齊震顫。
那震顫並非來自外界衝擊,而是源於血脈深處的某種壓製。
彷彿沉睡的凶獸甦醒時,百獸皆要俯首的戰慄。
「是十傑!是妖神教淬血境的十傑來了!」
一名散修率先嘶喊出聲,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慌。
「為何……這地窟明明被陣法遮掩,氣息全無,怎麼會……」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在暗河邊!」
「血氣是從暗河邊傳來的!」
混亂蔓延開來。
原本盤膝打坐的修士紛紛起身,神識如蛛網般向著血氣源頭探去。
自然而然地,所有人都看見了那道,立於血色光柱中的身影。
陳陽。
他站在暗河左岸,身後是迴旋的深潭,水聲嘩嘩。
此刻的他,周身血氣蒸騰如沸,暗紅色的血紋在麵板下遊走,每一道紋路都彷彿活過來了。
那血氣光柱貫通溶洞穹頂,將整片區域映照成一片詭異的暗紅。
淬血圓滿的境界,正在他體內穩固。
而他身後,那朵含苞待放的血色花苞,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實。
花瓣邊緣流轉的血紋愈發清晰,層層疊疊的花瓣緩緩舒展,彷彿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
「退!快退!」
方纔還攔在前方的幾名天地宗煉丹師,此刻臉色慘白如紙。
為首那名白髮老者嘴唇哆嗦,手中懷抱的丹爐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爐中尚未成形的丹液潑灑一地,騰起刺鼻的青煙。
寶氣二宗的護衛弟子更是不堪。
千寶宗的護衛雙腿發軟,竟是一屁股跌坐在地,手中法器鐺啷脫手。
禦氣宗弟子稍好些,還能勉強運轉靈力,抓住煉丹師向後疾退。
但每一步都踉蹌如醉漢,顯然是道基受震,靈力運轉已然滯澀。
可是,還是晚了。
地底深處,那道暗紫色的流光,已然鎖定了這處水源,更鎖定了水源旁那濃鬱的血肉氣息。
「不光是有水源……還有人……」
岩層之中,傳來荼姚嘶啞而狂喜的低語。
那聲音透過厚重的岩石,變得沉悶扭曲,卻更添幾分毛骨悚然:
「原來……原來都躲在這一處……哈哈,像蟲子一樣,躲在這地下!」
話音落下的剎那。
轟!
整座地窟劇烈震顫。
這一次的震顫,遠比陳陽方纔爆發血氣時更甚。
岩壁簌簌抖落碎石,暗河水麵炸開無數漣漪,溶洞頂部垂落的鐘乳石哢嚓斷裂,裹挾著勁風砸向下方的修士。
而伴隨震顫一同爆發的,是一股兇悍到極致的血氣威壓!
那威壓的海嘯,從西北側的岩壁後奔湧而出,瞬息間席捲整個地窟。
其強度,竟隱隱壓過了陳陽此刻散發的氣息!
「噗!」
數名靠得較近的散修齊齊噴血,道基劇震之下,體內靈力逆沖經脈,當場昏死過去。
即便是那些築基中後期的修士,也紛紛悶哼倒退,臉色慘白如紙。
就在這血氣爆發的同一瞬。
岩壁炸裂。
不是碎裂,不是破開,而是正麵撞擊,整片厚達數丈的岩壁轟然爆開!
碎石如暴雨般迸射,最大的石塊足有磨盤大小,裹挾著恐怖的動能砸向四周。
陳陽瞳孔驟縮。
太快了。
從血氣爆發到岩壁炸裂,再到那道暗紫色身影衝出,整個過程快如閃電。
隻見一道模糊的血色殘影,如同利刃,從破碎的岩壁後激射而出!
而那道殘影衝出的方向,赫然是……
那幾個尚未逃遠的煉丹師與護衛弟子!
「不!」
白髮煉丹師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呼。
下一刻,血光淹沒了他的視野。
最純粹野蠻的血氣爆發!
暗紫色的血霧如無數細針,瞬息間穿透了那幾名修士的護體靈光,穿透了他們的法衣。
刺穿了麵板肌肉,乃至於骨骼!
「嗤嗤嗤!」
血肉撕裂的聲音密集如雨。
幾名修士的身體,在同一瞬間被撕扯成無數碎片!
被狂暴的血氣撕裂!
