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那間。
錦安周身那股淩厲森寒的殺意,以及翻騰洶湧的血氣,迅速消散,褪得一乾二淨。 體驗棒,.超讚
他站在那裡,肩頭被鎖鏈貫穿的傷口仍在滲血,染紅了內襯。
但臉上的神情,卻已從方纔的冰冷殺機,轉變成一種近乎茫然……少年模樣。
彷彿方纔那個出手詭譎的妖神教十傑,隻是錯覺。
鳳梧明亮的眼眸望著錦安。
似乎也察覺到了那股威脅的消失。
貫穿錦安雙肩的業力鎖鏈,微微一顫。
隨即寸寸消散,化為點點流光,回歸於大殿的虛空之中。
鎖鏈消失。
錦安肩頭的傷口失去了支撐,鮮血流淌得更多了些。
但他恍若未覺,隻是呆呆地站著,眼眸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陳陽的臉。
陳陽看著眼前這突兀的轉變,心中高懸的巨石終於咚地一聲落地。
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被這五條鎖鏈死死禁錮,道基與靈力皆受鎮壓,他方纔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死亡擦肩而過的寒意。
此刻危機暫解,他隻覺得後背似乎都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對對對,認識啊,肯定認識啊!」
陳陽連忙開口,聲音略顯沙啞,語氣卻努力帶上幾分熱絡:
「既然都認識,那還是要以和為貴,以和為貴!」
他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錦安的神色。
錦安聽到陳陽的話語,眼中的茫然褪去些許,亮光更盛。
陳陽說話時那種下意識,試圖緩和緊張氣氛的腔調,似乎勾起了他某些深埋的記憶。
讓他感到一種模糊的熟悉感。
但兩百年的生死相隔,太過漫長。
他眼中仍有深深的疑慮與不確定。
「你……你真是我……」
他張了張嘴,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師哥的……弟子?」
師哥?
陳陽心中微微一頓。
這個稱呼……倒是貼切。
師尊歐陽華與這錦安,同出天香教,以師兄弟相稱,合情合理。
他當即用力地點了點頭,被鎖鏈牽扯的脖頸動作有些艱難。
但態度無比肯定。
「不過……」
陳陽話鋒一轉,目光緊緊鎖定錦安臉上的每一絲變化:
「我師尊的名諱,並未使用軒華這個本名。他在東土的名字,是……」
他頓了頓,清晰地吐出三個字:
「歐陽華。」
話音落下的瞬間,錦安臉上的表情,明顯恍惚了一下。
那雙眼眸中,彷彿有無數陳舊的畫麵飛速掠過,最終定格在某張溫潤含笑的臉上。
他嘴唇微動,無聲地唸了一遍歐陽華三個字。
片刻。
他緩緩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種的釋然,又混雜著某種複雜情緒:
「這名字……沒錯。」
「當年……我讓師哥跑路的時候,曾與他說過,若能平安抵達東土,將來便用這個名字。」
「也好方便……日後我去尋他。」
陳陽默不作聲,隻是靜靜地看著錦安。
這位小師叔臉上的表情,有追憶,有傷感,有欣慰。
最終都化為一種疲憊後的平靜。
下一刻。
錦安做出了一個讓陳陽有些意外的舉動。
他不再站著,也不再看著陳陽。
而是學著旁邊鳳梧的樣子,身形微微一側,竟是直接在這池水之上,陳陽身側的空處,平躺了下來。
池水承托著他修長的身軀。
他也將腦袋,輕輕枕在了陳陽另一側的肩膀上。
這樣比鎖鏈作枕頭更舒服。
與鳳梧一左一右。
然後。
他抬起頭,目光直勾勾地望向青銅大殿那高不可及,隱沒在黑暗中的穹頂。
彷彿那裡有什麼值得探究的東西。
陳陽側頭,看了看左邊的鳳梧。
她依舊空洞地望著上方,彷彿一尊精緻卻沒有靈魂的玉像。
又看了看右邊的錦安。
他眼神聚焦,眸底深處翻湧著陳陽難以完全讀懂的情緒。
有懷念,有追索,也有一絲……
近乎孩子氣的放鬆。
兩個人,一左一右,靠著他,望著天。
氣氛,忽然變得有些……
古怪的寧靜。
陳陽原本有許多問題要問,關於師尊的下落,關於天香教的覆滅,關於錦安為何死而復生……
可看到錦安這副彷彿卸下所有防備,隻想靜靜躺一會兒的模樣。
他一時竟有些不知如何開口。
猶豫了一下,陳陽想起錦安對歐陽華的稱呼,試探著輕聲喚道:
「小師叔?」
