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是翻湧不息的灰白色霧氣。
濃鬱粘稠。
彷彿有生命般流動著。
陳陽感覺自己像是被包裹在一個蠶繭之中,唯有左手掌心傳來屬於鳳梧那冰冷而穩定的觸感。 【記住本站域名 想追小說上,精彩盡在.】
提醒著他並非獨行。
這霧氣似乎不僅僅是遮掩。
更蘊含著一種能扭曲或縮短空間的力量。
陳陽嘗試將神識探出,卻如同泥牛入海。
感知範圍被壓縮到身周數尺,再難及遠。
「這是要把我帶去哪兒?」
陳陽心中思索,起初還有些被強行帶離的微惱與不安。
但很快。
他冷靜下來,開始仔細感應霧氣移動的軌跡與方向。
雖然神識受阻,但他對方向仍有模糊的感知。
結合之前看地圖時,對九華宗那處最大寒熱池方位的記憶……
「這個方向……」
陳陽心中一動:
「似乎是朝著九華宗那處接近百丈的寒熱池而去?」
「鳳梧……」
「莫非是察覺到我當時心中所想,要直接帶我去那裡?」
這個念頭讓他心跳微微加速。
陳陽側過頭,看向身旁與他並肩而行的這位黑白道袍女子。
霧氣朦朧了她的輪廓。
唯有那雙變得清亮的眼眸,在灰白背景中顯得格外醒目。
她隻是平靜地目視前方,步伐穩定,彷彿行走在自家庭院。
「你究竟……是誰?」
陳陽在心中無聲地問道。
他再次回想起鳳梧之前湊近他聞嗅的舉動。
那專注而細緻的模樣,不像是在確認身份,更像是在辨別某種……氣息?
氣息……
陳陽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久遠的畫麵。
青木門,祖師祠堂。
那場焚香祈求羽化真血的儀式。
陳陽祈得上古鳳仙一縷殘魂降臨……
鳳仙殘魂對陳陽點燃的信香,亦是這般輕嗅。
通竅後來曾提過,鳳仙對氣息格外敏感。
尤其厭惡沾染了某些不祥或汙穢氣息的存在。
「當年我就是因為身上沾了某種晦暗氣息,才沒能第一時間求得羽化真血,被赫連洪一番言語戲弄!」
「這鳳梧……」
「如今是南天鳳血世家的天驕,她的血脈,會不會和那鳳仙殘魂同源?」
「她對氣息的敏感度,莫不是也一脈相承?」
「她方纔湊過來聞我,是聞到了什麼喜歡的味道?」
「還是……」
「聞到了某種讓她覺得熟悉,安心的氣息?」
「我真的……」
「和她過去相識嗎?」
陳陽皺緊眉頭,在記憶的角落裡拚命搜尋。
南天?
鳳血世家?
絕世天驕?
這些詞彙與他修行的經歷格格不入,根本沒有任何交集點。
可若不相識,她這近乎執拗的親近與維護,又作何解釋?
……
「說不定……我們真的認識,隻是我忘記了。」
陳陽苦笑了一下,輕輕搖頭。
想不通,索性暫時放下。
思緒又飄回方纔戈壁灘上的打劫。
陳陽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暢快的弧度。
修行之路,多是兢兢業業,苦熬資源。
這般黑吃黑,坐地收錢的行徑,他做得不多。
印象最深的,還是多年前在外海,聯合林洋打劫搬山宗修士那一次。
可惜那次收穫,大半被林洋颳了去,落到自己手裡的隻是星點微末。
「還是這個鳳梧好啊。」
陳陽瞥了一眼身旁安靜前行的女子,心中暗嘆:
「靈石二話不說,全給了我。不像是西洲某個人,雁過拔毛,什麼都要拿大頭。」
他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收斂心緒。
陳陽開始將注意力放在腳下,這奇異的霧中遁術上。
這顯然不是普通的禦空飛行,或五行遁法。
霧氣彷彿自成空間,裹挾著他們在某種更高層次的通道中穿行。
速度遠超尋常遁光。
且無聲無息,幾乎不留痕跡。
「這遁術,似乎是此地判官化身通用的移動方式?」
陳陽仔細觀察。
發現鳳梧並未刻意施法,霧氣的生成與移動,更像是她身為判官的一種本能。
或是地獄道規則賦予這些化身的特權。
他們似乎不依靠複雜的術法神通對敵,僅僅憑藉那身恐怖業力加持的氣機,便能形成絕對的壓製。
「這究竟是鳳梧本身實力的體現,還是純粹因為她是判官?」
陳陽琢磨不透。
或許兼而有之?