鮮血碎肉,骨渣混雜在一起,在暗紅色的血光下潑灑開來,染紅了方圓十餘丈的岩壁與地麵。
而那道暗紫色身影,已然出現在了血雨中央。
荼姚。
她**著身軀飛在血泊之中,小麥色的肌膚上沾滿了粘稠的血漿,長發濕漉漉地披散,發梢還在滴落血珠。
她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空氣中瀰漫的血腥氣,彷彿世間最醇美的佳釀。
秀口輕張。
空中飄散的血氣,如同受到無形牽引般,化作絲絲縷縷的血色細流,匯入她的口中。
每吸入一絲血氣,她蒼白的麵色便紅潤一分,周身散發的血光便凝實一分。
這一切說來緩慢,實則電光石火。
她的目標從來隻有那暗河深潭,途中順手抹去這幾人,不過是無關緊要的插曲。
水花四濺。
暗紫色的血光在水中暈開,與潭水交融,將整片水潭染成詭異的紫紅色。
荼姚整個人沒入水中,隻留下水麵上一圈圈擴散的漣漪。
下一刻。
「嘩啦!」
水聲再響,荼姚從潭中緩緩站起。
此刻的她,與方纔已截然不同。
水珠順著凹凸有致的曲線滑落,洗去了身上的血汙,露出小麥色健康的肌膚。
濕漉漉的長髮貼在肩頭,發梢滴落的水珠在暗紅天光下泛著晶瑩的光澤。
她閉著眼,臉上露出近乎陶醉的神色。
「還好……還好……」
荼姚低聲喃喃,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更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放鬆。
方纔那一瞬間的爆發,耗去了她蛻皮後僅存的力量。
若非及時補充水分,吞噬血氣,她恐怕連維持妖身都困難。
而更讓她心中大定的,是這些東土修士的表現……
還是那樣孱弱。
還是那樣不堪一擊。
還是那樣……會被她的血氣震懾得道基搖晃,靈力滯澀。
這感覺,熟悉得讓她幾乎要落下淚來。
那九華宗的胡修齊與徐堅,給她留下的陰影實在太深太深。
深到她衝破岩壁的剎那,心中第一個升起的念頭不是嗜血的興奮,而是警惕!
警惕這地窟中,是否也藏著那兩個怪物一般的存在。
現在,她放心了。
然而這份放心,隻持續了不到一息。
就在荼姚享受這片刻安寧,感受著水分滋潤乾枯妖身的剎那。
「嗡!」
低沉的嗡鳴,如同古鐘震響。
陳陽動了。
他一步踏前,腳下岩層哢嚓碎裂。
右手抬起,五指舒張,掌心之中,無數青翠的符文如藤蔓般瘋狂滋生!
蒼鬆印!
此刻由淬血的肉身催動,由丹田深處那枚凝縮到極致的道石築基加持……
青紅光芒大盛!
整條暗河,在這一刻被染成一片紅青兩色。
印成,推出。
動作簡潔如行雲流水,沒有半分花哨。
但印光所過之處,空氣凝固,暗河水麵被無形的力量壓出深深的凹槽,兩側岩壁簌簌剝落碎石!
這一印,直指水中荼姚!
「什麼?!」
荼姚瞳孔驟縮。
她根本沒想到,在場還有修士敢主動對她出手!
更沒想到,這一擊的威勢,竟隱隱讓她心悸。
荼姚看似倉促抬臂交叉護在身前,實則應變極快。
周身血光轟然爆發,暗紫色血氣盾牆剛一凝形,便被青光瞬息撕裂!
不等衝力將身形掀飛。
荼姚體表驟然生出層層暗紫色骨甲,甲殼上布滿細密的玄奧紋路,瞬間覆蓋周身要害!
身形倒飛而出,直奔河對岸岩壁而去!
「嘭!!」
一聲悶響震得空氣微顫,骨甲與岩壁碰撞的瞬間,並未濺起碎石,反倒炸開漫天紫霧,將她周身籠罩!
借著煙霧掩護,甲殼順勢彎曲卸力,層層紋路亮起微光,將撞擊的衝力盡數化解。
荼姚借勢一旋,穩穩落在岩壁下的地麵上。
周身紫霧漸漸散去,骨甲也緩緩隱入體內,不見絲毫損傷。
她抬眸穿透殘餘的淡紫霧氣,望向襲擊者的方向,眸底掠過一絲驚色。
這一擊的力道,遠超她的預料。
但她並未顯露半分慌亂。
隻是目光冷冽沉凝,靜靜佇立在霧色之中。
靜觀其變!