這個稱撥出口,枕在他右肩的錦安,身體似乎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瞳孔有剎那的收縮,彷彿被這個陌生的稱謂刺了一下。
但很快,那點異樣便消散了。
他嘴角輕輕勾起一個極淡的的弧度,低低嗯了一聲,算是應下。
「沒想到啊……」
錦安的聲音很輕,飄在空曠寂靜的大殿裡,帶著迴響:
「師哥他……連弟子都有了。」
他頓了頓,彷彿在計算那漫長到令人窒息的時光。
「畢竟……也已經……兩百年了啊。」
一聲輕輕的嘆息,如同羽毛落地,卻承載了太多歲月的重量。
但這嘆息並未持續太久。
錦安很快調整了情緒。
側過頭。
眼眸看向陳陽近在咫尺的側臉,裡麵重新燃起了急切的光:
「你快給我說說!我師哥……這些年,都發生了些什麼事?他是怎麼過的?他……好不好?」
語氣裡的關切,幾乎要滿溢位來。
陳陽自然不敢怠慢。
他也學著他們的樣子,仰頭望向那片虛無的黑暗穹頂,彷彿目光能穿透青銅殿壁,看到遙遠的過去。
他開始講述。
從青雲峰說起。
說到歐陽華慣常穿著,一塵不染的月白長衫。
說到他閒暇時喜歡獨自在峰頂觀雲,或是下山雲遊。
說到他溫和的性情,不喜爭鬥,總是教導門下弟子修道先修心,與人為善。
陳陽說得很慢,很細。
將自己記憶中,關於師尊歐陽華的點點滴滴,儘可能清晰地描繪出來。
每說到一處,枕在他右肩的錦安,便會輕輕點頭,或是低低地應和一聲。
「沒錯……」
「師哥他,最喜歡穿白衣了。他說那顏色乾淨,看著心裡也舒坦。」
「他啊,從小就嚮往無拘無束,喜歡到處走走看看。沒想到到了東土,還是這樣。」
「是啊……」
「他就是那樣的性子。看著溫和,其實心裡最有主意,也最不喜那些打打殺殺,爭權奪利的事情。」
「和我不一樣……」
錦安的聲音很輕,帶著追憶的溫柔,彷彿陷入了遙遠的舊夢。
那些細節,跨越了兩百年的生死與光陰,依舊被他牢牢刻在心底。
清晰如昨日。
時間,在這詭異又寧靜的氛圍中,悄然流逝。
陳陽一邊與錦安交談,一邊仍分出一縷心神。
維繫著那乳白色的霧氣化身,在地獄道血色蒼穹下繼續遊蕩,為東土修士指引方向,避開十傑日益兇狠的搜尋。
他的本體被鎖在青銅大殿。
如此。
約莫過去了半個月。
大殿內景象依舊。
陳陽被鎖在池心,左邊枕著茫然望天的鳳梧,右邊靠著傾聽追憶的錦安。
三個人,就以這樣奇特的姿態,度過了許多個雙月輪轉的日夜。
直到陳陽的講述,不可避免地,進行到了最後,也是最沉重的部分。
黃吉的突然降臨。
歐陽華暴露身份。
那籠罩整個青木門的危機。
以及。
師尊連同眾多青木門人,被強行帶往西洲的結局。
當陳陽艱難地說完最後一個字時,大殿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枕在右肩的錦安,許久沒有出聲。
陳陽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似乎降低了一些,呼吸也變得更加輕微。
彷彿陷入了某種深沉的思緒,或是難以接受的現實。
半晌。
一聲極輕的嘆息,從錦安口中逸出。
那嘆息裡,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師哥……居然被找到了。」
錦安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疲憊。
陳陽抓住機會,連忙問道:
「小師叔,那你……可知曉師尊,還有我其他同門的下落?他們被帶去西洲,如今……是生是死?」
這是陳陽最關心的問題。
錦安緩緩搖了搖頭。
「我……不知曉。」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我醒來之後,便被妖神教的人帶走。」
「他們告訴我,我需要完成淬血。」
「然後便被安排,隨同其他八人,一同前來這東土。」
他頓了頓,補充道:
「至於師哥他們的下落……妖神教並未告知,我也無從打聽。」
陳陽眼中剛剛燃起的一點希望之火,瞬間黯淡下去。
原本以為,遇到了這位小師叔,至少能獲得一些關於師尊和同門的線索。
沒想到,錦安自己也所知有限。
他隻能輕輕搖頭,心中沉甸甸的。
「這西洲妖修……手段如此酷烈可怕。」
陳陽想起地獄道中,十傑狩獵淬血的殘忍景象,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一絲寒意:
「真不知師尊他們……是否還安好。」