鳳梧是絕頂天驕,其業力化身自然也繼承了部分威能。
再疊加地獄道的規則加持,才造就瞭如今這般近乎無敵的姿態。
接下來的時間,陳陽便在這無盡的灰白霧氣中度過。
他嘗試參悟這霧遁之術的奧妙。
神識反覆探查霧氣的流轉,與空間的細微變化。
甚至模仿鳳梧身上散發而出,與霧氣同源的那絲奇異波動。
然而。
始終不得其門而入。
這似乎是一種與地獄道本源業力,與判官權柄緊密相連的力量運用。
遠非他目前境界能夠理解。
陳陽每日沉浸參悟之中,光陰不覺悄然流逝。
第三天。
霧氣毫無徵兆地開始消散。
如同幕布被緩緩拉開,外界的景象重新映入眼簾。
暗紅色的天空,荒涼的山穀,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奇異氣息。
那是精純業力的味道。
陳陽與鳳梧一步踏出,徹底脫離霧氣,站在了一處山穀的入口。
山穀內,一片開闊。
中央,一潭巨大的池水赫然在目!
池水涇渭分明,左半邊赤紅如血,蒸騰著灼熱氣息。
右半邊森白如霜,瀰漫著刺骨寒意。
水麵氤氳著紅白二色霧靄,池邊怪石嶙峋,卻無半分人為雕琢之跡。
方圓近百丈!
正是九華宗在此地最大的那處寒熱池!
「三天……就到了?」
陳陽環顧四周,心中難掩驚訝。
按照他之前的估算,從此地到那處戈壁灘,即便全力飛遁,至少也需五六日。
正常趕路更要十天左右。
可鳳梧這霧遁,僅僅用了三日!
這速度,堪稱駭人聽聞。
他壓下心中震動,第一時間將神識如同水銀瀉地般鋪開。
掃向山穀內外,尤其是那寒熱池周邊。
空無一人。
預想中的九華宗弟子……全都不見蹤影。
隻有紅白池水靜靜蕩漾,彷彿一處無主之地。
「避我鋒芒?」
陳陽挑了挑眉,下意識地學著小春花那日盛氣淩人的語氣,低聲唸叨了一句。
嘴角卻忍不住扯出一絲冷笑。
想也知道,定是那陸浩先一步逃回,利用宗門秘法聯絡了其他據點的同門。
關於鳳梧倒戈的訊息,恐怕已在地獄道中傳開。
九華宗的人不是傻子,明知不敵,自然早早撤離,暫避風頭。
「倒是識相。」
陳陽心中並無多少意外,也懶得現在去追擊。
眼下最重要的,是這近在咫尺,無主的百丈寒熱池!
他轉身。
看向依舊牽著自己手的鳳梧,嘗試著溝通:
「鳳梧……那個,我要去池中修行。」
他指了指那紅白二色的池水,語氣儘量溫和:
「你……先放開我一下,好不好?我不走,就在此地修行。」
鳳梧聞言,清亮的眼眸轉向他,定定地看了他片刻,似乎是在理解他的話,又像是在確認他的意圖。
陳陽耐心等待著。
甚至稍微放鬆了被握著的手,以示無遁走之心。
終於。
鳳梧那冰冷的手指,緩緩鬆開了。
手腕活動了一下,陳陽向鳳梧露出一個淺笑,然後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那寒熱池。
來到池邊。
他略一猶豫,沒有脫去外衫。
畢竟鳳梧還在一旁看著。
他直接穿著那身略顯殘破的衣袍,小心翼翼地步入了池水之中。
先是踏入赤紅如血的熱池一側。
嘶——!