……
而此刻。
地窟中其他道韻天驕,終於陸續趕到!
最先出現的,是禦氣宗兩人。
莫北寒身形如電,裹挾著純白罡風落在暗河左岸。
他臉色凝重,周身道韻流轉如實質的罡氣,將撲麵而來的血氣威壓稍稍隔開。
而在他身側,還跟著一名乾瘦男子。
這男子看起來三十許歲,麵容普通,身材瘦削,一身禦氣宗長袍穿在身上顯得有些空蕩。
但他站在那裡,周身氣息卻如淵似海,比莫北寒更加沉穩凝實。
正是禦氣宗此次另一位道韻領隊,梁飛。
築基圓滿修為!
緊接著,千寶宗的人也到了。
唐珠瑤駕馭著一朵蓮花狀的法寶,靈光流轉中落在岸邊。
她臉色有些發白,顯然受血氣影響不小。
而在她身旁,一名靈光內斂的青年負手而立。
這青年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麵容俊朗,眼眸一點金芒若隱若現。
千寶宗道韻天驕,顧守。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場中,最終落在陳陽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便恢復古井無波。
最後趕到的,是雲裳宗二人。
柳依依與小春花聯袂而來。
兩人皆身著雲裳宗製式法衣,裙擺飄飄,眉心道韻閃爍如星。
六人。
東土三大宗,六位道韻天驕。
這六人,隨便哪一個放在東土任何一處,都堪稱同輩翹楚,是宗門傾力培養的未來棟樑。
可此刻,六人齊齊站在暗河岸邊,臉色卻一個比一個凝重。
道基在晃蕩。
如同狂風中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
而那晃蕩的來源……
六道目光,齊齊投向河道兩岸。
左岸,陳陽立於血光之中,身後那朵血色花苞緩緩旋轉。
他周身血氣已然穩固在淬血圓滿,但隱隱的,還在緩慢上漲。
更詭異的是,那花苞妖影似乎尚未完全定型,花瓣邊緣的血紋還在細微調整,彷彿在孕育著什麼。
右岸,煙塵瀰漫。
但煙塵之中,那道暗紫色的血光,卻清晰刺目。
其強度,竟比陳陽還要更盛一分!
「你……你不是那年老的散修嗎?」
莫北寒死死盯著陳陽,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
「這血氣……」
他記得很清楚。
半個月前,他正跟隨天地宗楊大師捉拿小賊,搜查過這個年老散修。
當時的他佝僂著背,氣息衰敗,分明是壽元將盡,血氣枯竭的散修模樣。
可眼前這人……
身形筆直如鬆,麵容雖還是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但那雙眼睛卻明亮如星,再也看不到半分渾濁。
更可怕的是他體內奔湧的血氣,那磅礴的生命力,哪裡像是垂暮老者?
分明是正值壯年的凶獸!
「為何……陳大哥身上,會有血氣?」
柳依依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語。
她身旁的小春花,同樣滿臉震驚。
兩人心悸那血氣中散發出的陌生氣息。
那不是東土修士的築基靈力,而是一種更原始,更貼近生命本源的力量。
如同……西洲妖修。
「陳行者……不是走的鍊氣路子嗎?」
葉歡站在陳陽身側不遠處,眼中同樣有驚訝閃過。
但她畢竟出身西洲,對血氣修煉並不陌生,很快便辨認出了陳陽此刻的狀態:
「為何如今……會在淬血?」
她低聲自語,目光在陳陽與對岸的荼姚之間來回遊移。
而這時,陳陽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平靜,但葉歡卻讀懂了其中的意味。
緊接著,陳陽的眼角餘光,又極快地向柳依依與小春花的方向掃了一下。
葉歡心頭一震,瞬間反應過來。
「柳仙子!宋仙子!」
她急聲呼喊,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急促:
「快走!這裡不是久留之地了!」
柳依依咬緊下唇,眼中閃過掙紮之色。
她看向陳陽的背影,那身影立在血光之中,竟顯得有些陌生。
但她沒有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小春花同樣如此,道韻靈力湧出,試圖抵禦那無處不在的血氣威壓。
可兩人很快發現……
越是靠近陳陽,那股血氣威壓反而越強!