錦安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在斟酌措辭,又似乎在平復心緒。
「陳陽……」
他開口道,語氣比起方纔多了幾分認真:
「你也無需……太過憂心。」
「我瞭解我那師尊黃吉。」
「他重利,行事講究價值。」
「師哥……軒華師哥,他既然被師尊親自找到並帶走,以師哥軒花郎昔年在西洲的名聲與……特殊。」
「師尊絕不會輕易讓他有性命之憂。」
錦安的聲音很平靜,彷彿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必定……會被獻給豬皇。」
陳陽心頭一緊:
「獻給豬皇?那會如何……」
錦安欲言又止,眉頭微微蹙起:
「會被……」
陳陽當即追問,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豬皇的女兒,莫非……會折磨師尊?」
錦安搖了搖頭,隨即,又點了點頭。
動作有些矛盾。
「不是折磨。」
他糾正道,眼眸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似是鄙夷,又似是無奈:
「是……折辱。」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接下來的話有些難以啟齒,但又不得不說:
「我師哥軒花郎之名,兩百年前在西洲……頗有盛名。」
「曾被不少有實力的女妖……惦記。」
「那豬皇的女兒,白瓊,本就是西洲有名的……隨性之人。」
錦安斟酌著用詞,語氣帶著一種冰冷的諷刺:
「她甚至……」
「學她父親豬皇當年收羅寵姬的做派,自創了一門……」
「繳械之法!」
「用以管教,馴服她圈養的……那些郎君。」
陳陽聽得眉頭緊鎖。
繳械二字,讓他本能地感到不適。
錦安繼續道,聲音更冷了幾分:
「當年我便聽聞,她曾放言……」
「待將來尋到心儀的花郎,成親之後,褻玩夠了……」
「便會讓其交好的姐妹女妖,一同分嘗。」
他側過頭,看向陳陽,眼中帶著深深的無力:
「我師哥……」
「當年之所以決意逃離西洲,除了對天香教內部的一些不滿,這白瓊的惡名……」
「也是原因之一。」
陳陽沉默了。
西洲那**裸,尊卑分明到近乎野蠻的叢林法則,通過錦安寥寥數語,再次以一種令人不適的方式呈現出來。
那不是一個講道理,論道義的地方。
那是力量與**主宰一切的蠻荒之域。
一時之間。
青銅大殿內,唯有池水微微蕩漾的輕響。
寂靜。
沉甸甸地寂靜。
許久之後。
是陳陽主動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想起另一個一直盤旋在心頭的疑問。
「對了,小師叔……」
陳陽斟酌著開口:
「我曾經聽……聽黃吉提及過。兩百年前,天香教遭逢大難,你,還有教中許多同門,不是都已經……隕落了嗎?」
他看向錦安俊美卻蒼白的側臉:
「為何……你如今會……」
他頓了頓,換了個更直接的問法:
「莫非是黃吉,當年看錯了?或者說,那豬皇一刀……其實並未斬盡殺絕?」
這是他最大的困惑之一。
一個死了兩百年的人,為何會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還成為了妖神教的十傑?
錦安聞言,緩緩搖頭。
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否定。
「不。」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我師尊沒有看錯。我當年的確……死了。」
「我教上上下下,隻要當時身在總壇之人,從最低微的僕役,到……教主花萬裡,無一倖免,皆當場斃命。」
他的眼眸望向虛空,彷彿穿透了時間,看到了那片血海與絕望。
「我師尊黃吉……」
「當時應該是奉教主之命在外護衛,或是處理外務,站得離總壇核心稍遠。」
「加上他本身修為高深,反應極快……這才僥倖,撿回了一條性命。」
說完。
他似乎察覺到了陳陽眼中的震驚,淡淡地解釋了一句:
「你非西洲之人,或許難以想像。」
「妖王與妖皇之間的差距……若按你們東土的境界來粗略比對,大概便如同……」
「真君與天君之別。」
他輕輕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毫無笑意的弧度:
「雲泥之別,天壤之距。」
「豬皇含怒一刀……」
「別說一個天香教總壇,便是方圓百裡,當時也幾成齏粉。」
陳陽聽得心神劇震!
妖皇一擊,竟恐怖如斯!