滾燙!
彷彿踩進了燒融的岩漿!
熾熱的業力如同無數細小的火針,瞬間穿透衣物,刺入肌膚,鑽入經脈!
陳陽渾身肌肉驟然繃緊,額頭瞬間見汗。
他連忙運轉靈力抵抗,同時細細體會這熱力對肉身,對道基的沖刷。
一個時辰後。
他轉移到森白如霜的寒池一側。
徹骨的寒意瞬間將他包裹!
與之前的熾熱截然相反,卻同樣霸道凜冽!
冰寒的業力如同萬載玄冰化成的細流,在經脈中流淌。
所過之處,靈力運轉都變得滯澀緩慢,彷彿要被凍結。
陳陽牙齒微微打顫。
依舊咬牙堅持,感悟其中的不同。
又過了一個時辰。
他索性來到了紅白二色池水交界的中心線,盤膝坐下。
一半熾熱如火,一半冰寒刺骨!
兩種截然相反,卻又同樣精純磅礴的業力,如同兩股洪流,瘋狂地沖刷!
冰火兩重天的極致體驗,讓陳陽麵色時而赤紅如血,時而慘白如霜,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然而。
三個時辰過去……
當陳陽從入定中緩緩甦醒,仔細內視己身時,眉頭卻深深皺了起來。
下丹田內,那塊沉凝的道石之基,依舊如故。
顏色質地,散發的靈力波動……
與入池前相比,似乎……
並無任何明顯的變化?
「莫非這寒熱池,對道基無用?」
陳陽心中升起疑惑。
他再次仔細感知。
池水中的業力確實精純,遠非地獄道中那些雜亂攻擊心神的負麵業力可比。
它們似乎更側重於,洗滌與錘鍊。
但自己的道石之基,彷彿一塊真正的頑石。
任憑這冰火業力如何沖刷,都巋然不動。
沒有產生預期中的升華感覺。
他又看向守在池邊的鳳梧。
有她在,比任何結界都讓人安心,連神識警戒都可以省去大半。
「或許……是時間不夠?需要更長時間的浸泡,方能見效?」
陳陽隻能如此推測。
他重新沉下心神,既然來了,斷無空手而回的道理。
時間緩緩流逝。
陳陽完全沉浸在修行之中,嘗試著引導池中業力,以不同的方式衝擊,包裹道石。
甚至試著將一絲業力納入道石內部,但都收效甚微。
道石如同一個隻進不出的黑洞,瘋狂吸納他服用的丹藥和日常吐納的靈氣。
卻對來自外部的業力油鹽不進。
七天時間,一晃而過。
這期間,偶爾有一些修士,遠遠地以神識探查山穀。
當看到池中修行的陳陽,以及池邊那尊標誌性的黑白道袍身影時,無不嚇得魂飛魄散,遠遠遁走。
連靠近都不敢。
陳陽也懶得理會,甚至連容貌都懶得遮掩。
反正早就暴露了。
他索性連那虛幻的身份令牌也不再以靈氣遮掩。
在這地獄道,有鳳梧在側,他無需再隱藏什麼。
這一日。
陳陽正試著以寒池、熱池兩種業力,同時沖刷自身道基。
山穀外。
忽然傳來一道帶著試探的顫抖聲音:
「陳……陳行者,是否在此地?」
陳陽心神微動,從入定中醒來。
神識瞬間掃出穀外。
隻見穀口處,兩道略顯狼狽,卻眼含激動的人影,正小心翼翼地向內張望。
正是江凡與劉有富!