如同陷入泥沼,每一步都沉重萬分。
道韻靈力撞在血氣上,竟如泥牛入海,掀不起半分波瀾。
「你們……不要過來。」
陳陽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地傳來:
「退回去。」
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河對岸那團逐漸散開的煙塵中。
神識如網,早已滲透過去。
煙塵之內,荼姚緩緩站起。
她**的身軀上,不知何時覆蓋上了一層暗紫色的甲殼。
那甲殼並非全身覆蓋,而是如同貼身鎧甲般,護住胸前小腹,關節等要害。
甲殼表麵布滿細密的紋路,閃爍著冷光。
而她身後,那尊高達三丈的毒蠍妖影,已然完全凝實。
蠍影通體暗紫,甲殼猙獰,八隻蠍足深深紮入地麵。
尾鉤高高揚起,鉤尖一滴粘稠的毒液緩緩凝聚,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
但荼姚沒有動。
她就站在那裡,隔著數十丈寬的暗河,隔著瀰漫的煙塵,與陳陽遙遙對峙。
陳陽能清晰看見,她臉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那雙深紫色的豎瞳,正緊緊盯著自己。
那毒蠍妖影的尾鉤,微微調整著角度,始終鎖定著自己的方位。
她在等。
等獵物自己踏入陷阱。
陳陽毫不懷疑,隻要自己敢踏過暗河,踏入她周身十丈範圍,那蠍尾便會以最快的速度,悍然刺下!
與此同時。
一縷縷淡紫色的煙霧,正從荼姚周身彌散開來。
那煙霧很淡,初時幾乎看不見。
但隨著時間推移,煙霧越來越濃,顏色也從淡紫逐漸轉為深紫,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緩緩在地窟中暈開。
毒霧。
陳陽眼神一凝。
「柳依依,宋春心。」
他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們兩人帶好麵罩,即刻帶領雲裳宗弟子,先退出這地窟。」
柳依依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對上陳陽那雙平靜如古井的眼睛,最終還是將話嚥了回去。
她重重點頭,拉起小春花的手,轉身向雲裳宗駐地疾退。
「莫北寒,梁飛。」
陳陽目光轉向禦氣宗二人:
「你們兩人統領禦氣宗弟子,緊隨雲裳宗之後。」
「帶上天地宗的煉丹師,還有此地的所有散修。」
「記住,保持隊形,不得慌亂。」
莫北寒臉色變幻,似乎想說什麼,但身旁的梁飛卻搶先一步,點頭沉聲道:
「好!」
乾脆利落。
陳陽微微點頭,最後看向千寶宗二人。
「至於千寶宗……」
他頓了頓:
「就負責墊後。」
「憑什麼!」
唐珠瑤幾乎跳了起來。
她俏臉漲紅,指著陳陽,聲音尖利:
「憑什麼我千寶宗墊後?」
「我們這裡有東土大宗弟子,六位道韻天驕,大可放手一搏!」
「你一個……一個不知來歷的邪修,憑什麼指揮我千寶宗?!」
她的話,說出了在場不少人的心聲。
寶氣二宗,三位道韻天驕,都下意識看向陳陽。
是啊。
憑什麼?
就憑他此刻散發的血氣?
可那血氣,分明是西洲妖修的路子!
一個身懷妖修血氣的散修,憑什麼指揮東土正道修士?
陳陽沒有說話。
他隻是緩緩轉過頭,看向唐珠瑤。
一步踏出。
「咚!」
腳步落地的聲音,沉悶如擂鼓。
他體內的血氣,在這一刻轟然運轉!
血氣如同江河奔流般,在經脈中隆隆作響。
那聲音透過血肉,傳遞到空氣中,竟化作實質的音波!
「嗡!」
唐珠瑤臉色一白。
她隻覺一股無法形容的威壓撲麵而來,那不是靈力的壓迫,不是神識的衝擊,而是生命層次上的……
碾壓!
彷彿螻蟻麵對巨象,蟲豸仰望蒼龍。
她周身道韻瘋狂流轉,試圖抵抗,可那血氣威壓卻如影隨形,死死扼住她的道基。
靈力運轉瞬間滯澀,呼吸變得困難,連抬一根手指都無比艱難!