那麼,眼前這位小師叔……
「至於為何……我還能再一次睜開眼,站在這裡。」
錦安的聲音將陳陽從震撼中拉回:
「那是因為……妖神教的迴天之術。」
「一門……」
「能令亡者涅槃的禁術。」
錦安的語氣裡,聽不出是感激還是憎惡,隻有一片冰冷的平淡:
「代價巨大,條件苛刻。但妖神教……為了某些目的,動用了。」
陳陽神色凝重到了極點。
妖神教的手段,一次又一次重新整理著他的認知。
將兩百年前已死之人復活,這簡直逆亂陰陽,違背天道常理。
然而。
下一刻。
錦安忽然冷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帶著一種刺骨的譏誚與深入骨髓的恨意。
「這妖神教……真是可惡啊。」
他側過頭,看向陳陽,琥珀色的眼眸裡燃燒著冰冷的火焰:
「死……都不讓我死得乾淨。」
陳陽愣住了,疑惑不解:
「小師叔,你……你不是活了嗎?這……這不是很好嗎?」
能死而復生,重活一世,在陳陽看來,這簡直是逆天的機緣。
是無數修士夢寐以求的奇蹟。
錦安臉上的譏諷之色更濃。
「好?嗬……」
他嗤笑一聲:
「妖神教耗費巨大代價將我復活,豈會做賠本買賣?他們……自有目的。」
「目的?」陳陽追問。
「因為他們尋不到天香摩羅了呀。」
錦安笑道,笑容卻冰冷刺骨。
「天香摩羅?」陳陽輕輕皺眉。
這個名字,他第一次聽到。
「就是我天香教……得以發展壯大的根本所在啊。」
錦安的笑容裡,帶上了幾分追憶,卻又混雜著濃濃的諷刺:
「我天香教,歷史上有過兩次重大轉機。第一次……便是因為發掘出天香摩羅。」
他調整了一下枕著陳陽肩膀的姿勢,目光再次投向黑暗的穹頂。
彷彿要穿透殿壁,回望那段塵封的教派歷史。
「我天香教,成立在接近千年之前。」
「最初……」
「真的隻是個小得不能再小的教派,做些……」
「勾欄瓦舍,迎來送往的皮肉買賣。」
他的聲音很平靜,彷彿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教眾弟子,多是一些活不下去的低階修士,或是血脈低微,天賦極差,在妖族中也備受欺淩的小妖。」
「入了教,也不過是換個地方……」
「繼續被人欺辱罷了。」
陳陽聞言,心中微動。
「什麼欺辱?」他下意識問道。
錦安扯了扯嘴角:
「多得去了。」
「比如……」
「那些恩客玩了不給賞錢,或是酒後肆意打罵,更有甚者,將人當做器物般隨意轉讓贈予……」
「可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他的語氣裡聽不出太多情緒,隻有一種陳述事實的淡漠:
「西洲那個地方,本就是弱肉強食。」
「許多教眾正是因為自身實力不濟,怕被更兇狠的妖族或修士欺負至死,才選擇投入天香教。」
「尋求一絲庇護,混口飯吃。」
「可天香教自身……」
「起初也並無什麼強者坐鎮,連一位像樣的妖王都沒有。」
「所以,入了教之後……」
「有時反而因為有了歸屬,更容易被某些有心人盯上,變本加厲地欺辱。」
陳安靜靜聽著,眉頭不自覺地皺起。
這些關於天香教的秘辛,顯然隻有錦安這等花郎才知曉。
與他之前從江凡那裡聽來,關於天香教詭秘強大,惑亂西洲的零碎傳聞,截然不同。
「但後來……天香教的實力,似乎並不弱了。」
陳陽想起黃吉那恐怖的實力。
還有江凡提及,天香教曾一度有望成為西洲第四大教的輝煌。
「是啊。」
錦安點了點頭,語氣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因為……」
「我們得到了天香摩羅。」
「那是一種……偶然發現的東西。」
「一種花。」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眼尾那朵血色小花。
「最初的時候,還沒人發現這天香摩羅的真正用處。」
「隻是覺得它顏色鮮艷奪目,形態妖冶,能隱隱勾起觀者的情慾。」
「有些愛美的教眾,喜歡將其花瓣摘下,貼在臉頰或額間,作為妝飾。」
陳陽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的小花上。
這花紋……
他曾在黃吉臉上見過,也在師尊歐陽華臉上見過。
如花,又如某種古老符文。
但這紋路,絕不僅僅是貼上去的裝飾。
它彷彿是從血肉深處生長出來,與肌膚融為一體。
「後來啊……有些人,嘗試著將這天香摩羅的花瓣、花汁,製成香粉、香膏,塗抹在身上。」
錦安繼續講述,聲音平緩:
「沒有經過複雜的炮製,就是簡單地搗碎,混合。」
「事情的變故……發生在數百年前。」
「大概是……六七百年前吧。」
他的語氣變得有些微妙:
「教中出了一位花郎。」
「性情原本頗為溫順怯懦。」