陳陽心中一喜,看來這兩人當時使用隨機傳送符,成功逃脫,並且無恙。
「我在,進來吧。」
他開口,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傳到穀外。
江凡與劉有富聞言,臉上喜色更濃,連忙快步走入山穀。
當他們的目光首先落在那近在咫尺,波瀾壯闊的百丈寒熱池上時,已是驚嘆不已。
緊接著。
他們看到了池中盤坐的陳陽,以及……
池邊。
那道靜靜佇立,黑白分明,氣息如淵似嶽的身影。
兩人的腳步猛地頓住,眼睛瞬間瞪得滾圓。
「這……這莫非就是……」
江凡的聲音因極度的震驚而變調:
「判官鳳梧?!我的天啊!陳行者,這居然是真的!!」
劉有富也是倒吸一口涼氣。
臉上的皮肉都在抖動,看向陳陽的眼神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敬畏與……
崇拜!
江凡猛地想起什麼,轉頭看向陳陽,語氣帶著激動與恍然:
「陳行者!沒想到你藏得這般深!」
「上一次我問你是否認識鳳梧天驕,你還說並不認識……」
「原來,原來你們……」
他後麵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再明顯不過。
陳陽看著兩人那副心領神會的表情,心中一陣無奈。
這事根本解釋不清,越描越黑。
他索性笑了笑,算是預設,轉移話題道:
「看來你們二人無事,甚好。這些日子,外麵情況如何?」
三人一番交流,陳陽才瞭解到這幾日地獄道中的風波。
原來,自陸浩逃走後,各種傳聞,已如野火般在地獄道中蔓延開來。
幾乎所有宗門修士都已知曉,如今這地獄道裡,有個叫陳陽的菩提教行者不能惹。
他身邊跟著一個聽話的判官打手。
「如今,這地獄道結束,我怕是不能輕易出去了。」
陳陽聽完,搖頭苦笑。
身份徹底暴露,東土各大宗,尤其是九華宗,恐怕已將他恨之入骨。
「你菩提教那麵具,實在是太劣質了。」
他瞥了一眼天空,對江凡吐槽道。
江凡乾咳兩聲,略顯尷尬,連忙岔開話題:
「不說這個了。」
「陳行者,過兩日,我菩提教後續的隊伍便會抵達這地獄道。」
「屆時,這寒熱池……」
他話未說完,但意思明確。
劉有富也目光灼灼地看向陳陽,又看看那偌大的池子。
陳陽瞭然,笑道:
「放心,有鳳梧在,這寒熱池自然是我們的。」
「九華宗在這地獄道原本有三處寒熱池,即便被……咳,即便損失了一處,也還有兩處。」
「眼下這處最大,足夠使用了。」
「我又非那等獨占資源之人。」
他頓了頓,問道:
「對了,菩提教這次,會來多少人?」
「大概……千人左右吧。」
劉有富估算了一下,回答道。
「咳咳……」
陳陽聞言,差點被池中的霧氣嗆到:
「千人?這百丈的寒熱池,會不會……太小了?」
百丈方圓看似廣闊,但要容納上千名修士同時修行,哪怕隻是輪換,也顯得捉襟見肘。
江凡連忙解釋:
「陳行者放心,自然不會所有人都擠在一起。」
「到時候會劃分割槽域,輪流使用。」
「而且……」
他看了看陳陽,又看看鳳梧,語氣帶著恭敬與暗示:
「屆時會留出至少十丈的最佳位置,單獨給陳行者使用!絕不會有人打擾!」
陳陽這才放心地點了點頭。
十丈範圍,足夠他一人靜修,佈下結界,便可與外界隔絕。
他目光掃過眼前空曠的池麵,心中暗忖:
「十丈……到時候佈置一個結界,隔絕一下,也不會被打擾。」
……
與此同時,地獄道的另一端。
一處僅有十數丈方圓的小型寒熱池邊,景象卻與陳陽那邊的空曠形成了鮮明對比。
池水被密密麻麻的人影幾乎填滿!