「你……」
唐珠瑤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一旁的顧守眼神一凝,下意識上前半步,擋在唐珠瑤身前。
可他剛一動,臉色就變了。
道基劇震!
如同被無形重錘狠狠砸中,丹田之中的道韻根基瘋狂搖晃。
那原本流轉如意的靈力,此刻竟如同陷入泥潭,每運轉一絲都艱難萬分。
更可怕的是,他眼中那內蘊的金光,在這一刻竟暗淡了一分!
顧守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是築基圓滿,是千寶宗這一代最頂尖的天驕之一,身懷宗門秘傳的萬寶道韻,可借萬寶之氣淬鍊道基,同階之中罕有敵手。
可現在,僅僅是被對方血氣威壓波及,就讓他道基不穩,寶光暗淡?
這到底是什麼怪物?!
「唐珠瑤,你給我閉嘴!」
顧守猛地回頭,厲聲嗬斥。
他的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更有一絲……
驚懼。
唐珠瑤被這一聲嗬斥震得回過神來,她看著顧守那張從未如此嚴肅的臉,再看看前方那立於血光中的身影,終於意識到……
眼前這人,絕非她能招惹。
陳陽收回目光,不再看他們。
他轉向另一側,神識掃過那些正在手忙腳亂收拾丹爐,藥材的天地宗煉丹師。
這些煉丹師修為普遍虛浮,此刻在血氣威壓下,一個個臉色慘白,動作遲緩。
不少人還在為方纔殞命的同門抹眼淚,但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煉丹爐、藥材、丹液,一樣樣飛快打包。
「楊屹川。」
陳陽傳音。
聲音直接送入那名正在指揮弟子收拾的白袍青年耳中。
楊屹川動作一頓。
他抬起頭,神識順著傳音來源看去,自然而然地,看見了站在岸邊血光中的陳陽。
四目相對。
楊屹川的表情很平靜。
沒有莫北寒的震驚,沒有唐珠瑤的憤怒,沒有顧守的凝重。
他就那樣平靜地看著陳陽。
陳陽心中微動。
「你手中,應該煉製了不少解毒丹。」
他繼續傳音,聲音平穩:
「待會分發下去。荼姚的毒霧已經開始擴散,沒有解毒丹,低階修士撐不過半盞茶。」
楊屹川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回答得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
陳陽反而愣了一下。
他沉吟片刻,還是問出了那個壓在心底的疑惑:
「楊屹川……你那一日,是不是已經從我身上……感覺到了什麼?」
那一日,他雖暗中吸納了周身殘留的草藥氣息,行事極為隱蔽。
可對方若是煉丹師,對草藥氣息本就有著天生的敏銳直覺,未必就察覺不到這一絲細微破綻。
楊屹川忽然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透過傳音傳來,帶著些許無奈,些許瞭然:
「你覺得呢?我是煉丹師啊……草藥的氣息,我最敏感了。誰動過我的藥草,我一聞就知道。」
陳陽沉默了。
果然。
「不過……」
楊屹川頓了頓,語氣變得輕鬆:
「都是一些不值錢的低階草藥,你想要,拿去便是了。」
「我天地宗是東土最會賺錢的宗門,不缺那點東西。」
「我當時想著,你一個散修也不容易,隻要沒動重要的煉丹主材,這事便就此揭過,我本就無意鬧大。」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最後一尊丹爐收入儲物袋,拍了拍手:
「隻是我沒想到……」
楊屹川抬起頭,目光再次投向陳陽,眼中帶著探究:
「你血氣明明如此充盈,為何還需要那些補充血氣的草藥?更讓我想不通的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你,到底是誰?」
陳陽沒有回答。
許久。
纔是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楊屹川耳中:
「那謝謝了……」
陳陽微頓了片刻,沉聲道出了那喊了幾年的稱呼:
「小楊。」
小楊兩個字出口的剎那……
楊屹川渾身一震!
他猛地轉過頭,不敢置信地看向岸邊那道血光中的身影。
「你……你是……」
楊屹川喃喃自語了許久。
直到身旁的莫北寒上前催促:
「楊大師,快些!毒霧開始擴散了!」
他才恍然回神,連忙快步跟上隊伍。
楊屹川深深看了陳陽一眼,忍不住輕笑兩聲,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又坦蕩的意味:
「真是的,都救了我這麼多次了,想要什麼直接開口便是。我楊屹川,又豈是小肚雞腸之人?