「一次,被一位手段暴戾的恩客欺辱淩虐後,不知為何,突然……暴起。」
「他的微末修為,竟徒手……將那位實力強悍的恩客,當場格殺。」
陳陽眼中閃過訝色。
「此事當時震驚了整個教派。」
「那花郎事後也茫然無措。」
「隻記得當時一股熾熱狂暴的力量從體內湧出,完全控製了他的心神與動作。」
錦安頓了頓:
「後來,當時的教主親自查驗,發現那花郎的體內……」
「似乎有某種異物正在生長。」
「深入研究後,終於發現……」
「那異物的本源,正是來自他長期塗抹,甚至可能無意中攝入的……天香摩羅。」
陳陽聽到這裡,心中隱隱有所猜測,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莫非……這天香摩羅,能擁有增長戰力,或是激發潛能的功效?」
然而。
錦安卻緩緩搖了搖頭。
「不。」
他否定了陳陽的猜測,眼眸轉向陳陽,裡麵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芒:
「不是增長戰力,也不是激發潛能。」
他微微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它能讓擁有者……同時修行另外一條道。」
陳陽一怔。
錦安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一種揭秘般的鄭重:
「世間皆傳,我天香教走的是雙修之道。」
「這雙修二字……」
「在世人眼中,往往隻指男女陰陽調和之術。」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卻不知,這雙修,指的更是……道的並修。」
「那暴起殺人的花郎,當時力量暴漲的原因,並非他原有的道基修為突飛猛進。」
「而是因為……」
「他的身體,在那一刻,自行開脈了。」
錦安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陳陽臉上:
「他開始……淬血。」
「修士,鍊氣築基,是為一條道。」
「妖修,開脈淬血,是為另一條道。」
錦安的聲音不高,卻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一人之身,兩道並立。」
「雖艱難兇險,稍有不慎便是爆體而亡,但若能尋得平衡,相輔相成……」
「其能展現出的實力與潛能,絕非一加一等於二那般簡單。」
他微微側身,眼眸直視著陳陽的雙眼。
「陳陽……」
他緩緩開口,語氣裡聽不出是認真還是玩笑:
「天香教如今……也沒什麼人了。」
「你既是師哥的弟子,也算是與我教有緣。」
「不如……便繼承一下這花郎之位,習我天香教雙修之道,如何?」
陳陽心中猛地一跳!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他下意識地,用力搖了搖頭。
「不!」
他的聲音因急切而有些發緊:
「我不想!」
這些日子與錦安的交談,都讓陳陽對花郎這個身份,並無好感。
那似乎總與身不由己、悲苦、玩物等字眼聯絡在一起。
更何況。
眼下他自身麻煩纏身,妖神教威脅未除。
他哪裡還有心思去學什麼雙修之道?
錦安看著他眼中那清晰的抗拒,臉上的神情卻並未有多少變化。
彷彿早已預料到這個回答。
他隻是輕輕嘆息了一聲。
那嘆息裡,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無奈。
「你不做……」
錦安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陳陽的耳膜:
「也沒辦法了。」
話音未落。
錦安忽然抬起手,快如閃電般,在陳陽反應過來之前,抓住了他破敗不堪的衣衫!
嗤啦——!
一聲裂帛脆響。
本就不甚結實的布衣,被輕易撕裂開來,露出陳陽的胸膛。
陳陽愕然低頭。
下一刻。
他瞳孔驟然收縮,呼吸猛地一滯!
隻見自己胸膛正中央,原本應是光滑的麵板之上。
此刻竟悄然浮現出一片極其細微,卻清晰可見的……
血紅色紋路!
那紋路如同最纖細的血管網路,又似某種奇異植物的根須。
正從肌膚之下隱隱透出,微微搏動。
顏色鮮艷,帶著一種妖異的美感。
正向著四周蔓延。
一股與錦安臉上那血花同源的氣息,正從這片紋路中,隱隱散發出來!
陳陽的腦中嗡地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耳邊。
傳來錦安幽幽的嘆息:
「你不做……也得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