三百多名九華宗弟子,如同下餃子般擠在紅白二色的池水中。
摩肩接踵,連轉身都困難。
池水因過於擁擠而劇烈蕩漾,業力被過度分散,效果大打折扣。
「師兄!這位置是我的!你往那邊挪一挪!」
「師妹不行啊!這邊已經擠不下了!」
「快些啊!輪換的時間要到了!」
爭吵聲不絕於耳。
往日的宗門紀律與天驕矜持,在這極度匱乏的資源麵前,蕩然無存。
陸浩站在池邊,看著這混亂不堪的一幕,眉頭緊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這本是一個依附於九華宗的小宗門的寒熱池,被他們強行徵用而來。
十幾丈的大小,要容納原本分散在三處大型寒熱池的弟子。
其窘迫可想而知。
他目光轉向池邊另外兩處相對寬敞些的位置。
那裡。
一左一右。
盤膝坐著兩道身影。
兩人皆是閉目凝神,對池中的喧鬧恍若未聞。
他們周身道韻流轉,氣息沉凝如淵。
雖同為道韻築基,但那道韻的純粹與厚重,遠非陸浩可比。
修為更是已達築基後期,穩穩壓過陸浩一頭。
胡修齊,徐堅。
九華宗此次地獄道之行的真正領隊,宗門未來板上釘釘的結丹種子,甚至有希望問鼎元嬰的核心天驕。
陸浩猶豫片刻,還是硬著頭皮走上前,對著兩人躬身一禮。
語氣帶著不甘與憤懣:
「兩位師兄,莫非我們就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陳陽,如此囂張跋扈,霸占我宗的寒熱池,而我等卻要在此擠作一團嗎?」
他的話,在嘈雜的背景音中顯得格外清晰。
胡修齊與徐堅,幾乎同時睜開了眼睛。
兩道目光,平靜無聲,卻如同蘊含著萬鈞重壓,瞬間落在陸浩身上。
陸浩心頭劇震,彷彿被無形山嶽壓頂,呼吸都為之一窒,後背瞬間沁出冷汗。
同為道韻,差距竟如此之大!
在這兩位師兄麵前,他感覺自己那點修為,如同螢火比之皓月。
半晌。
死寂般的沉默。
終於。
胡修齊緩緩開口,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陳陽,再多還能囂張兩三日光景。陸師弟,稍安勿躁。」
徐堅也微微頷首,補充了一句,目光卻彷彿穿透了山穀,望向了地獄道那永恆暗紅的天空:
「外麵的風……要吹進來了。」
陸浩聞言,一臉茫然。
外麵的風?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天空。
隻有層層疊疊,彷彿凝固的血色雲層。
什麼風?
地獄道哪來的風?
莫非……
是指宗門即將派遣更強的力量進入?
可地獄道開啟時間不定,後續很少會大規模增派弟子啊!
他百思不得其解。
看看重新閉目入定的兩位師兄,又看看池中依舊吵鬧擁擠的同門。
隻能將滿腹疑問與憋悶強壓心底。
默默退到一旁。
……
殺神道外,東土地界。
過去的一個月,東土修行界亦未平靜。
西洲誕生新妖皇,紅膜結界出現巨大破損的訊息,如同兩顆重磅炸彈,攪動了各方風雲。
暗流在各宗之間洶湧。
東土極西。
某處荒僻的海岸線。
一個月前,此地曾發生過一場規模不小的海嘯,摧毀了沿岸的凡人村落。
倖存者們心有餘悸,暫時遷往內陸觀望,使得這片海岸更顯空曠死寂。
此刻。
一名身著青綠色道袍,氣質沉穩的中年男子,正獨自佇立在嶙峋的礁石之上。
麵向茫茫大海。
他叫何正初。
大竹宗一名普通的結丹長老。
在東土,結丹修士雖也算一方人物。
但數量眾多,並不稀奇。
他平日裡負責宗門一部分外務與低階弟子教導,日子平淡。
但這隻是表麵。
何正初從懷中,緩緩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質地奇異,正麵刻著一個精緻靈動,擁有六片葉子的奇異圖案。
六葉標記。
菩提教,六葉行者!