話音剛落,他便收斂了笑意,神色迅速沉凝下來。
迅速從懷中取出一個白玉丹瓶,遞給莫北寒:
「這是清瘴解毒丹,對那妖女的毒霧應該有抵抗之效。煩請莫道友代為分發,動作快些。」
莫北寒接過丹瓶,連忙拱手:
「多謝楊大師!大善!」
楊屹川卻擺了擺手,目光依舊停留在陳陽身上,語氣複雜:
「不要謝我。」
「要謝……就謝雲裳宗的宋春心,宋仙子吧。」
「前些日子,她大仁大義,以身試毒,給了我一些毒血研究。」
「若非如此,我也煉不出這針對性丹藥。」
……
岸邊。
陳陽聽到這番話,心中微微一鬆。
有解毒丹,至少那些低階修士,能有幾分生機。
此刻,地窟中的修士,已經在各宗領隊的指揮下,開始有序撤離。
雲裳宗弟子最先動身,禦氣宗緊隨其後,千寶宗弟子在顧守的排程下,守住通道入口,嚴陣以待。
而陳陽身邊,隻剩下錦安一人。
兩人並肩而立,隔著暗河,與對岸毒霧中的荼姚遙遙對峙。
陳陽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團深紫色的毒霧。
霧中那道暗紫色的身影,依舊保持著一開始的姿態。
雙臂微張,蠍影懸空,尾鉤高揚。
她在警惕。
她在等待。
可是……為什麼?
陳陽心中升起巨大的困惑。
荼姚是嗜殺之人。
這三年間,他通過霧氣化身觀察過她無數次。
每一次遇到修士,她都是第一時間動手,手段殘忍,絕不留情。
尤其是對低階修士,更是如同貓戲老鼠,享受獵物在毒霧中掙紮哀嚎的過程。
可今天,她明明已經沖入地窟,明明已經殺了幾人,明明毒霧已經開始擴散……
她卻停在了對岸。
一動不動。
隻是將毒霧散開,卻沒有親自動手屠戮那些正在撤離的低階修士。
這不合常理。
「她這樣子……不像是受傷。」
陳陽低聲自語,聲音隻有身旁的錦安能聽見:
「反而像是在……畏懼什麼?」
錦安微微點頭,傳音回應,聲音凝重:
「她在防禦。你看她那妖影的姿態……」
「蠍足深紮,尾鉤微抬,那是毒蠍一族標準的防禦反擊姿態。」
「她在等我們主動進攻,然後……一擊必殺。」
他頓了頓,補充道:
「這種姿態,反而更加危險。因為一旦進入她的攻擊範圍,那蠍尾的速度……會快到你來不及反應。」
陳陽沉默。
他當然知道危險。
可更讓他不解的,是荼姚為何要採取這種被動的姿態?
以她的實力,以她淬血圓滿的修為,以她那連道韻天驕都能壓製的毒霧……
她完全可以主動殺過來,將在場所有人屠戮殆盡。
可她卻在等。
彷彿在忌憚什麼。
就在這時……
毒霧之中,傳來了荼姚的聲音。
那聲音不再狂傲,不再殘忍,反而帶著一絲……細微的顫抖?
「你不光是淬血……身上還有道基的氣息……」
荼姚的聲音透過毒霧傳來,顯得有些飄忽:
「可是……可是為何……你的道基,和那兩人一樣……不被我的血氣震懾?!」
陳陽瞳孔驟然收縮。
那兩人?
哪兩人?
陳陽並不知曉……
前不久,荼姚死裡逃生,全靠拚死施展蛻皮求生術,才勉強撿回一條性命!
那份被鎮壓的絕望與恐懼,早已刻入骨髓,成了她揮之不去的陰影。
而現在。
荼姚發現了陳陽身上的異常……
既是淬血妖修,又有道基氣息。
更關鍵的是,她的血氣震懾,對陳陽無效!
這在荼姚看來,豈不是和胡修齊、徐堅一樣?!
「道基……淬血……兩種氣息……」
荼姚的聲音愈發顫抖,甚至帶上了一絲驚惶:
「你……你究竟是什麼怪物?!」
陳陽心中的疑惑非但沒解,反倒更深了。
他完全摸不透,荼姚為何會對自己這般忌憚,更無從知曉,這份恐懼的根源,壓根與他無關。
而是來自九華宗的胡修齊、徐堅。
荼姚怕的不是陳陽本人,而是怕自己剛從鬼門關逃出來,又撞上另一個能將她置於死地的存在!
所以她才急著擺出防禦姿態,小心翼翼地試探,想要判斷眼前這人到底是不是那類可怕的修士。
陳陽猜不透這層關節。
隻覺得荼姚的反應莫名其妙。
既然想不通,他索性不再糾結,心中反倒平靜下來。
他沒有回答荼姚的問題。
因為不需要回答。
此刻。
他體內的血氣,已然徹底穩固在淬血圓滿。
丹田深處,那枚凝縮到極致的道石,正緩緩旋轉,每旋轉一週,便釋放出一縷精純的乙木精華。
融入周身血氣。
血氣,在上漲。
緩慢卻堅定。
一點一點,壓過了對岸荼姚散發的氣息。
荼姚臉色變了。
她能清晰感覺到,陳陽的血氣在變強!
那種感覺……就像在麵對烏桑、墨淵、紫骨那三位小妖王時一樣!
不。
甚至更可怕。
因為那三位小妖王的血氣雖然強橫,卻純粹是妖修的路子。
可眼前這人……血氣中,竟還摻雜著一種她從未感受過的,生機勃勃的韻味!
「你……」
荼姚下意識後退半步。
而就在這一刻。
陳陽身後,那朵緩緩旋轉的血色花苞,忽然一顫。
然後,綻放了。
不是緩緩開放,不是徐徐舒展,而是如同被無形之手撥弄,嘩的一聲,所有花瓣齊齊張開!
血光沖天!
整朵花苞,在這一刻完全盛開。
花瓣層層疊疊,邊緣的血紋流轉如活物,花心處,一點璀璨的血芒亮起,如同花蕊。
但這還不是結束。
盛開的血色花朵,僅僅維持了三息。
三息之後,花瓣開始……凋零。
一片片血色花瓣,從花朵上脫落,飄散在空中。
它們沒有墜落,而是懸浮著,旋轉著,如同被風吹起的蒲公英。
然後,這些花瓣開始匯聚。
一片,兩片,十片,百片……
無數血色花瓣,在空中交織融合……
重塑!
最終。
「吼!!!」
低沉的虎嘯,響徹地窟!
那嘯聲並非從喉嚨發出,而是源於血脈共鳴,源於神魂震盪!
虎嘯聲中,所有飄散的血色花瓣轟然凝聚,化作一道巨大的虛影!
那是一頭虎。
通體血紅,毛髮如焰,四足踏空,利爪如鉤。
虎目之中,血光流轉,帶著睥睨眾生的威嚴。
虎身長三丈,肩高丈餘,雖隻是虛影,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凶戾氣息!
更詭異的是……
這血虎虛影的額頭,赫然有一朵血花綻放。
那血花並非靜止,而是在緩緩流轉,每流轉一次,虛影便凝實一分!
「這是……」
錦安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道血虎虛影。
他認得這氣息。
這分明是……蠻虎的妖影!
可蠻虎早就死了!
死在大杖之刑下,連妖丹都被陳陽淬血了!
他的妖影,怎麼會出現在陳陽身上?!
而對岸,荼姚的臉色,已然慘白如紙。
她死死盯著那頭血虎虛影,又看向陳陽,眼中的恐懼,終於再也無法掩飾。
這一刻的陳陽,血氣徹底壓過了她。
給她的感覺,比那三位小妖王,更加可怕!
「你……你到底……」
荼姚的聲音,顫抖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陳陽緩緩抬起頭。
他看向對岸毒霧中那道驚恐的身影,又看向身後那頭仰天長嘯的血虎虛影,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原來如此。
淬血圓滿,血氣妖影成型。
而他的摩羅妖影……竟能吞噬他人的血氣妖影,化為己用。
蠻虎是如此。
那麼……
眼前的荼姚呢?
陳陽心中莫名生出一絲疑惑,下意識地往前踏出一步。
步子沉落,周身血氣隨之一盪。
血虎虛影,隨之仰頭,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
虎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