這,纔是他隱藏最深的身份。
何正初手握令牌,目光殷切地眺望著海天相接之處。
臉上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與期盼。
他在等一艘船。
一艘從西洲駛來,屬於菩提教的大船!
按照計劃,船本該在三天前抵達。
可如今,已是遲了足足三天!
海麵上,空無一物。
隻有永不停歇的波濤,拍打著礁石,發出單調而巨大的轟鳴。
「這船……為何還沒有來?」
何正初眉頭緊鎖,心中升起一絲不安。
紅膜結界破損的訊息他已知曉,雖然九華宗、搬山宗等大宗已緊急派人前往修復。
但漏洞太大,東西兩洲之間的往來阻礙理應大大減少才對。
難道途中遇到了風暴?
或是西洲那邊出了變故?
就在他心中的不耐與疑慮積累到頂點時。
遠方的海平線上。
一個黑點,緩緩出現。
黑點迅速放大,輪廓漸清。
是一艘船!
一艘巨大如城,船體線條古樸,籠罩在一層淡金色靈光之中的樓船!
那靈光……
何正初再熟悉不過。
正是菩提教獨有的防禦靈光。
「來了!終於來了!」
何正初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眼眶瞬間濕潤。
恍惚間。
他彷彿看到了菩提教的香火遍傳東土,自己立下大功,在教中地位飛升的景象!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挺直腰板,運轉靈力,聲音洪亮地朝著大船傳音:
「在下六葉行者,何正初,恭迎我菩提教兄弟,前來東土!」
聲音充滿熱情與自豪。
海麵上。
那艘大船似乎聽到了他的呼喊,速度減緩,緩緩向著海岸靠來。
船體外的淡金色靈光,也開始逐漸收斂。
何正初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幾乎要張開雙臂迎接。
然而。
就在那護陣靈光徹底散去的瞬間。
何正初臉上所有的激動喜悅,如同被瞬間凍結,化作難以置信的驚駭!
船,依舊靜靜漂浮在海麵上。
但預想中,甲板上站滿菩提教行者,旗幟招展,歡聲雷動的景象……
並未出現。
整艘船,安靜得可怕。
死一般的寂靜。
不僅如此。
一股濃鬱到令人作嘔,混合著鐵鏽與甜腥的沖天血氣,如同無形的風暴。
自那艘船上轟然爆發,隔著老遠便撲麵而來!
「呃!」
何正初猝不及防,被這股恐怖的血氣衝擊得心神劇震。
臉色一白。
竟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
「這……這是怎麼回事?!」
他瞪大了雙眼,死死盯住那艘船。
船艙的門,緩緩開啟了。
一道,兩道,三道……
十幾道人影,魚貫而出,沉默地走到甲板之上。
人數不多,十幾人而已。
領頭是一對中年夫婦,容貌普通,穿著西洲常見的粗布衣衫款式。
但神情漠然,眼神銳利如鷹隼。
他們身後跟著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一身風塵僕僕的西洲裝束。
麵孔陌生。
絕非何正初知曉的任何一位菩提教高層或精銳行者。
更讓何正初心膽俱寒的是……
這十幾人,每一個人身上,都繚繞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色煞氣!
那並非修煉某種魔功所致。
而是真正經歷過屍山血海,殺戮無數後,沾染在神魂與肉身之上,洗刷不掉的凶戾之氣!
十幾人的煞氣匯聚在一起,幾乎將那片海域的天空都映成了暗紅色!
「你……你們是何人?!」
何正初的聲音因恐懼而顫抖。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行者令牌,彷彿那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教……我教的行者呢?這船上原本的人呢?!」
甲板上,一片死寂。
無人回答他的問題。
隻有海風吹過帆索的嗚咽,以及波濤拍打船體的悶響。
忽然,那對領頭夫婦中的女子,開口了。
聲音冰冷,沒有絲毫情緒,如同在下達最尋常不過的命令:
「錦安,動手。」
話音落下。
一個身影,自那十幾人中,緩緩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
麵容生得極為秀美,甚至帶著幾分女子的陰柔,唇紅齒白。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左邊眼角下方,生著一朵指甲蓋大小,鮮紅欲滴形似小花的印記。
宛如一滴凝固的血淚,為他精緻的麵容平添了幾分妖異。
少年嘴角,始終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卻冰冷得可怕。
他步伐輕緩,如同閒庭信步,一步步。
踏著無形的階梯,從高高的甲板之上,朝著岸邊的何正初走來。
何正初渾身汗毛倒豎!
致命的危機感如同冰水澆頭!
他狂吼一聲,體內結丹期的靈力轟然爆發!
一層凝厚如實質,呈現青竹紋理的淡綠色靈光,瞬間覆蓋全身。
肌膚表麵隱隱有竹節虛影浮現!
這是他大竹宗秘傳鍛體功法修煉到極高深境界的象徵。
青竹靈體!
肉身強韌,等閒法寶難傷!
與此同時,他右手一翻。
一柄碧光瑩瑩的竹節狀法器已握在手中,就要施展最強殺招!
然而。
那被稱作錦安的少年,隻是抬起了右手。
動作輕描淡寫,甚至帶著一絲漫不經心。
對著何正初,隔空,輕輕一劃。
沒有靈光迸射,沒有厲嘯破空。
何正初隻覺得脖頸一涼。
視線,忽然天旋地轉。
他看到了翻滾的藍白天空。
看到了下方嶙峋的黑色礁石,看到了蔚藍的大海,看到了那艘寂靜的巨船。
看到了甲板上那十幾道漠然的身影……
最後。
他的視線定格在海岸邊。
一個穿著青綠色道袍,保持著防禦姿態,卻沒了頭顱的軀體上。
脖頸斷口處,鮮血如同噴泉般沖天而起,染紅了大片礁石。
「那……是……我……」
何正初的嘴唇,在分離的頭顱上微微翕動了一下,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灰敗,最終凝固成無邊的恐懼與茫然。
再也無法閉合。
至死。
他都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錦安臉上那抹妖異的笑容收斂,他緩緩走到何正初滾落腳邊的頭顱旁。
蹲下身。
伸出白皙的手指,輕輕替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合上了眼皮。
動作溫柔。
甲板上。
那對夫婦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神色沒有絲毫波動,如同司空見慣。
忽然。
丈夫眉頭微動,側頭看向海岸某處陰影。
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
「早就來了,為何還要躲躲藏藏?」
陰影中,一陣輕微的靈力波動。
一個身著華貴錦袍,麵容陰鷙的年輕男子,顯出身形。
他臉上帶著一絲玩味的笑容,似乎對眼前的血腥場麵並不在意。
「隻是想親眼見一見,這擾人如蠅的菩提教,是如何出洋相的而已。」
年輕男子語氣輕鬆,甚至帶著幾分戲謔:
「菩提教近日於東土興風作浪,攪動四方。」
「令我宗極為不快!」
「能看到貴教出手料理他們的接應,也算是……」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一股彷彿來自九幽深淵,沉重到無法想像的恐怖壓力,如同無形的大山,毫無徵兆地轟然降臨。
死死壓在他的身上!
「呃啊!」
年輕男子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漲紅,周身靈力瘋狂湧動試圖抵抗,卻如同螳臂當車!
他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全身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
氣息徹底紊亂!
那對夫妻裡,丈夫眼神冰冷地掃了他一眼,淡淡道:
「規矩,都不懂嗎?」
話音落下。
那股恐怖的壓力,如同潮水般瞬間退去。
年輕男子如蒙大赦,劇烈地喘息著,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再不敢有絲毫怠慢與輕浮,連忙穩住身形,雙手合十於胸前,朝著甲板上的夫婦二人。
恭恭敬敬地彎下腰去,聲音因後怕而帶著一絲顫抖:
「在下王升,代表九華宗……歡迎西洲妖神教兩位護法,與諸位天驕,降臨東土!」